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似梦春朝 > 5. 前尘怨
    仪仗入京当日,天高云散,风止而静。

    众人从南薰门入,上御街,往禁中去。街上百姓分立两侧,让出一条宽道来。

    宋春辰将车帘偷偷掀开一点缝隙,便见城内的繁盛之景。虽是寒冬,京中刚被大雪洗刷过一番,却仍掩不住坊间的烟火气,街头巷尾,摊贩琳琅,茶坊酒肆,管弦声声,举目有青楼画阁,繁立于市。

    这便是华京城,包罗万象,哪怕是最底层的人也能有一处立足之地。

    宋春辰收回目光,倘若褪去这一身华服,在此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市井小民,不被那么多人看着,活得自然一些,倒也不错。

    可是穆朝呢?一个被套上镣铐的人,还能被这座城所接纳吗?

    仪仗到了宣德门前停下,陆珩下马来到车辇一侧:“公主,已经到宫门前了,我无诏不能入内,就送到这了。”

    宋春辰拨开车帘看向他:“辛苦舅舅了。我还有一事,想问问舅舅。”

    “公主请说。”

    宋春辰抿了抿唇:“嗯……穆朝他——”

    “公主!”

    陆珩往前行了两步,压低声音:“不要再探听他的案子了,你插手不了的!”

    宋春辰看着他怔了一瞬,轻叹道:“普通的贪腐官家不至于在御史台设诏狱,那穆朝身上的症结就还在皇陵官田,所以我这次不避人地见他作用也不大,是吗?”

    陆珩皱了皱眉:“你见他之前就在想这件事了?”

    宋春辰点点头:“对,但那时候我还拿不准,就只能想到用自己的名头护一护,但舅舅的态度让我觉得,我还是少想了一层。”

    陆珩一下沉了脸,很是难看:“你看到什么了?”

    宋春辰笑了笑:“你别紧张,上了回廊我就把人遣散了,只有我看见你偷偷给衙役塞钱了。当着我的面说话那么难听,背着人又做这事,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所以舅舅跟我是一边的,对吧?”

    陆珩不自在地别过目光:“我可没想管他!”

    宋春辰扒着车窗,往外探了点头:“你这样避嫌,这案子就一定不简单。我也不问那么细,就说这次是不是御史台的一言堂?”

    “官家还允了大理寺和刑部会审,”陆珩叹了口气,“可这也改变不了什么,一旦御史台将罪名和皇田钉死,那就是死罪!”

    宋春辰被死罪两个字激得头皮发麻:“所以才要刑讯……”

    细想之下,宋春辰对整件事的了解,就只局限在淤田工程和侵占皇田,两个看似不相关的案子上,而对穆朝本人,尚还停留在救命之缘的浅层上,所以他在刑讯里会怎么说,宋春辰没有半点依据。

    陆珩顿了顿,出声安抚她:“公主这样见他,没准能让他少吃点苦头,也许……能扛过去。”

    他这样说,就代表谁也插手不了诏狱里的事,这一关只能靠穆朝自己。

    不过陆珩这话说的没底气,宋春辰没法想象这里的刑罚会将人摧残成什么样,那东西离公主这个身份很远,又触及这个世界最难堪的一处。

    等等,公主的身份……

    她这次回京就是因为皇陵,若官家对皇陵如此看重,那是不是……

    “好了,我不能再与公主多说了,宣德门前不宜停太久,公主进去吧。”

    “等等!”

    宋春辰恍然抬眼:“说到底还是因为皇陵,若是撑过了刑讯,或许可以给官家一个话口。”

    “你说什么?”

    陆珩看着她,忽然有些错乱。永昭公主的才识打小就不输男子,她虽对前朝政事有所知,却从不插手过问,最是守规矩,绝不会像今日这般越界。

    而她所说的话口……既然御史台能以皇陵之事来论罪,那陆珩同样也能借此反制,不过他此前受立场所限,并不敢往皇陵这一层上想。

    陆珩默了一会儿,提醒道:“这可是妄议朝政,公主这话绝不可在官家面前提!”

