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过十一月,大雪连下了数日,应天府往京城官道上的驿站都垮得差不多了。自今年秋始,各地收成都不大好,一入了冬,民间的驿站就站不住了,独有最大的官府驿馆还勉强撑着。
穆朝手脚都带了镣铐,在几个衙役身后跟着,一阵寒风刮过,刺得他腕上的刑伤钻心地疼。他扯了扯衣袖,将将盖住伤处。
驿馆门前立了许多人马,和官道上的寂寥有些违和。
驿馆的驿丞亲自在门口拦下了押送穆朝的衙役,明明是寒冬,他面上却一阵燥热,要冒汗似的。
“你们等等,怎么这会儿到了,脚程不是算好了吗?”
领头的衙役莫名问道:“里面到了贵人?”
“永昭公主的仪仗,到了有几日了,眼瞧着快走了,让你们赶上了,这不是添乱吗?”
衙役暗骂了一声,真够倒霉的!
永昭公主自一年前死了驸马,就一直在江宁行宫养着,官家最是宠爱这位皇长女,这次回宫是经了司天监和德高望重的道师的卜算,是旺来年皇陵香火的,日子都是定好的,可是个大事。
衙役回头瞪了一眼穆朝,又跟驿丞道:“雪大,人犯身上有伤,脚程耽搁了。御史台那边等着要人呢,过两日就要来接,我们总不能在外头等,能不能通融通融?”
驿丞朝他身后的穆朝望了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过于平和,反倒让人不太自在。
“喏,中贵人在那边,你自己去问。”
“我……”
衙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过去。他在地方任职,不常见这些宫里的宦官,偶有派来地方巡查的,也大多颐指气使,仗着皇恩高高在上,他们私底下骂得难听,左右是群底下没了根儿的,不知道嚣张什么。
不过眼前这个倒是瞧着温和有礼。
衙役唤了一声:“中贵人。”
张道全微微颔首。
“我们从沧州来,押了御史台的要犯,这几日要在驿馆交接给京城的官员。原是定了日子的,只是路上状况不好,没成想与公主碰上……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这差事……”
张道全看向门口,穆朝静立在那,身上披雪,与他印象中的人重叠起来。
张道全对衙役点了点头:“省得了,我需得请示公主,你们稍等。”
穆朝站得稍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张道全。
三年前,扬州刚开始淤田工程的试点,皇帝派了个年轻的宦官来巡查,他的学问和心性都极佳,也并无任何架子,穆朝曾一度认为他若不在内廷,定也能进士及第,在朝堂上大有作为。
驿馆内嘈杂,许多宫人忍不住向穆朝这边看过来,又别过头去悄声说着什么。
这一路上走来,穆朝身边不是官吏就是犯人,多数时候他将自己封闭起来,连话都不怎么说,试图消化自己的处境,此时看着往来的宫人,竟觉出久违的生动,又对自己阶下囚的身份有了实感。
不多时,张道全快步走来,请他们入内。
衙役们见差事有了着落,公主也并未降罪于他们,虽是松了口气,可总还是心有余悸,心里头烦躁,见穆朝行得慢,就要上手押着他走。
张道全皱了皱眉,略提高了些声音:“放开,让他自己走。”
衙役们被他吓了一跳,不太明白刚还温和的人怎么突然冷了脸,但又忌惮他背后的永昭公主,只好照做。
穆朝侧头对张道全微微颔首,却是垂着眼没看他。
就说两人是旧友也不为过,人总有虚荣心作祟,狼狈倾颓的模样就想要藏起来,躲得远远的,但又不可避免地得到些暖人心意的怜悯。
穆朝虽觉得没什么必要,此时对张道全也是感念的。
穆朝被带到了驿馆内的一间角房里,这许久没住人了,阴冷得很,但好在四面防风,也能给久经风霜的人提供些温度,这间屋子此刻好到令他浑身发软。
穆朝贴着墙坐下,扯着裤脚盖住刑具的擦伤,想要盘膝闭目,却感到一道目光正死盯着他。
是方才与张道全交谈的那个衙役,他肚子里有气,本想关门出去的,结果又翻回来蹲在穆朝身前想要发泄。
穆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愣是将马上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穆朝那双眼睛,冷冷清清的,又好似压抑着什么,看久了叫人憋闷。
衙役懊恼着啐了一口:“你也甭一副清高的样,你有没有罪那就是大人们几句话的事,就你这个身份,死在刑讯里都不会有人管的,你自己也知道,路上偏不肯绝食,活着有什么劲?”
