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话什么意思?
景言挑起眉骨盯着穆清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提步跟上前,“所以你有办法出去?”
穆清顺他的话点头,随即又摇头,模棱两可地,脚步却不受影响踏上一层又一层台阶,就连拐角处也丝滑而过,完全对这儿轻车熟路。
沉吟须臾,景言又极轻地试探道:“可是这里没有门。”
穆清依旧保持沉默。
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景言点着下巴,似明白过来,“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能从这里出去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办法,而是本身不受限制,不管有没有门,对吗?”
离五楼只剩一级台阶,穆清脚步微停,虽短短两秒,但景言知道他猜对了。
唇畔弧度加深,他眼中蓦然增添几分精光,冲前方行进的背影又喊,“那空境呢,空境你也能出去吗?”
藏经阁内静谧而深沉,隐约可以听见渺渺回音。
穆清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自上而下隔着几层阶梯距离,与他面对面。
空气安静的片刻,她不说话,因为心知大概率他也不强求回答。
对面这个人,在她瞳孔投落的暗影分明与其他人一样都模糊不清,可不一样的是,他很聪明,聪明到似能洞察所有人内心,从而衍生一种感觉,只要他想,便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穆清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脑海不由再度掠过昨晚摸索他玉佩时,偶然闪现的光影。
她闭了闭眼,指缝间无声无息划过缕金色异光,不出半会儿,大大小小的云团忽从穹顶飘来,堆聚在她脚边。
穆清往前几步,随机踩上一朵,云团便载着她飘过天梯与书架之间的镂空。
原来她停在那不是因为他,而是在等云,而她要寻的东西在对面。
景言抱臂环胸,顿觉十分有趣,爽快抛下方才的问题,也有模学样召唤出一些云团,跟随她飞向对面书架。
藏经阁既名曰“藏”,自然包罗万象,揽进天下奇书而无不及,少不了术法绝妙的奇文经卷,孤本难寻的古籍记载,以及变幻万千的佛道传经,等等等等……
这些沧海遗珠,随随便便一本都效益无穷,若被有心者用于恶途,后果不堪设想,也难怪每本书卷上方都悬浮一道金色的符文禁制,未经允许不得擅开。
纵观下来,唯独这第五层,类别匾上雕刻的四个大字让人匪夷所思——
“生平纪实。”
谁的生平,纪什么实?该不会如那些画像般,是古童老头对自己过往的记载吧?
景言一言难尽杵在书架前,正寻思着,却瞧右手边穆清毫不犹豫从书立中抽出一卷,打开,正经认真翻阅起来。
她眼不视物,指尖划出轻光,书卷上的字便诵经般一个个飞出,自动钻入她耳朵。
妖族的符灵术,和刚刚召云术一样,都属妖族最入门、最低阶、连初生儿都不屑一顾的那种功法,应该是小狼妖教与她的。只是依琳琅的千年道行,不该只有这点本事,明明有更高阶的不教,偏挑这种教人,除非……
除非被她教的那个人,没有一点基础和灵力傍身。
景言凝起眸光,意味深长地打量起穆清。
外界有关世外魔的传闻如雷贯耳,都道其力量强悍,恐怖至极,可他还未曾见过穆清使用任何自身的法术,那么究竟传闻有假,还是所见非真?
唇畔诡异上扬,他隐藏在浓黑睫羽下的眼睛闪过一丝黠亮,下一秒,揣着书卷聚精会神的穆清就宛若折翅飞鸟,猝不及防从云团坠落。
急骤的风像刀片刮过耳朵,呼啸直下,手中书卷亦坠落不知去向。
似乎捱过了极昼长夜,又或只有几秒。
落地之际不乏痛感,但相较于冰冷地面,身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柔软和滚烫起伏分外清晰,正因过于真切,才让人匪夷所思。
穆清忽想起什么,赶紧摸了摸左手内袖,还好,落落没丢,许是一路上找人让小家伙体力透支累坏了,竟半点没醒。
头顶适时传出一声低哑沉着的闷哼。
穆清神思回笼,迅速挣扎着想起身,但手上无支撑点,再加上双眼看不见,朦胧间不知按在了哪一处——
头顶嗓音突然变了个调,十分紧促难言,“别动!”
与此同时坚实的掌心贴过来,一把攥住她那只手腕,紧力而炽热地,似要将她的脉搏一起掐断。
穆清不明所以抬起头,在他的掣制下小心翼翼挪开手掌,同时借力缓慢站了起来,才迟疑道,“你……受伤了?”
“……”
地上没有半点反应,该不会,真被她砸的不轻?
穆清也觉得奇怪,好端端地突然从云团掉下来,她不是没怀疑过景言,奈何并无实质性证据,更何况如今,他又以身作垫。
想到这,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她又问:“那,需要我帮你吗?”
