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尚服局去的路上格外嘈杂,张道全上一次去尚服局,还是年初那会儿,算算日子已经快小一年了,宫里的日子时而难熬,时而又流逝得悄无声息。
眼瞧着再有两个月又要到年关了,各处都在忙着筹备新衣,尚服局的女官们逐渐忙了起来,各个娘子的宫里都要去,路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和内侍,脚底下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几个尚服局的女官头也不抬地忙着手里的活,跟来催的人也没什么好话。
“催催催,我们这还能长出三头六臂来啊?你又是哪位娘子宫里的?”
小内侍听女官发火,淡笑着抬起了头:“回女官,我是菀惠阁的。”
听他说菀惠阁,女官愣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没什么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转身往库房里去。
里面还在清点的女官,见她匆匆忙忙地进来,叹了口气:“我这还没点完,谁要也得等一会儿。”
“等不了!菀惠阁来人了,你先拿给我,待会儿重新点吧。”
清点的女官认命地苦笑一声:“得,我就这劳碌的命。”
她一边找一边问道:“这个月第几回了?咱们给菀惠阁的制衣就没有满意的,回回都要返工,现下这库房里将近一半都是菀惠阁退回来的,我都快记糊涂了。”
“姜娘子正得宠呢,谁敢说个不是?今儿个永昭公主回宫了,我看咱又得遭殃,小心点伺候吧。”
“真是怪了,哪有后妃跟公主争宠的?”
“这哪是跟公主争,分明是跟皇后娘娘和陆娘子较劲呢!”
两个人活干得糟心,嘴上没个把门的,何云笙皱了皱眉,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说什么呢,叫有心人听了去,你们不要命了?”
女官回过身行礼:“何典衣,我们知错了。”
何云笙点点头:“新衣找出来了就快送出去,别让人等急了,菀惠阁那边不是我们能怠慢的。”
“是。”
这边刚出去,外头又跑进来一个女官:“何典衣,官家身边的张先生来了。”
“张……”何云笙愣了一瞬,“我去看看。”
从后头的库房绕到前院,一抬眼便望见了张道全静立在那,他身上是灰蓝色的官袍,看上去有些单薄,眼下多了道淡淡的黑青。
何云笙稍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张先生。”
张道全微微颔首:“官家让我来问问永昭公主的新衣制得如何了,今日可能取?”
何云笙回道:“最近我们这儿事情多,耽搁了,公主那套新衣只差熏香了,张先生若无事,可以等一等。”
“好。”
“随我来吧。”
何云笙将张道全带进一处空屋,起炉子烧水:“我们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茶壶都是空的,张先生稍等。”
张道全看向她:“没关系,我坐会儿就好。”
“哦,对了,等我一下。”
何云笙转身从旁边的屋子里取出一身崭新厚实的官袍,递到张道全面前。
“今年的冬衣内侍省都领过了,当时正赶上你去江宁办差,又听说官家要让你勾当皇城司,直房的小黄门拿不准你回来后会不会换屋子,就没敢替你取衣,说还不如放我们这儿存着方便。”
张道全接过来,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有劳了。”
旁边的炉子咕嘟咕嘟地冒起白烟,何云笙将茶壶提起来,灭掉炉子,从后边的柜子里取了些散茶出来,洒到杯里冲泡,露出的手背上一道才结痂的伤。
张道全皱起眉头:“手怎么了?”
何云笙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噢,前日做活太晚了,忘了收针,不小心划的。”
“擦过药了吗?这样容易留疤。”
何云笙将茶水放到他面前,笑了起来:“张先生关心我啊?”
张道全怔了片刻,别开目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们是为官家做事的,我只是——”
“行。”何云笙站起身,敷衍地行了个礼:“我去瞧瞧熏香如何了,不在这对着张先生出言不逊。”
张道全对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什么漏洞百出的借口,平日里任他再游刃有余,一对着何云笙就没办法,好话不能说,重话说不出。
因为烧水而腾在这屋里的热乎气,也就那么片刻便散了。
回到坤宁殿,宋晔已经不在了。
“娘娘,公主的新衣取来了。”
周蕴对张道全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官家到崇政殿议事去了,走的时候面色不好,我想着许是些官家不爱听的话,今日是贺月安当值,我怕他应付不来,你去看看,得有人给个台阶下。”
“是,臣明白,娘娘放心。”
宋春辰坐在周蕴身边,不自觉捏了捏袖子。
周蕴对她温和地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试试衣服喜不喜欢。”
“娘娘,我……”
周蕴轻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去见一个罪臣的事,在京里早就传开了,可是方才吃饭的时候官家却对此闭口不提,春辰,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宋春辰点点头:“官家对小皇子和皇陵的事很坚决,这是明着给的态度。”
周蕴望向窗外:“不单是这样,那个人还是横在新政面前的一堵墙,只要他在,官家对新政的心意就在摇摆,谁都能用他来影响官家。春辰,这是党争,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宋春辰愕然,她虽自己也想过其中的某些政治因素,可从周皇后这直白地说出来,还是令她害怕得直冒冷汗。
“娘娘都知道,前朝的政事……”
“春辰。”
周蕴看向宋春辰:“知道和干预是两码事,知道得清楚,才能在宫里摆正自己的位置。你这次做得克制,也很对,你只是去看了他,没有给他治伤,也没做多余的事,现在你看到官家的态度了,就该想想接下去还要不要管,能不能管。”
“娘娘不阻止我?不认为我在间接地参与政事?”
