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明,越是人要启程的时候,雪势偏还大了起来。
都知道今日公主仪仗将行,驿馆的杂役们一大早便出来清雪。
一个杂役一边扫雪,一边瞄着角屋,跟身边的人搭话:“欸,你说屋里头那个犯的什么事?”
“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你小声点!”
杂役又把声音压低了些:“昨天永昭公主去看过他,我估摸着他就算有罪,也能黑的说成白的。”
“不至于吧,在御史台设的诏狱啊!谁进去了不得剥层皮再出来?”
杂役哼了一声,费力将铲起来的雪丢远:“这些官哪有不想攀附权贵的?咱们在这做工见的也不少了吧,都一样。”
“照你这么说,公主要真看上他了,那还不直接翻身了!囚犯变驸马,一步登天,这美事……”
杂役用手肘轻撞他一下:“你还做上梦了!瞧瞧人家那模样,想攀高枝你也得有资本不是?咱们呐,就老老实实扫地——”
“你们两个,舌头不想要了!”
驿丞突然出现在二人背后:“赶紧滚后苑牵马去!”
二人吓得一激灵,忙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陆珩从屋内走出来,按了按酸痛的脖颈,见驿丞站在门外,便过去和他招呼:“这天儿不好,辛苦你们了。”
驿丞转过头行礼:“大人说哪里话?都是该做的。您这……面色不太好啊,是没休息好?可是我们这住得不舒服?”
陆珩摆摆手:“跟你们没关系。我就这毛病,换了地方睡不实在。”
驿丞点点头:“马上就能回京了,您和公主也能踏实了。”
这边正说着话,宋春辰从廊上下来。
出了回廊,雪落到脸上,一片冰凉,驱散了些困意。宋春辰缩了缩身子,将氅衣的冒兜扣在头上,将自己裹了起来。
院里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宋春辰一眼就看见陆珩站在那,赶忙拉过婢女汀兰往后躲。
汀兰被她拽得发懵:“怎么了公主?”
“嘘!”
宋春辰揪着衣襟:“你在这等着我,别出去,我去和他说两句话,马上就回来。”
她说着就要溜下去,汀兰一把拉住她:“公主,还去啊?”
宋春辰拍拍她的手:“放心,很快回来,不会被发现的。”
“公主要去哪啊?”
陆珩冷淡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把宋春辰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就算直接说,只要态度够强硬,陆珩也拿她没办法,可这身子不听使唤,要做什么心虚的事就想避着这位年轻的长辈。
宋春辰认命地回过头:“你早发现了?”
“嗯,公主藏得太明显了。”
宋春辰叹了口气:“行,那我直说了,我想跟他道个别。反正昨天都已经见了,也不差这一会儿,我不说别的,你在旁边听——”
“公主在京时见过他?”
宋春辰一愣,在旁人眼里,永昭公主随驸马离京去德州,驸马去世后她便前往江宁行宫休养,至于沧州落难那一段便就是内廷秘闻了,哪怕是陆珩这样与公主亲厚的人也是不知的。
所以在陆珩眼里,公主只有在京时才有机会认识穆朝。
宋春辰抬眼笑了笑:“穆家的二公子嘛,很有名的。舅舅不是也和他交好来着?”
“我……”
陆珩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年少时他确与穆朝经常交游,一同听学,穆朝也是陆珩这么多年来极少真正认可之人,他虽比陆珩小四岁,但无论是品学、才情,皆不在陆珩之下。
而当穆家落难时,他却因自身的政治立场,连上书求情都做不到,现在又……
宋春辰见陆珩已然没有要拦她的意思,转身快步往角屋去。守在门口的衙役见她过来,行了个礼就要开门。
宋春辰忙道:“不用打开,你们退远些。”
“是。”
等衙役走远,宋春辰抬手敲了敲门:“穆朝,你能听见吗?”
门内传来一阵锁链的轻响,里面的人压抑地轻咳了几声,贴到了门边:“公主。”
宋春辰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要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不过,你对我挺重要的,嗯……算是个念想吧。如果这次你活下来了,就和我好好说说话,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
门外宋春辰的声音格外清晰,全然落入穆朝耳中。念想这种话怎么能说与他这种人听呢,他此时既希望这两个字从脑子里出去,又矛盾地想要拉住温存的希望。
而后,贪婪占据了他,居然就这么应了下来:“好,公主……”
“你说,我听着呢。”
宋春辰的手指抚上门上冰凉的锁,轻轻摩挲。
“不要做为难的事,不值得,也没有必要。”
他声音有些低,宋春辰微怔,随即笑了起来:“放心,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不会以身犯险的。”
“公主,仪仗备好了。”
张道全在身后行礼。
宋春辰回头应了一声,又温声对屋内的人道:“这回真走了,穆朝,别放弃自己。下次见面,你要好好的。”
“……好。”
角屋里,穆朝对着紧闭的门行了一礼,这样答应下来,算谎言吗?应该不能这么算吧,京里的事谁又能完全拿得准呢?若只是好意的期盼,那穆朝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
念想啊……对穆朝来说,宋春辰又何尝不是他心性上的念想呢?
