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入过浮梦池之人会失忆。这一点,景言已从数人口中听说过了。
这相当于既定结果,而一个结果往往不具实际解析的意义,只会牵扯出更多疑问,比如,是谁创造的?为何这么做?以及——
“那浮梦池,到底是什么?”
穆清微微垂下头,原地沉默。
并非她不想说,真相暂未可知,她不知从何说起,也感觉说不明白。
落入景言眼里,却似穆清有所顾虑不愿相告,也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其实对景言来说,其他都可不在意,关键的目标是能从空境里出去,如此就需弄清问题源头,从中抽丝剥茧,找到线索。
而穆清恰恰是那个最佳引路之人。
想来她所寻找的答案,亦隐藏在空境形成和发展的事件中,故需对空境深入了解,既然短时间内他们需求一致,那么弥补信息差很重要。
不过鉴于前者于空境内早先十年,弥补信息差或许是景言单方面所求,因此他需要足够的诚意和筹码,卸除防线,说服穆清。如今同她一起独留藏经阁,正是大好时机。
想通这些,景言冲穆清面带微笑,缓缓开口,“穆姑娘,不如我们再做个交易吧。”
“交易?”
“不错。”
记住了穆清不喜废话,以免多舌再惹她不悦,这次,景言十分直给,“你将掌握的全部空境信息告诉我,而我帮你解决古童老头的诡计,让你自由浏览藏经阁,怎么样?”
几步之遥,穆清斟酌思量着他的话。
原谅她一时难以相信,毕竟自己和琳琅磨了十年都无可奈何,换他能有什么妙计?故而反问,“你要怎么解决?”
景言笑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穆清轻轻抿唇,陷入更深沉默。
她表现出犹豫,非出于有多谨慎,而是对景言突如其来的提议心中存疑。正如前头所思,依其才智想弄清空境之事,就算她不说,他亦有其他办法知晓,选中她无非省些力气、舍远求近罢了。
这桩交易于她更为受益,然凡人常说“无利不起早”,景言这么聪明,为何会做这样亏于自己的事呢?
事实穆清思考过程没错,却一时忽略了结果,倘若她真达成自由浏览藏经阁的权利,景言作为雇主,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呢?
以为穆清长时间缄默是嫌诚意不够,于是景言又加码,“这样吧,只要你同意,除此之外,我还可替你治好眼睛。”
对面穆清蓦然抬头,像没听清似的,“你刚刚、说什么?”
景言重复,“我说我能治好你的眼睛。”
“你……看出了……我双眼被何所伤?”
“暂未。”
“那你如何——”
“我自有办法。无论所受何伤,只要给我些时间,我都能保证将你治好。”
“……”
连症因都不曾亲诊,就敢放言包治,这股自信,未免来得太过斩钉截铁且猖狂了吧?换作一般人,或许早将其当江湖骗子喊打喊杀。
穆清却忽而浅浅笑了。
不是那种得知病体可愈开心的笑,也不是对待疯子的嘲笑或讽笑,而近似乎一种意料之外,奇异过了头反而被......逗笑。
这让景言不得不迷惑,他刚是,说了什么很幽默的话吗?
下一秒,却听见穆清回答,“好。”
“你考虑清楚,确定答应了?”
“是。”
景言总算小松口气,这下,不用再提心吊胆自己被抛下了。
交易达成,意味着他们短暂结为盟友,往来互利,也可减去几分穆清对他的防备,景言这才随性而行冲她走近。
察觉靠近的脚步声,穆清以为是让她立马开始的意思,便问:“你想知道什么?”
景言说:“不急,我们先下山吧。”
—
古童的府邸坐落在乐游山阳面另端,下山之路只有一条。
以往,穆清都是在琳琅的陪同下出行,如今琳琅不在,她虽依稀记得方向,碍于景言有心避开古童,二人误打误撞拐回浮梦池,只能从纵连昆仑的登顶天梯下山。
所谓天梯,真实面目不过靠法力开辟的一条高耸山道,因雨露清晨云雾缭绕,远远看着耸入云霄如登仙境,故称天梯。
比之先前上山途径,此道全由石块台阶铺就,平整顺畅许多,但因直通上下,故也更为陡峭。
景言没想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穆清仍能指引他找到正路。
折腾许久,天色已近傍晚,他们需抓紧时间下山,否则天黑就麻烦了。
景言走在前头,率先一步踏下台阶,闲聊似问道:“穆姑娘,你有如此绝佳的方向感,莫非天生?”
“熟能生巧罢了。”穆清答。
脚下不似方才平路感,台阶陡峭,穆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往日都有琳琅在旁牵扶,久违的独自行路,让她速度自然慢下来。
景言听她话中意思,应是之前经常上山,形成惯性记忆,便问道,“所以你们每日都给古童老头送酒?”
