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似梦春朝 > 9. 独行人
    晨时又飘了些雪,晌午时停了,府宅内的院墙里横生出几枝梅花,枝杈上压着薄雪,丝毫不影响花开得娇艳。

    家中的几个下人站在墙下,乐呵呵地数着将开未开的花骨朵,叽叽喳喳地说,今年的梅花开得这样早,定是要有好兆头呢。

    陆珩从宫里回来换了身常服,出门前听了他们的话,心里一阵窝火,再看那梅花,简直开得万般不合时宜,像在嘲讽谁似的。

    “把那伸出墙去的花枝剪了,哪个倒霉的不长眼,路过要把眼睛戳瞎!”

    下人们不知道自家主人怎的发这么大火,只得赶忙照做了,只是可怜那开得正盛的花,落了一地的鲜嫩花瓣。

    陆珩翻身上马,他穿得有些多了,后背直往外冒汗,便就骑得快了些,要让寒风散散他的燥热。

    到了温宅门口,陆珩耐着性子循了礼数,跟着家仆进了书房,温平叔正悠哉游哉地修剪着他去年从市集上淘来的盆景,那绿植倒是耐寒,这大冷天的竟愈发苍翠了。

    “温中丞。”

    温平叔没回头,抽空抬了个手:“坐下说吧。性子好多了,没直接冲去和郑知言吵起来。”

    陆珩一屁股坐下:“那是在宫里,我还是知道分寸的。”

    下人上了热茶,陆珩端起来刚碰到嘴边,就烫得放了回去,干脆让人将茶水又端下去了。

    “官家放你出宫去看永昭公主,你怎的跑到我这儿来了?”

    “我……”

    陆珩叹了口气:“我自己还有些思绪没理清,不想这副样子让公主看见。”

    温平叔坐在矮凳上回过身,将手里的剪刀放回竹筐里,抬眼看向陆珩:“你今日和官家提了皇田界定的事?”

    “是。”

    陆珩顿了片刻,问道:“您觉得我不该提?”

    温平叔摇摇头:“我知道你想救他,想查田,但是你想过没有,那是皇室和宗亲们的田,多少年的积弊了,京里的官员从中得了多少好处,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手这件事?”

    “可是官家有这个心,大不了我去揽这个差事!”

    “胡闹!”

    温平叔起身坐到陆珩旁边:“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进翰林院,官家看重你,有意培养你成下一任宰辅,这种自损根基的事你不能做!”

    陆珩一下默了声。

    翰林院是清要之职,是多少清流士大夫梦寐以求的正道之地,除此之外,天子近臣,直达圣听,就算半只脚进了宰辅的门。这样的官职,陆珩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得上来,才学只是太浅薄的一层,他的背后已然没有了庇护,姐姐虽然曾为皇妃,但已身故,仅有的一子还只是公主,在政事上,陆珩没有任何助力,反倒成为他得皇帝信任的一大原因。

    正因如此,陆珩就算在新政上有自己的见解,也做不到像言官们那样大放厥词。

    “看看这个吧。”

    温平叔将一份记着穆朝供词的折子推到陆珩面前,陆珩翻开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不是胡说吗?他哪来的本事贪钱,还私吞官田,简直满口谎话!”

    陆珩把折子啪地一声合上:“我看他是熬不住刑讯,贪生怕死!”

    “御史台只对他刑讯了一次。”

    温平叔笑道:“他很聪明,保了自己的命,也给了你们机会。而且他也没有胡说,每一句供词都有理有据。七日后过堂,人就要发回到大理寺了。”

    陆珩问道:“那李尚辅呢?工程款是穆朝贪的,隐田也是他私吞的,李尚辅用家底补上平日里贪的银,贬个官就过去了?”

    “目的达到了,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多悲哀的结论。

    陆珩压下胸口的气,眼前的政治前景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似的。这次提审穆朝,本也是为了按下隐田和贪墨之事,现在他认了罪,李尚辅这条线就算断了,旧党守住了自身的利益,新党也有了喘息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一举两得。

    陆珩的声音忽然有些虚浮:“老师,您不是御史中丞吗,管不了手底下的人吗?御史台到底是谁说了算?”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陆珩背上,洒下一阵寒凉。

    “子瑜。”

    温平叔复又去裁剪盆景:“官家调康伯安回京拜相……这就是党争,踏进去了,难有善终。”

    几片叶子零落在地上,翠绿的。

    去除了这几片叶,盆景的外形更加挺拔利落,眼见着来年长势会更好些。

    陆珩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几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认都认了,过堂前……我能见见他吗?”

    温平叔点点头:“这点事儿我还是做得到的。你去吧,会有人带你。”

    “是,多谢老师。”

    ——

    御史台侧边的小门处有两级石阶,平时因为不走人,也不常清扫,现下雪堆得有些厚。

    杨砚随意地用鞋子踢了两脚,给自己腾了个站脚的地儿,刚刚站直身子,一抬眼就望见陆珩在街头处下马,只身走了过来。

    杨砚忙上前迎了几步:“陆学士。”

    陆珩还礼:“杨御史,今日不是你当值吧,是我劳烦了。”

    “哪儿的话,温中丞难得开一次口,我高兴还来不及。快随我进来吧。”

    陆珩跟着杨砚往台狱去。

    最开始,陆珩也曾在司法道上转过,那时候也跟着审过犯人,用过些手段,但许久不到这地方来,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抵触,随口就问了句不经思考的话:“他伤得重吗?”

