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似梦春朝 > 3. 相交客
    穆朝看了眼她挨在地上的衣衫,轻声道:“公主,地上凉……”

    “是有点,”宋春辰瑟缩了一下,“那我站起来和你说。”

    她撑着膝起身,往前一使力,手背无意间擦过穆朝冰凉的指尖,她下意识看向穆朝:“你也别跪着了,起来说,嗯……或者你不想回答我也行,就当我没问过。”

    穆朝沉默着起身。

    宋春辰看着他身上晃动的镣铐,忽然就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她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穆朝面前,是想听他怎么说呢?他又能怎么说呢?

    正当宋春辰以为穆朝不会应她了,却听他平声道:“总归是事出有因,我没什么好怨的,只是……不太明白。”

    宋春辰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就这样?不明白也不想要个答案吗,哪怕是报复那些踩过你的人呢?”

    穆朝摇摇头:“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行事罢了,况且我如今这个样子也做不到。”

    “哈,该说你脾气有点太好了。”

    宋春辰对他笑起来:“所以,怎么看你也不会罪大恶极吧?”

    她拐着弯地问穆朝这些问题,最后顺着自己的逻辑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好像完全忽略了他是因另一桩事被提审的。

    穆朝轻咳了一声:“公主,我这次待审不是因为这个。”

    “嗯?”宋春辰听他这么说,摸了摸鼻子,看着是刚想起来这回事,但随即抬眼笑道:“管他呢,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

    她错开目光:“你那时候对我守礼,尽管现在这样,待人也平和,我就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人。嗯……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要是没有这后半句,穆朝还能理解为宋春辰是在窘境中给他的一点宽慰,可加上这句“对我来说”听着就有些郑重,不那么真切。

    而只有宋春辰自己知道,这话的意味已经远超出了宽慰和郑重的范畴。

    她的意识已经来到这具身体里有小半年的时间了,起初宋春辰还觉得自己做了个重生的美梦,但当这具身体的记忆朝她涌来时,获得新生的喜悦被随之而来的疼痛淹没,让她逐渐意识到了令人恐惧的真实。

    然后宋春辰发现,她梦里见过的那个人,是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并在这具身体记忆的角落里寻到了关于穆朝的一些讯息。

    与其说穆朝救了那时的宋春辰,不如说是他给了这具身体一个得以延续的生机,给了宋春辰一个得获新生的机会,以及一个健康的躯体。

    那么无论穆朝本人究竟如何,对宋春辰来说,他都是个好人。

    只不过这凭借本能得出的结论,在经过一层层了解过后,有了些实际的依据,更令人安心。

    宋春辰搓了搓手,将手揣进袖子里:“你冷不冷啊,我让人拿个炭火盆来吧?你那个伤——”

    “我没关系。”

    穆朝向她拱手行礼:“今日得见公主安好,已是在下此生幸事,还望公主珍重自身,请回吧。”

    宋春辰张了张口,喉咙里堵得难受。

    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讲都那么陌生,她依靠着原先永昭公主的记忆,试图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反而对这具身体的主人产生了强烈的不认同感,也对这里的规则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唯一属于宋春辰自身的关于这里的回忆,便是穆朝这个人。

    他像是锚定了宋春辰意识的存在,告诉她,她的意识亦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东西,不必怀疑自身。

    可此时这个人站在宋春辰眼前,一退再退。

    这样的距离不单单是身份带来的差异,更多的是命运的相悖。

    就像此次回京,目的地相同,细看却是一个向生,一个向死。

    “你不想让我看伤就算了,不过你能不能跟我摊开说,他们会在刑讯里对你布杀局吗?”

    宋春辰在外面把衙役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怎么听穆朝此番活门都不大,他本人在其中更像个政治符号,既如此,时机就很重要,能撑到堂审没准会有转机。

    “不会。”

    穆朝没经什么思考就作了答复,倒让宋春辰愣了一瞬:“这么肯定?”

    穆朝点点头:“是。”

    宋春辰看着他,抿了抿唇:“不是杀局,但会屈打成招吧?让你死在公堂上才有意义,对吗?”

    穆朝故意将话说了一半,想打消宋春辰欲要插手这件事的念头,却没想到她自己顺着这话想到了后头的事,一时竟拿不准她究竟对自己了解到什么程度。

    穆朝皱了皱眉:“公主,不要再探听这件事。”

    而宋春辰此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他说什么。

    “那就还有机会,我要想想……”

    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绾到耳后,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一小截,露出那只玉质澄净的玉镯,在将暗的天色下,更显温润柔和。

    “为什么——”

    “公主,陆学士到了。”

    张道全在门外抬声,打断了穆朝将要问出口的话。

    宋春辰被这一声拉回了神,向门口瞥了一眼,陆?

