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似梦春朝 > 8. 两相照
    在宫里住了几日,官家和皇后终于肯放宋春辰出宫,回公主府打理打理。

    坤宁殿虽什么都是顶好的,住着也舒坦,可宋春辰心里总还是觉着别扭,时刻要端着劲儿,归京路上的疲惫这几日反倒被放大了。

    公主府长期不住人,即使有人定期清扫,也缺不少物件,显得空旷,不过毕竟是宋春辰在京城里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比在宫里自在太多了,回府当天晚上,宋春辰就睡得酣畅淋漓,等到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宋春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不愿意睁开,又把自己往棉被里缩了缩,仿佛在用意志力对抗冬日里让人赖床的寒冷。

    汀兰从外面进来,脚步焦急:“公主,你可算醒了!”

    宋春辰隔着床帏眯眼看她:“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

    汀兰回道:“郑少卿天不亮就在府外候着了,说什么也要见公主,态度硬得很,奴婢让人劝过好几回,他就是不肯走,说什么吊唁韩都尉,奴婢也不敢公然赶他,好像我们不知礼似的。”

    郑?

    一听这个姓氏,宋春辰的困意直接去了一半。

    郑家和韩家是世交,郑知言与韩著更是自幼交好,当初永昭公主硬要嫁给韩著,郑知言是第一个跳出来上书反对的,他的声音与一众言官淹没在一起,瞬间被皇权镇压下去,探花郎每届科举都会有,但国朝的皇长女却只有一个。从那之后,郑知言对永昭公主的态度就十分微妙了。

    这次的架势……

    “公主不想见的话,奴婢往宫里递个信儿,官家和娘娘出面,他不敢不走。”

    宋春辰掀开床帏,蹬上鞋子站起身,对汀兰点了点头:“但只要几个殿前司的侍卫便好,不要赶人,把他请到正堂,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汀兰跟在她身后,有些犹豫:“公主真的要见?可是……”

    宋春辰道:“躲是躲不过的,那口气早晚要出来。”

    “是,奴婢这就去传信儿。”

    宋春辰走到妆台边,望了一眼屋内燃着的炭火,忽然觉得屋子里闷得很,她将窗子支开一道缝,让寒气透进来。

    窗子底下是被厚雪盖住的土地,从中冒出来一株矮小纤细的树,还未长开的枝杈攀附着主干,无力地耐着严寒,又期待着几个月后开春的新生。

    公主府正堂,郑知言着素衣立于堂内,背对着门。

    门前守了几个殿前司的侍卫,门内的内侍和婢女低着头站在两侧,没人上前去招待递茶水,一方面是认为他此番前来没什么好话,一方面则是因为惧怕。

    这两年从司法道中杀出来的郑知言,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认死理,不讲情面。这京里的官员有多少人想要巴结他,就有多少人想拉他下马,但凡身上不太干净的,都害怕落到这个冷面阎罗手里。

    但若只是这样,早就有人给郑知言下绊子了,又怎会让他年纪轻轻,一路畅通无阻地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郑知言的父亲郑守业,官拜尚书左丞,整个都堂,杜相公不在,就是郑守业的一言堂,如此,谁又敢对郑知言说个不字?

    不过郑知言却对这样的言论充耳不闻,没人知道他对自己身处高位是何看法,或许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此番成就究竟是靠他自身的能力还是背后的倚仗。

    宋春辰走到门口望见郑知言的背影,顿住了脚步。

    从私心上说,她并不想直面与韩著有关的一切人和事,但回宫那日周蕴的话点了宋春辰一下,要知情方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对公主的身份是如此,对宋春辰的意识也是如此。

    况且这些旧事,也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除此之外,郑知言为皇田案审官的身份,也引起了宋春辰的警惕。进京前,她本想用点舆论的手段护着穆朝,可没曾想撞上了郑知言,他若借此发难,难保不会公报私仇。

    宋春辰沉了口气,端着仪态进到屋内,在主座坐下。她没有开口,只是尽可能让自己平静地对上郑知言的视线。

    太冷了,那目光像是能将她看穿一般,宋春辰的手心立刻冒出一层薄汗。

    而就在她忍不住要移开目光开口时,郑知言先低了头,躬身行礼:“臣郑知言,见过公主。”

    他虽低了身子,可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未有半分退让。

    宋春辰笑了一声,一只手肘搭在桌上:“郑少卿说自己是为吊唁而来,我不太明白,都过去一年了,郑少卿这是哪门子吊唁?你就算是要看他,也该去韩家,来我府上做什么?”

    郑知言直起身,重新看向宋春辰:“但公主还是放我进来了,这就说明公主府在名义上还未与韩家切割干净,不是吗?既如此,我没找错地方。”

    “官家看重你,我才不想无礼,与韩家无关。”

    宋春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吗?”

    郑知言淡笑:“今年春闱,韩家的小儿子韩承登第,抄榜时名册上还有他,结果放榜的时候却莫名消失了。韩家的几位伯父,也在短短一年内陆续因为各种原因被贬官出京,如今整个韩家就靠薛夫人一人撑着,公主以为是为什么?”