穆清纠正他,“每隔三日。”
景言“哦”了一声,又问几句,穆清都很认真回答于他,只是稍显迟钝,声音听着像越来越远。
景言这才后知后觉回头,恰逢穆清估量错台阶高度,向前一步竟有些迈空。
他瞳孔微惊,半秒不到闪身贴近,下意识抬起右臂由她抓扶,穆清却反应更快,及时收立脚跟摆晃几下,好歹稳住身体,有惊无险。
屈起的胳膊停留半空,景言立于低她一层的台阶上愣了愣,脑海突兀地闪过一句话——只有长久以来独自行路养成习惯的人,才会疏于求助。
他想,这是个凡事都很硬扛的姑娘。
也怪整日里和有思厮混,让他无意识将穆清当做后者,都忘了怜香惜玉这茬。
景言收回手,目光朝四周打量,忽冲一颗槐树举起左手五指张开,便听“咔哒”一声,树枝自动断裂,飞入他手中。紧接着用法术将树皮倒刺削去,打磨光滑,才将一端递去旁边。
感觉手心被什么东西戳了戳,穆清捏住摩挲,意识到是根木枝,粗细手感刚刚好。
“牵着它走吧。”说话之人离得不远。
穆清微怔,随后点点头,任由对方牵引着下山。
山路幽寂,正需要说说话来化解无聊和尴尬,景言继续方才没问完的问题,穆清觉着与其由他东一锤西一棒地探听,不如从头讲起。
景言自然没理由拒绝,“那便自你们入空境开始吧。”
……
被卷入空境的经历,因有思化形之事,他们已于昨晚彼此坦白,大差不差,除了方外人的一些话,穆清想了想,还是选择跳过。
至于她与琳琅进入空境后……开端亦与景言和有思相似。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被眼前胜似凡间之象震惊,又很快发觉那并非真实,实际这里每一个人,每一灵兽,甚至每只灵宠,法力之深皆不可测。
穆清与琳琅迷茫问路,坦白她们来自空境外,却遭遇众人耻笑,无一相信。尽管他们能察觉琳琅身上的异族气息,却自圆其说那定然来自浮梦池的作用,或者琳琅故意为之。
穆清后知后觉看穿,在空境中人意识里,竟从未有过“妖”的概念。
他们不知妖为何物,不知外界世事变迁,而自身记忆断断续续,有的抛空前尘往事,有的遗忘姓甚名谁,甚至连自己如何入空境都一无所知。
故此于空境中,长久共困仍对面不识乃常景,除去记忆之故,也因他们外形、年龄被永久定格,千年万年不变,一副皮囊看得厌了,便随心所欲幻化样貌,图个新鲜。或许,这也是造成空镜中人无法辨别是否有外来者的原因。
然空境内至少有一点,让穆清不感陌生且十分熟悉的,便是它的生存规则——银钱当道。
进入时琳琅被定格狼形,尝试多法无用,唯幻形术可短暂幻化人身,但每日最多维持两个时辰。穆清天生体质特殊,长久不进食也无碍,但琳琅不行。
两人搜刮全身上下,唯一留存之物不过一把毁魂刃和装它的芥子袋,好在芥子袋内还有些许碎银,让她们挨过穷困潦倒的初期,她们便在那时结识了封邢,封掌柜。
两人居无定所,常于凄黑深夜窝缩面馆门前桥洞下,第二日清辰,封邢赶早工路过那里,偶尔撞见她们,会投掷一两个铜板或者别的什么,他就在附近不远一家钱庄当差,是那里的账房先生。
银子赚起不易,花起来却飞快,眼看支撑不住,琳琅自然想到用法术赚钱,可惜白日她多为兽形,最多表演表演杂技。穆清同她也考虑过先将毁魂刃当了,换些银子,可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空境内最不值钱的便是兵器。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至某日表演完杂技,终于迎来转机。
琳琅从兽形幻化人身,一时仍改不掉小狼崽似的贴靠她腿边,数着可怜兮兮几个赏钱,更加忍不住畅怀曾在凡间和妖界潇洒快活的日子,不知不觉,竟引来周边摊主和数十路人的侧耳旁听。
这让她们忽然醒悟了,什么才是空境内最赚钱的东西,那便是独她们拥有,而空境内人人缺乏的——
外界的故事和信息。
自此,穆清和琳琅开始合力搞事业,一人说书一人写书,一人作曲一人兜售,很快筹集启动资金,在封邢的引荐下又借足银钱,话楼因此建成。
然赚钱只是手段而非目标,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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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需要的,是对空境的探索和认知。
因普遍存在的记忆问题,从路人处能打听的信息实在有限,且众说纷纭,后来亦多亏封掌柜指引,穆清寻到古童老人,自此开启酒与书的交易。
……
听完她一席话,前后发展总算有所连贯。
景言没想到,穆清在空境内的经历还挺艰难困苦、跌宕起伏的,细想之下,更叹自己有先见之明,他怎么就能立马想到将穆清转化成靠山呢?
