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他们跟你我一样,都被卷入了空境中?”
仿若一朝被点醒,答案就在那儿,穆清诧异自己之前竟从未将两件事联想一起。
“或许吧,”景言摇摇头,重牵引起树枝继续往山道下行,轻叹道,“究竟是无意卷入,还是遭遇设计,还是刻意安排,都不好说。”
毕竟牵涉空境起源问题了,太过复杂,目前线索又少,话不能说得太死。
穆清听懂他言下之意,也明白如今都只是探讨猜测,无从定论。
“再跟我说说浮梦池吧。”停顿须臾,景言忽而道。
他没忘记白日里在池边,本玩笑之语,却换来穆清正儿八经的表情,现下他是真的好奇,“掉下去真的会变成莲花吗?”
穆清再次点点头,又想起他背影在前,无法看见……她轻声开口,“古童书中记载,凡坠入浮梦池者,会陷入长久睡眠,神魂化作莲花,神识融入池水,反哺滋养其神魂,直至有朝一日花开,沉睡者苏醒。”
听闻此语,景言转头,一向闲淡噙笑的唇角掀起微微波澜。他有些吃惊,这浮梦池功用比他想象的更为奇特,竟这般……这般玄妙!
自古以来,莲都是清净超脱之物,被寄予无上光明期许。佛经有言:犹如莲华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又有道: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池中莲花大如车轮,充满其中,微妙香洁。
铸此池者,应属效仿佛经中言,将其打造成一片无尘无扰极净乐土,对入池者不伤魂不伤身,又以莲花喻之替之,若非心有大爱,何故如此巧思?
景言心中不禁萌生几分敬佩和感慨,但归根结底,这些还都只是他的猜测,“我记得那会儿,还见池中无数光点斑斓闪烁,那是什么?”
穆清答:“是所有入池者的记忆。”
“什么?”景言再一次惊愕。
等这阵儿过去,他挑起细细眼尾,又似恍然若悟。
难怪了,凡入浮梦池者会失忆!想必记忆同神识一起融入池水中,当他们苏醒,神识与神魂彼此照应自然入体,但那些被抛却的记忆,却早已交织凌乱,无从分解。
可换个角度想,它们也并未消失啊!
“既如此,我们何不将记忆都打捞上来看个清楚,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难得地,这次穆清没有立马回他。
她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最后,还是将嘴边的话给咽下去,只简短道:“你也目睹了,今日临渊的样子。”
景言当即忆起,早先浮梦池边发生的事。
的确,只是半截指骨沾水便已让临渊痛苦不堪,又何谈打捞?他把事情想简单了,这浮梦池并非任人随出随入,何况还有古童和麒麟坐镇。
但,“若是触碰不得,池中人该如何苏醒?”
穆清摇头,“不知。”
“浮梦池又怎样影响的时间?”
穆清继续摇头。
景言不放弃再问:“那创造它的神女离音去——”
穆清索性直接拦断他,“你所好奇的这些,空境人自己都不知晓,因为失去记忆。”
那岂不是陷入了死循环?景言咬咬唇,忽而能理解穆清为何会死磕古童老头了。
前头确已见识老头能力非凡,而作为浮梦池的看守者,老头知道的肯定更多,想彻底弄清缘由,他还真是关键所在。
但想拿捏老头估计费些功夫,景言还需好好盘算盘算。
他正凝神思索,忽听见穆清道,“你为何不问,神女创造浮梦池的原因?”
景言微微走神,“嗯?”
反应过来她的话,他抬头目视前方不远山脚,扬起一抹浅笑,说,“我想我大概猜到了。”
山路和思路一时均变清晰,或许正因如此,连带脚步都轻快许多。
穆清未来得及反问他,就感觉手中木枝牵引的速度蓦然加快,应该适应,还是松开?就在她犹豫的一秒钟,走在前头之人一个大踏步落向平地,木棍猛的前拽,斩断她所有选择。
穆清被拽地毫无防备,脚步瞬间踏空,狠狠往前跌去。
木枝的一头忽松,另一头自然垂掉,景言察觉后回头,入眼一幕容不得他思考半点,立即丢开树枝冲穆清闪身飞去。
情急之下,加上台阶坡度,最后只能一手扶腰、一手搂肩将她接了个满怀。
胸膛紧靠胸膛,穆清感觉炽热温度从他身体源源不断散发,熨贴着她。视觉蒙蔽下,触感变得更加真实,她不甚习惯地稍稍偏头,唇尖刚好擦过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
穆清有些微愣,很快抵着他的肩撤开身体,稳稳站直后,没忘记说一句,“谢谢。”
对方依旧离得很近,呼吸扑在中央。
“不,不客气。”
景言咬着舌头说完,慢半拍收回手,继而后退几步至平地,见穆清若无其事、安全无碍走下最后台阶,才悄然松了口气。
转过身时,一抹淡红却从其耳垂逐渐蔓延至耳廓。
景言忽然觉得,他真该好好在意一下男女大防这回事了。
——
两人在夜幕刚覆盖时赶回了话楼。
亲眼见到穆清安然无恙归来,琳琅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终于收回肚子里,在那之前,她眼泪都已急出一半。若非话楼夜晚客流最盛,幻化的歌女、小厮等离不开她法力支持,琳琅早就上山寻人了。
有思在旁一边摇着尾巴观摩,一边嫌弃她夸张。
至于么?瞧他,他就一点不担心景言被那白胡子老头抓走后会怎样怎样。毕竟那无比黑心的家伙,向来只有他坑别人的份儿!