    宋春辰点点头:“知道,我又不傻,但舅舅要把我的话听进去。”

    “这件事,我也只能试着在官家那开一道口子,结果怎么样,谁也保证不了。”

    “我明白,”宋春辰对他笑起来,“谢谢舅舅愿意帮他。”

    陆珩扯出一声笑,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心疼:“公主还是以前更让人省心。”

    宋春辰张了张口,最终笑着道了一句:“走了。”

    车帘落下的一刹,她又落下了一句极轻的“对不起”。

    这是对陆珩说的,也是对永昭公主说的。侵占了别人的身体,也就侵占了她的人生,但又给不了亲近之人相应的情感,如此,人心里就总有愧疚。

    入了宫,车辇在拱宸门前停下,宋春辰从车轿上下来。

    宫内不奢华,布景古朴典雅,又不失皇家威严。只是这身后的宫墙有些太高了,里面的人望不出去,外面的人也望不进来。可还是不少人想往里面挤,谁不想要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辈子吃穿不愁呢?

    宫人们领着她往坤宁殿去。

    宋春辰走得有些慢,路上和张道全搭话:“我在宫外的宅子一直空着吗?”

    张道全微微侧过头:“是,不过一直有人打理的。”

    宋春辰安静片刻,又提起来:“你跟穆朝是怎么认识的?”

    张道全面上带了笑意,语调缓慢:“官家下令在扬州做淤田工程的试点,臣被派去巡查。但臣那时位阶不高,地方上的官员又常对宦官们不满,因此受了不少排挤。臣对淤田技术上的事是不懂的,但穆朝看重臣,事事都会与臣商议,他是主领官,虽看着没什么脾气,却是极有威望的,慢慢的,也就没人敢对臣看轻。”

    宋春辰笑了笑:“难怪那天你不拦我,原来也是有私心的。”

    张道全也不否认:“是臣思虑不周了。”

    宫道很宽,青砖铺得平坦,前路上落了两只小麻雀,轻快地啼叫两声又飞走了。

    眼看着离坤宁殿越来越近,宋春辰又问:“你是为什么进的宫?”

    张道全愣了一瞬,温声道:“公主在紧张吗?”

    “啊,我……”

    宋春辰尴尬地笑了两声:“你看出来了。可能太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张道全停下来:“臣这一年替官家多次探望公主,尤其后半年,公主的状态越发好了,官家见了公主如今的样子,只会高兴,至于驸马……那本也不是公主的错,官家只会为此心疼公主。”

    宋春辰交叠在身前的手松了松。紧张纯粹是因为她对一个帝王的畏惧,那是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的,她若是从公主的身份里抽离出来,也不过是蝼蚁一只,倒是和什么韩著没什么关系。

    不过,张道全这一番话也的确安慰到了宋春辰,官家对她这个皇长女的态度确是宠爱的。

    “你总有办法让我安心,谢谢。”

    “臣该做的。”

    坤宁殿正殿之上的绿琉璃瓦经大雪冲刷,与日光交相辉映,檐下瓦当饰凤鸟纹样,端和庄重。

    皇帝宋晔和皇后周蕴站在石阶下,二人都着常服,看上去似是一对普通的夫妻,等着自己孩子的归来。

    宋春辰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论如何,她现在能捧出来的只有敬畏之心。

    “官家,娘娘。”

    宋春辰刚要行礼,便被宋晔扶住了手臂:“回自己家不用如此。”

    宋晔听了她那一声略显疏离的官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心里空落落的,他最最宠爱的公主,在外蹉跎了两年之久,现在站在眼前,他竟不知如何安抚她。

    周蕴看了眼宋晔,轻声道:“官家,外面冷,带春辰进去说吧。”

    宋晔点点头,抬眼看向张道全:“噢对,张道全,去尚服局看看,给公主制的新衣怎么还没送来?”