    果然是为了韩家的落败而来的。

    官家并不像表面说得那样什么都做不了,碍着永昭公主的私面,明着不能发作,暗里做些手脚拿韩家出出气还是很容易的,只是这气……本应对着韩著,如今却让韩家人受了牵连。

    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官家如此做也无可厚非,但若站在君主的立场,总还是任性了些,一己之私泄愤于臣子,怎么看都不是明君之举。

    而宋春辰套在公主的壳子里,作为这件事的间接推手,没法对任何一方做出绝对理性的判断。

    不过郑知言这番话明显是将韩家的遭遇与宋春辰扯上了关系,他并不知韩著的行径,也就看不清官家的心思,这怨气就有些讲不通。

    宋春辰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郑知言突然冷声:“公主一年前被官家送去江宁,可这之后一个月韩著就病逝,我应该问,公主在遮掩什么?”

    “你……”

    浑身的血液被冻结了一般,寒气遍布了宋春辰全身,眼眶却红得发烫。

    她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侍从,从座上步下,走到郑知言面前,极力稳住声音:“本公主去哪做什么,需要向你解释?”

    郑知言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臣冒犯。公主一向矜贵,断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可你既断了韩著仕途与他成婚,就应该做好妻子的本分,奉他为夫君,而不是在他病痛缠身时日无多之时,厌弃他,弃他而去!”

    宋春辰一怔:“什么?”

    “呵,换句话说……”

    郑知言低下眼看她:“公主知道怎么做一个妻子吗?”

    还好,他并不知晓宋春辰真正想要隐瞒之事。

    可他所提又触及到了另一个让宋春辰恐惧的层面,这个世界的观念和秩序,男子崇高的地位和体面,也是永昭公主与韩著之间真正的心结。

    哪怕是尊贵的公主,也逃不开这一议题。妻子理应侍奉夫婿,为夫家贡献自己的一生,否则就背离了人们内心所信奉的贤良淑德的牌坊。

    这算什么呢?又是凭什么呢?女子所受的屈辱谁又能看得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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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宋春辰看向郑知言,试图找到腐朽观念的根源,但眼前的人就是扎根在这个世界里的,分毫不得动摇。

    这么想,宋春辰忽然笑了:“你娶过妻吗?”

    郑知言眉头一皱:“……什么?”

    “那你又是拿什么来衡量我的呢?《女诫》吗?若有一天你自己有了妻子,你是要拿着今日与我说的这些话去规训她吗?”

    郑知言上前两步,压迫性地盯着宋春辰:“那本就是女子该学的,她若出嫁后对这些习得不好,我身为夫君当然能规训她!”

    “你急什么?”

    宋春辰仰起脸,不甘示弱地对上他的视线:“郑知言,你也不过是拿着自以为是的想法肆意干涉别人罢了,一厢情愿而已,你能规训得了谁?女子在你眼里是什么,还算是个完整的人吗?自诩什么君子,清流,你连尊重都不会,能做得什么好官?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跟我叫板?”

    “你!”

    郑知言怒极,脖颈上暴起青筋,宋春辰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痛他,最后落在他为官的资格上,就踩中了他内心最痛的一根刺。

    宋春辰转身坐回主座,嗤笑一声:“你不是最痛恨权势,信奉公道吗?你恨我毁了韩著,可你自己不也一样活在郑相公的影子里吗,谁会信你是个清正的人?你将审的案子干系重大,你能给所有人一个公道吗?你连自己的公道都给不了,还说什么——”

    “够了!”

    他这一吼,将门口殿前司的侍卫惊动了,一众人立刻就要冲进来拿人。

    宋春辰抬手制止,静默地看着郑知言。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人能逃得过我朝律法的制裁。若有一日公主犯律,也是一样!”

    郑知言冷冽的视线将律法二字压到宋春辰头上,让她不禁胆寒,却也验证了一件事,这个人绝不会因为权势而在案情上退缩,这就够了。

    郑知言回头望了一眼门口摆着架势的侍卫,冷声道:“我今日冒犯公主,自会向官家请罪,不必劳烦他们了。”

    “郑知言……”

    闻声,郑知言抬眼看向宋春辰,她似是泄了力,整个人都充斥了疲倦,话里的气也像是强顶着出来的:“说实话,我很讨厌你,也害怕你这样的人,若不是碍着皇陵的案子,我一定和你计较,求官家治你的罪。”

    “公主说这样的话,我只会认为你与那戴罪之人早有私情。”

    “你想公报私仇?”

    郑知言冷哼一声:“公堂之上,判罚他的只会是律法,泄私怨这等腌臜事,我还不屑于做。”

    说完,郑知言大步踏出正堂,侍卫们没有得宋春辰的令,也没敢拦他。

    真是疯了,宋春辰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就方才郑知言那一番言论,拿回到宋春辰原本的世界里,绝对出门就要被大卸八块,哪会让他如此嚣张!

    宋春辰缓了口气,抬手唤进来一个侍卫:“你们回去见官家,就说只拌了几句嘴,无伤大雅的事,警醒警醒就罢了,不敢误了皇田大案。”

    “是。”

    侍卫们离开,屋内一下子静下来,一口气堵在宋春辰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失神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一句话也不想说。

    汀兰示意其他侍从出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宋春辰跟前:“公主,您和奴婢说句话吧,您这样……奴婢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我想扇他一巴掌……”

    “啊?公主说什么?”

    宋春辰抬起脸扯出一丝笑:“我说我饿了,想吃饭,你去传膳好不好?”

    汀兰赶忙应下:“好,公主等等,奴婢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