周蕴摇摇头:“我们身在皇室,又为女子,能做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站不到朝堂上,也能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护一些想护的东西,起码心里不是空的。”
心里不是空的。
宋春辰瞬间被这句话击中了灵魂,她拼命地守着自己的思想,就是不想和永昭公主的记忆在两相对抗之下,让这具身体成为一具空壳,连自己是谁都找不到了。
周蕴瞧着她,忽然笑起来:“不过我倒不知道,春辰是何时认识的穆朝?”
宋春辰没想到她话锋转得这么快,一时怔住:“娘娘,我……”
周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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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窘迫,掩唇笑道:“你不愿说就不说,你长大了,对我有小心思也正常。”
“不是,娘娘,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周蕴点点头,正色道:“那就先不说。我不想伤你的心,可是春辰,人可以跌跟头,但不能在一条路上绊倒两次,这是对自身的不尊重,你明白吗?”
“是,我会记住娘娘的话。”
——
御史台派去接穆朝的两位御史是杨砚、刘善。
两个人去应天府的路上淋了雪,结果接到人返京的途中天倒格外晴,真难说是不是晦气。
刘善年纪轻,是新一批御史里出了名的炮仗,看不顺眼了,路过的狗都得挨上两句。
“杨御史,你可听说了永昭公主去看他的事?我这次回去就得参公主一本,这叫什么,这是要干政啊!”
杨砚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公主什么也没说啊,那兴许只是瞧上样貌了呢,咱们别瞎猜。”
刘善听他这么说,回头看了穆朝一眼,嗓门更大了:“那更要参!私见外男,成何体统!”
杨砚“啧”了一声,望见不远处支了个驿站的摊,将话题岔开了:“欸,刘御史,咱们这水袋也快空了,你腿脚利索,去打些水吧,我请。”
说着,杨砚掏了几个铜板塞到刘善手里。
刘善乐呵呵地答应:“行,你领着他慢慢走,我一会儿就回。”
等刘善走远了,杨砚放慢步子和穆朝并肩,盯着他手腕上近乎露骨的伤直皱眉。
“哎哟,怎么搞成这样,你这——”
“杨大人。”穆朝对他摇了摇头。
杨砚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个事,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你让我还怎么有脸面对司马先生?”
穆朝笑了笑:“先生怎么会为这个责怪大人?”
“你还笑得出来?”
穆朝愣了一瞬,无奈道:“我总不能哭吧?”
“欸你……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杨砚看着眼前一身伤而强撑着不自苦的年轻人,就又见到了当初在扬州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杨砚人到中年才中进士,前三年到地方任职,就被放到了扬州,当时他的直属上司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人,也就是穆朝。
起初他心里还多少有些不服气,却渐渐被穆朝在水利和农耕上的实干所折服,那时杨砚觉得,穆朝若任期满了回京,定会青云直上。
可直到杨砚领到回京的诏令,穆朝还依然留在扬州,他的老师也就是扬州的大儒,司马瞻,硬是留住了他,要让他在水利和农耕上再进一步。杨砚虽觉得有些可惜,但能跟着司马先生继续学习也是一桩美事。
而现在看来,幸好穆朝没有回京,否则一年前就要和穆家人一起上了断头台。
可就算一年前逃过一劫又能怎么样呢,好好的一个人,磋磨至此……
寒风打破了沉默,穆朝没忍住咳了一阵。
杨砚下意识就要取水袋给他:“怎的咳这么厉害?”
穆朝强压下来,缓了口气:“受了些寒……水就不必了,快到京了,我不想刑讯时太难看。”
“难怪你从昨晚开始就不进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些呢?”
穆朝无力地笑了笑:“大人就当我……在跟自己较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