    “是,官家。”

    周蕴跟在旁边,与宋晔一块朝殿内走:“真是臣妾疏忽了,该再派人去催一催的,还要劳烦官家惦记着。”

    宋晔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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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到桌子旁:“朕的女儿,朕记挂些是应该的。春辰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对她的心朕都知道。”

    宋春辰随着一块坐下,听着两人相敬如宾的客套。

    永昭公主的记忆里,皇帝和皇后之间始终有隔阂,陆娘子去得早,公主从小就在坤宁殿被皇后带大,就说周蕴如公主亲生母亲也不为过,若非如此,宋晔怕是不会进坤宁殿半步。

    两人之间隔着的,并非是感情这么简单,而是另一种男女身份上的距离,夫妻间的位份。

    “春辰。”

    “官家,女儿在。”

    宋晔艰难开口:“你告诉爹爹,江宁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你知道爹爹……心里有多难受……”

    “我……”

    宋春辰抬眼看着面前的帝王,永昭公主出嫁前,宋晔身体还算强健,可现在竟生出几缕白发,就让人生出一阵恍惚,分不清他的愁苦是源自一个父亲的无奈,还是身为君父的孤寂。

    但终归是绕不过,永昭公主最晦暗的一段日子。

    与她琴瑟和鸣的驸马韩著,在到了德州之后,逐渐露出了在仕途上残缺的怨恨,以及身为丈夫被碾压的尊严。

    言语的讥讽,肢体的暴力,再到天明时分含泪捧起她的脸殷殷道歉,日复一日,蹉跎着人的身和心。

    记忆与情感并不完全相通,失去了情感的外包装,单纯的记忆就成了纯粹的痛苦,啃噬着宋春辰一寸一寸的肌肤,在她的尊严上肆意践踏。

    宋春辰勉强笑了笑:“有些事,女儿想自己消化,不能回来再在官家面前任性了。”

    宋晔心疼道:“说的什么话,你不愿让人知道你受辱,躲得那么远。爹爹连为你说句公道话都不行,若不是这样,我非要抄了整个韩家!那个韩著倒是死得痛快,害我的女儿留了个寡名!”

    是啊,施加在这具身体上的伤,连个公道都给不了,这也是宋春辰对永昭公主最不认同的地方。

    时至今日,宋春辰也无法评说过去的种种究竟谁对谁错。身为公主她确曾任性过,也竭力弥补过,当年的探花郎或许也的确有一番志向,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被皇权打了个稀巴烂。

    韩著亦并非完全无情,他也努力着想让公主开心,证明自己的情爱与忠心。可是看着同批及第的人都有大好的前程,他也没法全然心安。他知道公主对他的情,却也知道她的高傲和矜贵,他与公主之间定是无法像普通夫妻一般过活。

    欲望和尊严击打着他,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的乌纱帽,让他似一条毫无心肝的鬣狗,去撕咬,去啃食,又让他守着所谓君子的最后一点礼节,掩面痛哭,浑噩度日。

    永昭公主将这份暴力内化为她身为女子的耻辱,不敢公之于众,让这段她自己选择的婚姻成为笑柄。

    但该被惩罚的应是施加暴力的人,而不是受害者。

    宋春辰不敢再看眼前的皇帝,若她是真正的公主,定会倾诉那些屈辱,让世人都看看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的真面目,再告诉自己的父亲,我过得不好,我很想回家。

    可是宋春辰做不到,压在这具身体上的,除了屈辱,还有如影随形的,要被称之为代价的鲜血。

    “爹爹,都过去了。”

    宋春辰平了下心绪:“我回到爹爹和娘娘身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以后都会好好的。”

    周蕴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对,不提了,你能平安回来,官家就安心了,没人能再欺负你。”

    宋春辰抬眼对上周蕴的视线。

    若单论样貌,周皇后是称不上美人的,但她整体生得温婉端和,尤其是眼里那股坚定的劲儿,足以让她在后宫中脱颖而出,可这绝不是一个丈夫,一个男人喜欢的模样。

    宋春辰忽然就在她身上找到了永昭公主高傲自矜的影子,一样的不愿做低侍奉夫君,一样的自视甚高,一样的被自己的夫君所厌……

    她们很相像,都是这个世界上有骨气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