他这话说的不好听,却是事实。
工部今年在扬州巩固淤田成果,在勘测官田范围时挖出了当地隐田之事,户部当即遣人去协办,这一查不要紧,竟从知州李尚辅藏匿的账目里查出了第一年淤田工程款项的空缺,李尚辅是个熬不住刑讯的,却死不认这笔帐,愣说是穆朝在任时经手的,要审也该审他。
穆朝被羁押时,已经因父罪在沧州服了一年的编管,衙役们都知道他当初被刑狱司带过来时有多清贫,哪里像个贪官的样子,此次李尚辅攀咬他,除了给自己脱罪,或许还和穆朝父亲侵占皇陵官田一案有关。
衙役将目光从穆朝身上移开,索性站了起来:“也是该的,谁让你老爹连皇室的田都敢动,你苟活了一年多还是被波及了,也别怨人,谁让你是当儿子的呢,老子犯了错总归是逃不掉的,你——”
“出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衙役,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
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她眉目清雅,只是略施粉黛,着素衣,裹大氅,便皎如天上明月,无人敢指摘。
穆朝抬眼望去,愕然在原地,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连礼数都险些丢了。
他认出了她,一年多前,在沧州救过他性命的姑娘。
那时穆朝刚因父罪被剥了官身,家宅尽毁,家散人亡。他亦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原本的坦途昏暗难辨,他倒是想与父亲一同在刑台上被砍下头颅,也好过此般飘荡于世。
从前的旧友对他闭口不提,更有甚者为了讨好官家维护皇陵,将他这个久不在京的“罪人”骂得猪狗不如。哪怕他有淤田的功绩,也都被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所掩盖,仅是捡回一条命,已然算是官家仁慈了。
那些站在高坛之上的文人们用孝道与公义指责他,他若真的对此事不知情,何不以死明志,随着穆家人去了,也算是最后给他那大贪的父亲尽了孝。
在泥潭里的人,就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可他偏偏苟活下去了,发往沧州的路上,穆朝无数次陷在自身的困境中,徘徊在生死的边缘,谩骂之声不绝于耳,时间久了,他竟真的对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入沧州编管的第七天,是一个清朗的日子,却让穆朝产生了自身已然堕落的实感。
浑浑噩噩的,他就想寻一僻静之处,了断此生。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死亡带给人的恐惧,也是高估了自己的气节,真的挂好了绳子,他却不敢上前了。
穆朝安慰自己,怀着侥幸的心理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若是有人经过此处,或是一只狸奴一条野狗,也算作是世间对他最后的挽留。
然后,上天像是听到了他的哀求一般,一位姑娘扑到了他的身后,救下了他岌岌可危的心性。
“见了永昭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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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拜?”
张道全见穆朝许久未有动作,出声提醒。
穆朝眨了下干涩的双眼,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跪伏道:“失礼,罪人穆朝,见过公主。”
衙役瞬间冒了一身的冷汗,他想不通永昭公主为何要来见这么一个人,可方才那一番带着侮辱意味的话,若是追究起来……他没法再想了,一眼都不敢多瞧,忙随着张道全躬身退了出去。
这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屋里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错乱的呼吸声。
宋春辰轻咳了一声,听着有些刻意,随即在穆朝跟前蹲下身,衣摆扫过他按在地上的手指,试探着唤了一声:“穆朝?”
“是。”
穆朝没敢抬头,他微微蜷缩着手指,不再与宋春辰的衣摆接触。
“你不认得我了?”
上方传来的声调有些许发颤,穆朝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可公主的确还记得他,还记得那一场彼此都很狼狈的相遇,甚至为此来见他。
偏偏是在他满身污秽的时候,将他所有的不堪一览无余。
而公主一夕落难,穆朝虽不清楚其中具体缘由,却也不敢唐突冒犯,那样的境况,他若认了,便是对公主清誉的玷污。
穆朝张了张口,又觉得没法对着宋春辰撒谎,一时间哽在那,又失了礼数。
宋春辰见他不出声,轻叹道:“你先把头抬起来。”
穆朝小心地揽住腕上的镣铐,不让它随着自己起身的动作发出太刺耳的声响,他直起身子,却垂着眼不敢看宋春辰。
宋春辰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怎么说呢……其实我心里不太在意什么名声,我就是想和你说,你没有白救我,那之后我过得很好,伤也养得很好。我也想知道你后来怎么样了,今天看见了,虽然比那时候更糟了点,但你好像没有要寻死的念头,我还挺高兴的。”
穆朝听着她说,不自觉地就望向了她的眼睛。
这是第二次,宋春辰说想让他活着。她的念头太简单太纯粹,反倒轻而易举地在穆朝心里划出一小片净土。
宋春辰不是来同情他的,她把自己过得好这个事实展现给他,顺便确认了他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给一年前的巧遇画上圆满的句点,这就很好。
只是现在,穆朝实在没法容忍自己与她在同一个空间内,这样平视对方。
“我是罪身,公主不宜多留,请回吧。”
宋春辰一愣,随即笑了一声:“我话还没说几句,你就要赶人,好歹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我怎么敢?”
穆朝捏了捏袖口,眼里有些不解:“公主就不怕……我真的罪大恶极?”
“你指哪件事?”
穆朝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春辰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仿佛那话只是随口问的,又不带什么特别的情绪开口:“如果是皇田,那本来也不关你的事,非要说的话,官家因为皇子薨逝,将你父亲归到大不敬的罪名里,让你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倒是皇室对不住你。”
她有点蹲累了,索性不顾什么仪态地坐到地上,不太自在地别开目光:“我还怕你见了我心里不舒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宋春辰这话说的让自己听上去像个旁观者,却又带了点无法完全抽身的无奈,穆朝莫名从中感受到了割裂的淡漠,但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宋春辰对自己的,一种身份上的不认同感。
穆朝并不认为他与宋春辰的一面之缘就能让她在立场上发生变化,却又没法解释她这样的态度。
“公主,我不会这样想。”
宋春辰点了点头:“你对我不会,那对皇室和朝廷呢,也不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