    杨砚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我和你也没必要扯谎,不过性命是无碍的,行刑的手底下拿着劲儿呢。就是这内伤……不太好养啊。”

    “内伤?”

    陆珩脚下一顿:“不是说只刑讯了一次吗?怎么一上来就用了内刑,这不合规矩!”

    杨砚低着头往前走,没有回话。

    陆珩一瞬便想到了宋春辰在驿馆所行,本是好意之举,可官家的态度没有松懈,反倒让这好意成了刀剑。

    说来也是有意思,御史台行监察百官之职,自身却也避免不了对着权贵做表面姿态,暗地里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连口口声声争做清流的御史台都是这般,这样的官场,难道不该改一改吗?

    进了狱里,杨砚已经提前调配了人手,仅剩的几个狱卒也都不会拦着陆珩。

    杨砚侧过身提醒:“我不能让你与他见太久,最多半个时辰,你必须离开。”

    “我知道,多谢。”

    陆珩沿着路往下走,隔着铁栅栏,就看见里面的人扶着墙虚缓地起身,站好后对着他行礼。

    狱卒打开牢门,陆珩走了进去,却没对穆朝说一句话,就只是看着他。

    上一次与穆朝相见,还是三年前的中秋。陆珩往南方办差,回京时路过扬州顺道去看了穆朝,一晃三年过去,曾经与他坐在一起饮茶谈笑的人,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形削见骨,魂没风息。

    穆朝见他不说话,自己直起了身子:“大人不该来。”

    陆珩本还对他身上的伤心悸,可对上视线的一瞬,陆珩发现他眼里除了审讯过后的疲惫,就只剩下了平静,莫名让人冒出一股火。

    “你闭嘴!我既然能进来,就能保证自己安然无事!我不会像你,把自己弄成个罪人!”

    陆珩朝他逼近两步:“我倒想问问你,就那么怕死,连抗罪的话都说得出口?你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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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风骨了!”

    不知是哪一处的水滴落下来,砸在“风骨”二字上,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静默。

    穆朝静静地看了陆珩一会儿,忽而低下眼扯出一丝笑:“是,我若有风骨,早在一年前下狱时就该死了,怎么会活到今天?”

    “你!”

    陆珩瞧着他无药可救的样子,一阵窝火,又恨自己拿风骨去刺他。

    穆朝也不管陆珩的眼光了,贴着墙坐了下去,闷着咳了几声。

    “穆怀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尚辅是工部好不容易查出来的,顺着他能揪出多少贪官污吏——”

    “子瑜。”

    穆朝打断了他:“我如今才知道这些刑罚有多痛。”

    “什么?”

    “我虽只受了一场刑讯,可中间几次我都险些失控……如果再多来几场,我没法保证自己能一直扛着,我若真的神志不清认下了皇田的罪,你们的新政要怎么办?”

    陆珩愕然。

    一年前新政大举清田,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因为穆家案宣告失败,众多官员被贬,领头的康伯安也自请出京,新政就此消弭。

    可以说,穆家案是新政推行的后果,一个拥有巨大污点的政治标识。

    陆珩蹲下身与他平视:“入了编管,非民非奴的,新政与你有什么关系?”

    穆朝看向他:“我是个自私的人,既不想死,也不想让这条命成为你们的阻碍。我久不在官场,对政事知道的不多,却也能明白现在不是大肆查吏治的时候,激进的后果你们已经看过一次了,同样的方式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不会有什么改变。李尚辅背后牵涉的人太多……我不一样,我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陆珩嗤笑一声。

    是啊,这世道里,身后无所依靠的一个人,人们动起手来才会毫无顾忌。

    陆珩站起身,背对着穆朝:“我今日向官家提了皇田的界定,至少在户部的账目上,对你认的那些隐田暂时定不了罪,至于淤田的工程款,你仔细想想过堂时要怎么说。你如果后悔了……可以在堂上翻供,之后回你的沧州去,京城的事与你无关。”

    穆朝静默地望着陆珩的背影,没有出声。

    陆珩没忍住回过身:“你怎么不说话?”

    “子瑜,谢谢……”

    陆珩看着他笑了一瞬,忽而又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我可不是为了你,要不是公主……”

    戛然而止。

    陆珩不知想起了什么,瞬间沉了脸,他几步走到穆朝面前,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穆朝被他吓了一跳:“你……放开。”

    陆珩凶巴巴地瞪着他:“你那日在驿馆究竟和公主说了什么?她怎么就非要救你?”

    “什么?我……皇田的事是公主提的?她没有——”

    陆珩一下又揪住了穆朝的衣襟:“住口!你以为公主会为了你去冒这个险?”

    “陆子瑜……你非要在我伤着的时候动手吗……”

    陆珩怔了一瞬,才冷着脸将人放开了。

    穆朝撑着墙咳了一阵。他没法和陆珩解释他在宋春辰身上感受到的怪异,按道理,穆朝也不相信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会为了他去做什么事,可宋春辰给他的感觉,却让他不得不担忧。

    她好似处在一种安分和冒头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破界。

    陆珩冷哼一声:“你最好不要有其他的心思!”

    穆朝闭了闭眼,压下咳意:“你知道我不会……”

    陆珩向外走了几步,声音有些沉:“穆朝,我是做舅舅的,我不想再看见公主因为谁难过,你能明白吗?”

    穆朝轻声回:“我若冒犯于她,余生都将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