“……”
彻底摆烂瘫在地上的景言,胳膊半举挡在额头,一时哭笑不得,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俗话说无知者无罪,她的那些话结合此情此景有多让人想入非非,穆清自己不清楚,景言却不能揣着明白当糊涂。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原本只想趁机试探试探穆清的法力,眼见快摔到地面,她仍无任何自救之象,他才纵身一跃跳下云团,像支划破长空的锐箭。
景言右手凝气,准备在最后关头接住穆清,恰逢同样掉落的书卷于半空摊开,他匆匆一瞥,抛出道显象诀,想使文字脱离书卷自动显形,却未料如此,触发了更深层次的符文禁制。
伴随磅礴金光爆发,强烈的封印之力反弹将他撞倒在地。
手中气力消散,未及反应,不出半米的上空好巧不巧落下穆清,还未顺平的气息,就这样重重呛回胸口。
之后的事……嗯,不提也罢。
景言向后撑住一条胳膊,懒懒半坐起身,才回答,“我没事~~”
语调听着有气无力,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多少,还有几分欲拒还迎。
但既然他自己都说没事,穆清只当真的,半点不带客气向上摊开右掌,落在地面的那卷书册如同认主般,顷刻乖乖飞回她手中。
将最后四分之一内容听完,她抬臂轻抛,书卷自动归位书架中。
景言目睹了全程,暗暗腹诽这些难搞的书卷和其主人一模一样,不愧是古童老头的手笔,恐怕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以任何手段占到便宜。
他才吐槽完,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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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穆清已毫不留情转身,步履坚定朝墙边而去。
不会吧,就这么走了?
脸色渐僵,景言没心思继续装了,只能站起身子冲她喊道,“所以这就是你和古童老头之间的交易?用千金美酒换一纸书卷?”
前方绰约背影果然顿住,但也只是一顿。
景言紧了紧眼眸,“穆姑娘这是打算抛下雇主,自己离开吗?”
背影依旧无动于衷,眼看要穿墙离去。
平日里景言自诩还算灵活机变,四方游历耳濡目染久了,拿捏人心亦不在话下,可如今,偏让他遇到个软硬不吃的主儿。
他拿不准她,但有言道此消彼长,越感觉挫败的同时,也越能激起血液里的挑战。
于是不再废话,景言放出杀手锏,“想要了解上古神魔大战的真相,何必舍近求远?你所好奇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伴随他最后一个音落,穆清脚步堪堪停在墙边。她终于回头,可口中却道,“你错了,我并非好奇神魔大战。”
景言点点下巴,一点也不意外,事实上方才书卷匆匆一瞥,他只依稀瞅见“神魔大战”四个字,如今走投无路,不过拿来乍一下她。
虽未中靶心,但到底让她回了头,说明这一击至少打在边缘。
“那我猜,你真正想弄清的,其实是有关空境的一切吧?”
对面穆清倏而抬头,直直遥望他的方向,“你如何知晓?”
景言桀桀笑了笑,有条不紊回答,“我直说了吧,入空境前,姑娘走闯六界的事迹不是秘密,想必对神魔大战早有耳闻。况且,话楼之主‘纵观天地世事’的名声在外,总不至大费周章地来砸自家招牌吧?”
“所以呢?”
“所以唯有这横空出世的空境,风云诡谲,神秘莫测,与你……嗯甚是相配,想必渊源不浅。你创建话楼,私下利用营收造酒,以此贿赂古童那老头,而交换进入藏经阁的机会,为的就是其中有关空境的书卷,但没想到……”
说到这,景言抱起双臂,又是嫌弃摇头,又感觉实在好笑,“生平纪实?叠满整整一层楼,恐怕那老头将毕生吃喝拉撒全纪录在册了吧,他为长期有酒不许你挑选翻找,你竟真的乖乖听话从中随机抽阅,以至如今仍收效甚微……”
“你们啊,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对面穆清沉默良久,恍若神离,景言于是提高语调,总结般问了句,“怎么样穆姑娘,我猜的如何?”
穆清虽眼不能见,但不知为何,每对他的了解和认知多一分,脑海中曾闪动的光影也就越来越清晰。
“你的确很聪明,超乎我所料。”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景言虽拿不准她,但凭直觉穆清不是会撒谎的人,能从她口中听得一句赞叹,还真挺不容易。
他微微翘起唇,又道:“可有一点我亦想不明白,若需了解空境之事,为何不能问其他人,非得在古童老头这儿死磕呢?”
“因为……”穆清有一刻犹豫,但转念想,依景言的才智想知道的早晚能知晓,告诉他也无妨,“因为,古童大概是唯一没有入过浮梦池的人。”
“你的意思是?”
“空境之中,他是唯一保留初始至今全部记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