果然,比起纯粹自身努力,还是傍大款来得舒爽得多!
可惜此时此刻,旁边的穆清对自己身为“大款”这事却一无所知。
浅浅将前头言论消化了,景言又蒙生疑问,“你今日说过,初见时古童老头算出你并非空镜中人,他既有此本事,为何算不出空境的出路呢?”
穆清摇头坦言,“你该去问他。”
问了呀,这不是没问出来嘛。景言抿唇想了会儿,脚下未停,“那浮梦池怎么回事?”
问题又回到最初。
穆清一字一句,缓缓道来,“空镜中人说,浮梦池并非空境内初始存在,而自某个时期突然产生,具体无人说的明白。但也自那时起,空境开始循环同一个春天。”
“你是说,空境内时间变化跟浮梦池有关?”
“应是如此。”
“浮梦池具体怎么产生的?”
“古童书册中有记录,是一位名叫离音的神女所造。”
“神女离音?”
穆清微微偏头,“你知道她?”
景言顿了顿,神情转向几分清肃,他未正面回答,而反问穆清,“你对神魔大战了解多少?”
穆清下意识在脑海搜寻,包括六界之外听说的,琳琅同她提起的,以及入空境后探问的,组合一起,她回道:“不多。”
“十万年前神魔大战于昆仑东海,两败俱伤,自此人烟稀零,两族凋落。”
景言默默听着,等她继续。
等了半天穆清没下文,他有些愣住,不可思议:不会吧,就这?一句话?
不不,这不叫不多,这叫等同于没有!
他顿时哭笑不得,“看来你真被那古童老头坑得不轻!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涉及六界的传闻秘辛,景言自可谓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其实呢方才穆清那句也没错,她的道听途说,正代表如今六界之众对那场上古之战普遍剩余的一点认知,笼统吗?就对了,毕竟时隔久远,又与今无关。
但一场几近毁灭两族、更改天地进程的鸿变,应不单于“神魔大战”四个字总结一切。凡事都有因果,这场看似简略的大战背后,亦有其深层次纠葛,那便是两族间的血海深仇。
自古神魔不两立,据传十五万年前,神皇夫妇在世时怜惜羽翼,不愿子民承受战争之苦,为力求两族和平而不断四下亲征谈和,才换来神界一片安宁乐土。
然伏魔山上凶兽异动,神皇夫妇携手下界斩凶,却遭魔尊焚天寒盟背信,设计杀害,一时引发神族全民震怒。不久后,凝聚全族之力奋起反击,又将焚天杀死,自此两族血海深仇结下,关系彻底恶化。
之后的几万年里,小吵小闹、打打杀杀都成为两族常态,直至神族诞生一位战神——神皇之子离亭。传闻中这位战神不仅好战还自负,一身傲骨就是他的最强利刃,一朝开光,便茹毛饮血大杀四方,直直插入魔族心腹。
而曾经的魔族少主、新任魔尊明霁,则是他一生之敌。
想来离亭放不下父母之仇,且自身锋芒贯目、嗜战如命,再加上两族矛盾由来已久,积聚的神魔恩怨终于最终爆发——
这,便是十万年前那场大战的起因。
安静听完故事的穆清,小小遭受震动,没想一句再简短不过的话,从景言口中能衍生出如此丰富的内容,相较之下,她的确孤陋寡闻了。
可话说回来,她不甚分明,“这些,同先前浮梦池有何关系?”
“因为创造它的神女离音,是神皇的另一个孩子,即战神离亭的亲妹妹。”景言道出重点。
穆清因惊讶启唇,紧握木枝的手僵钝,“你是说……”
“其实从头细品你那句话,对神魔大战的描述虽简略,却已包含了最关键信息。”
景言回首,拉拽木枝的力道跟着放轻,任穆清停留原地,给她时间思考,同时继续:“比如,大战地点在昆仑东海,而你我进入空境的契机,正是昆仑东海。大战之后两败俱伤,人烟稀零,世人理所当然认为是由于战斗惨烈,凡出战的神魔,都于那场浩劫中死伤殆尽……”
“可如今换个角度想,也许,他们从未战死,也许,他们只是于茫茫大海之上,人间蒸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