    她仔细在永昭公主的记忆里寻了一番,公主的生母陆娘子曾是官家最宠爱的娘子,只是在生下永昭公主后没两个月便病逝了,陆娘子的祖家世代在京,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当属陆娘子的亲弟弟陆珩,不到而立之年就入了馆阁,深得官家信重。

    那他也就是公主的亲舅舅。

    虽说永昭公主自幼就与这个舅舅亲厚,可宋春辰毕竟只有她的记忆而非情感,这是第一次,宋春辰要直接面对这具身体原本的情感关系,还是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宋春辰下意识看向穆朝:“他……他怎么会来……”

    穆朝不太理解宋春辰的慌乱,但还是回答她:“公主回京是大事,应是官家准了陆大人来迎的。”

    “哎呀,我……”

    宋春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穆朝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躬身行礼:“是。”

    直到她转身出去,那扇门彻底关上,穆朝才直起身子,望着身前的地面出神许久。

    两次落魄都被同一个人看尽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他一边竭力掩盖自己的窘迫,一边又期待有人能读懂他内心的寂寥。

    恰好,宋春辰总能撞破这层窗纸,给他恰到好处的温暖。

    穆朝不想这份温暖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因此他该庆幸来的人是陆珩,以陆珩对局面的判断和性格,不会让宋春辰为了一个罪人做多余的事。

    这边,宋春辰刚出了穆朝的屋子,就看见陆珩站在她面前面带怒意,强压着行了个礼。

    宋春辰第一次亲眼看见陆珩,比永昭公主记忆里的还要俊逸,身型看上去比穆朝要宽厚一些。

    陆珩今年二十九岁,永昭公主也就跟他差了八岁而已,而宋春辰本人的年纪更是和他差不多,对着这么个人,这声舅舅她实在叫不出口。

    宋春辰咳了一声:“陆学士。”

    陆珩此时对她的称呼也顾不上纠结了,他直起身子,目光在宋春辰和她身后那间屋子之间徘徊好几次:“公主知道自己见了什么人?”

    他不等宋春辰说话,又责问一旁的张道全:“你也是,就由着公主乱来?”

    张道全低下眼没说话。

    “我自己提的要求,他们哪敢说什么?你说我就得了,别带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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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珩听宋春辰出言驳他,气更是上来了:“公主,他是外男又是罪身,他的事复杂得很,你不能因为他长得……就这般不守规矩,不顾自身!”

    “啊?”

    宋春辰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三年前永昭公主选择下嫁驸马韩著,一是看中了他的才情,二就是他的样貌,甚至可以说,决定性因素就是样貌。

    所以说,陆珩觉得她是瞧上穆朝的脸了?

    她有这么肤浅?!

    虽然说从历史战绩来看的确如此,穆朝又确实生得姿容卓绝,她意识短暂穿越那次没看清他的样貌,永昭公主记忆里的也不那么真切,方才一见真容,她也的确是愣了半天。

    那这结论也太草率了些!

    转念想,宋春辰和穆朝一年前的相遇倒像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在宋春辰的意识抽离之后,永昭公主的记忆也经过了短暂的断裂,再睁眼时,她已经在一个寺院里了,没有再见过穆朝,就连京城那边派张道全等人过来接她,也只知道是这间尼寺捡到了她,对穆朝只字未提。

    至于他后来是怎么做的,宋春辰方才光顾着要命的事,一时来不及问。

    她也不清楚永昭公主有没有她那段记忆,不过八成是没印象的,否则以公主的作风,一定不会容许这样一个窥探到她窘境,有可能玷污到她清誉的男子,继续活在世上。

    陆珩在不知道她这段过往的情况下,有这样的猜测倒也情有可原吧。

    宋春辰真想直接告诉所有人,穆朝才是救她命的人,可在这个世界人的观念里,这就是对两个人声誉都有影响的事,更何况穆朝现在的处境,要是让人知道他和公主曾在那样的境况中见过,他就算什么都没做过,也有口难辩,那才真是上赶着给人递把柄,更是害了他。

    倒不如就这样以她“肤浅”的眼界作掩护,对大家都好。

    宋春辰叹了口气,点点头:“对,我老毛病犯了,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陆珩突然拔高嗓门:“不行,我现在就带公主回去!张道全,去整顿人马,立刻走!”

    “欸!”

    宋春辰一把按住张道全,又看向陆珩:“天都黑了,要走也得等明天啊。我跟你保证,不去见他了还不行吗?”

    陆珩狐疑地看着她,眼里忽然软了下来:“罢了,听公主的,不过你现在得立刻回房间去,不许再出来了!”

    “行,知道了。”

    宋春辰撇了撇嘴,她从前没有兄弟姐妹,因为生病,和亲戚朋友走动也不多,这倒是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血脉压制。

    陆珩看着宋春辰慢悠悠地回到上层廊上,转头招呼一边的衙役。

    “大人什么吩咐?”

    陆珩摇摇头:“我只是奉命来接公主,不领公事,谈不上吩咐,就问你几句话。”

    “欸,大人请说。”

    陆珩看了看穆朝紧闭的房门,想起自己方才那一番话,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听见多少,这门看着实在是不隔音。

    陆珩突然有些懊恼:“他怎么样?”

    衙役迟疑了一瞬:“啊?哦,除了腕上的伤被刑具磨得严重,其余的还好。”

    “他没有……没有要寻死吧?”

    “这倒没有,大人可要进去看看?”

    “不必了,”陆珩合了合眼,将声音压低,向衙役行了两步,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交到衙役手里:“御史台来接人之前,你们照顾一些。”

    衙役受宠若惊,忙收好银子,躬身行礼:“是,是,大人放心。”

    入了夜,又开始飘雪,陆珩转身步入驿馆的上房。

    宣宁十年的雪夜,静默地分隔两端,轻而缓地与第二日的黎明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