“谁说我担心是因为古童老人啦,”琳琅阴森森侧头给他一眼,回怼道:“我顾忌的分明是那长得帅的无赖!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忽悠我姐姐,又或者半路把她抛下!”
有思下意识张口维护,却发现这话——
行吧,他无法反驳。
好在如今人顺利回来了。简单处理完话楼一众事宜,待楼内客流渐散,洗漱一番后,穆清回到后阁房间,同琳琅仔细交代所发生的事,以及与景言那番对话。
琳琅听完后脑袋晕晕,但这并不妨碍她抓住关键。
“所以说,空境中人很有可能是十万年前那场大战的参与者?姐姐,你说我们怎么早没想到呢!”
这个问题,穆清也问过了自己,“或许因为,鲜有人会去质疑一个被六界接纳且笃定相信的事情。甚至,就连魔族自身。”
犹记得,当初进入魔族,每家每户的朽木屋顶,刻印红色玄鸟的阳夷图腾上悬挂无数骨铃,有风吹过,旗帜猎猎翻飞,骨铃叮叮作响。而手持拐杖的大祭司目视那一角血红,仰天长叹——
“死啦,他们全都死啦,早就死啦!圣女啊,你为何就是放不下呢。”
正是那一幕,让她记忆犹新。
“这么说来,那个叫景言的,还算有点作用嘛。”
琳琅的话将穆清从神游中拉回,后者想了想,确实。
此时此刻,穆清忽而有些庆幸自己同景言交易。在他出现以前,她所掌握的那些信息,就像一个又一个绳结,虽各自有用,却两头断裂,是景言将它们完整串联,绑成一条绳子。
她为理清这些内容耗费十年,而他却只用短短不到两天时间。
琳琅见穆清对窗静默坐着,神色安宁,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姐姐,你真的考虑清楚同景言交易了吗?”琳琅心中存有顾虑,不问出口,总觉得不放心。
穆清顿了一秒,大概能猜到她为何这么问,她点点头。
果然,琳琅马上接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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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眼睛——”
“无碍,随他去吧。”
穆清冲琳琅浅浅调起唇角,语气淡定,“无论如何,他需要一个借口让我消除戒心,而那个借口——”
“又为何不能是我的。”
琳琅闻言愣住,没想到这事还能反过来这么算。
不过算到最后她也算不明白,索性罢了,她只需相信,姐姐行事自有其道理,“哦!我想起来还有一事,姐姐。”
后知后觉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琳琅赶紧将它递给穆清,“从浮梦池下山后,那位叫青禾的妇女让我把这个转交你,说想为今日之事设宴道歉。”
一张简略的邀请函,上面的地址是在春和豆花铺。
穆清接过字条,略带迟疑问:“你确定是转交给我的?”
琳琅揪着辫子干笑两声,无奈坦白道:“其实……青禾说的是转交给话楼楼主,字条最后虽被我抢过来了,但那条狗子全程是听见的!想必……”
“景言会知情。”
琳琅声音低下去,说完小心翼翼抬眼,偷摸观察,生怕惹她不悦。
然穆清并不会因此等玩闹生气,相反,因琳琅的描述想象出那副画面,甚至破天荒轻笑出声。
在琳琅惊喜的注目下,她轻柔说:“无碍,我知道了。”
……
与此同时,后阁另一层,一人一狗同样在房内进行了复盘。
有思从醉酒的临渊那听得了了几句,倒是与景言所述不谋而合,证明后者猜测没错。
总体来说,嗯,信息量有点大,但无论怎样,都没有“确诊无法恢复人身”一事来得让有思伤心欲绝。
他趴在椅凳上,尾巴耷拉下来直触地板,满心觉得自己完蛋了。
景言讲完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未送到嘴边,瞅见他这副模样,无奈愧疚哄道,“别这样嘛,事情已有所明了,只要再找到空境出口,回到外面,你依旧是你威名赫赫的佑圣真君,仙界一条英雄好汉。”
“说得好听!去哪找啊!”有思憋屈道。
景言端起水杯浅啜,“跟着穆清咯。”
有思鼻孔里冒火气,“你怎地就这么笃定她能有用?那万一她也找不到!万一……万一最后谁都没找到呢,我们要老死这了!”
“不会,你没听我前面说的吗?空境内外有时间差。就昆仑海的追踪痕迹,穆清先我们四个时辰进入,却于空境内早先三年推算,这时间差还不小呢。”
“……你刚说,谁先我们四个时辰进空境……穆清?”
“……”
糟糕,说漏嘴了。
景言手持玉杯冻住,而有思大脑则在飞速旋转,“穆清……穆清不是你寻找的那只灌鸟主人吗?而领先我们四个时辰的,是世外魔啊……这……”
“等等!女子!”
景言说过那世外魔是女子!
思路电光火石地接上了,有思惊得跳起来,“所以你早就知道!”
唉,其实也没想瞒他,只不过这两天发生太多事,一直没机会说,景言此刻放下杯盏,恢复淡定,“知道啊。”
有思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吼着:“那你怎么不杀了她!”
景言理直气壮,“我又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杀了她啊!”
景言被噎得笑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怕了?”有思昂起三角眼睨他。
景言摇摇头,叹他黔驴技穷,居然连激将法这招都使出来了,随口反道:“难道你不怕?那你行你上啊。”
有思气得咬牙切齿,拿他无法,最后二话不说从凳子上跳下去,就要去开门。
景言见状失笑,连忙起身,眼疾手快拽住了他尾巴尖,“不是我开玩笑的!你还真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