那对公主而言呢?十八岁的永昭公主下降探花郎韩著,佳偶天成,情深意重,却不幸一夕之间天人永隔。她所说的念想,指的又是什么?
——
仪仗启行,大雪纷落。
此次的仪仗规格很是低调,随行人数不多,这既是宋春辰自己要求的,也是官家的意思。灾年之中,皇室中人更应一切从简,为天下百官万民之表率。
陆珩骑马行在车辇旁边,抿着唇不吭声。
宋春辰拨开车帘,几片雪就迎在了脸上。
“雪大,公主回去坐好。”
宋春辰往回缩了缩脑袋,却没听他的:“舅舅有话跟我说吧?我看你都憋了好久了,什么事这么难开口?”
“我……”
陆珩咳了一声:“昨日我话说重了,公主见谅。”
“嗯?哪句?”
陆珩瞥了一眼宋春辰疑惑的神情,别扭道:“方才在驿馆我听到公主的话了,我原以为公主只是看上他的样貌,却没想到是因为韩都尉……”
“什么?”
宋春辰彻底懵了:“这有什么关系?”
陆珩叹了口气:“你难道不是从穆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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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看到几分韩都尉的影子?都过去一年了,公主还是该看开些,京城的好儿郎多的是,公主看上什么样的,官家和娘娘都会答应。但是穆朝——”
“陆珩!”
宋春辰微带怒意地喝住了他:“我对穆朝没有这种想法,他也不是谁的影子!”
她说完立刻放下车帘,不再理陆珩。
陆珩怔住,不太明白她为何发怒。从小到大陆珩都对永昭公主的心思了如指掌,她一个眼神陆珩都能明白,可两年未见,他现在倒是看不懂了。
当年永昭公主要韩著做驸马,陆珩本是觉得不妥,那毕竟是新科探花,做了驸马仕途也就到头了。可官家顶着言官的压力,愣是给了公主这门姻缘。
那韩著性情是极好,对仕途一事毫无怨言。陆珩也说不上来他是无所谓自己的政治抱负,还是觉得攀上公主也算一种成功,成婚头两年,二人琴瑟和鸣,陆珩也对他有了些改观。
永昭公主对此却常觉亏欠,于是求着官家让韩著往偏远的德州任官三年,再回京给个实职,尽量不让他落人口舌。可韩著只在德州任上一年,便因喉蛾之症逝去了。
陆珩不敢想永昭公主在江宁这一年的心境,但人经了这么一遭,多少会有些变化,他这个做舅舅的,再心疼也没办法安抚公主所受之创。
“是舅舅说的不妥了,你别难过。先前我一直不敢问,就是怕你伤怀,其实你若真的不再念着,舅舅心里也是高兴的。我两年未见你,有些话拿不准,说的不对了你要告诉我。”
宋春辰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从车轿中传出:“我不难过,真的。就是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那舅舅不说话了。”
陆珩默了声,骑马到前面与张道全并肩。
宋春辰一个人在车内,却没有合眼。
原来念想两个字在旁人眼里是这个意思,既然陆珩这样想,那穆朝是不是也……
在真的见到穆朝前,宋春辰一直都将自己与永昭公主融合地很好。在江宁那半年,永昭公主的记忆虽一直冲击着宋春辰的灵魂,但她在宫人们面前从未表现出半分异常,只是格外重视这具身体的康复休养,偶尔也会向官家派来探望的张道全打听些京城的事。
宋春辰是在永昭公主的记忆里认出那时的人是穆朝的。永昭公主只见过穆朝一次,是在进士的授官仪式上,与一众后宫娘子在高台之上远观,那时的公主只有十二岁,尚未及笄,她印象并不深,宋春辰却从这模糊的场景里一眼认出了穆朝的背影。
再与穆朝有关的记忆,就跳到了穆家的皇陵官田案,与京城的消息拼拼凑凑,宋春辰就对事情的原貌判断了个大概。
在驿馆见到穆朝的那一刻,宋春辰就像找回了些什么,她灵魂的存在仿佛在这个世界得到了认可。宋春辰便下意识地用自己本身去和这个人说话,忽略了公主原本的经历这一道枷锁。
于是再一次与永昭公主的过去产生了撕裂。
宋春辰将衣袖卷到臂弯上,露出一长道暗淡的疤痕。
成为公主承担她所经历的一切,或是只做宋春辰本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给自己惹麻烦。
这两者真的能分得清吗?
仪仗稳步向京城行进,不会因任何人或事而停留片刻,宋春辰忽然觉得自己仿若困于这一方车辇之中,无力挣脱,亦无力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