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最后,老妇怼不过那樵夫,嘴里念叨着“不知好歹”,便随着大部队往山道走去。
那樵夫模样的年轻汉子朝着二人走来。
走进一看,他模样生的憨厚正直,眼睛明亮,肩膀宽厚有力,暖阳铺在他脸上,麦色肌肤显得质朴又精神。身上粗布短褂还带着木屑,肩头搭着绳子。
他率先朝着二人拱手:“我叫石定,云溪县本地人。那大娘说的话二位别放在心上。”
“这位兄弟不信那位玄尘道士?”谢云归打量着对方。
“二位也是听闻玄尘的名头,特意上山祈福的吧?可别被这套说辞给蒙住了。”
苏晏开口:“您不信鬼神索命之说?”
“听话交钱供奉的就相安无事,家中贫苦拿不出东西就要被鬼火索命,哪有山神这样护佑老百姓的?”他越说越气氛,“这和压榨百姓的贪官有什么区别!?”
苏晏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些赞许。想不到这年轻人有如此觉悟。
“既然觉得不对,为啥不上报呢?”谢云归问,“难不成你也被那鬼影威胁了……”后半句他说的声音很小,对方大概率没听到。
石定面露苦涩:“连县太爷都被唬住了,我一个砍柴的说话也没人听啊。”
三人来到一处岔路口,石定朝他们挥手告别:“顺着这条路直走就到山神庙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二位保重!”
苏晏一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谢云归见她这般盯着人家背影不放,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别扭:“苏大人看这般入神,难道觉得这位石兄弟……”很和你心意,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嘴角扯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语气酸溜溜的。
“什么?”苏晏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他的话外之音。
对方轻咳一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怪怪的:“我说,这般正直的少年,你看得倒是十分认真。”
苏晏听完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开口:我是觉得他能有自己的想法,不盲信鬼神之说,心中有是非对错实属难得,若是能收入大理寺,定是个可用之才。”
他听到她说完,表情明显一愣,心底的别扭少了大半。
“嗯,走吧,别耽误我们上山。”
越往山顶走,香火烟气越是浓重。
终于,一座老旧山神庙映入眼帘。这庙看着年代久远,青砖斑驳脱落,屋檐雕花残破不堪。
"那道士拿到银子也不修缮修缮这破庙。"谢云归小声嘀咕,“不过,来的人还蛮多的。”
庙前空地几乎站满了人。有人跪地焚香,有人抱着米袋银两原地等候,人人神色恭敬。
在这种气氛下,就连平日里话最多的谢云归也识趣地闭嘴。
苏晏开始打量起庙宇的布局。
正殿居中,左右两侧各一座偏殿。院墙不高,靠着墙根有一道沟渠,顺着山路向下。屋檐下挂着陈旧的布幡,风一吹轻轻晃动。
目光扫过地面,注意道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有白色的香灰。
香灰还会有白色的吗?苏晏感到疑惑。打算靠近看看。
“诸位久候凡尘。”
正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来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道童看着和小满差不多大,手上拿着巨大的布麻袋子。
玄尘缓步踏下台阶,目光扫过庙前乌泱泱的香客,最后在苏晏脸上停顿片刻。
苏晏觉得很不舒服,因为那眼神并不悲悯,反倒带着一层居高临下的傲慢,像在看脚下的蝼蚁一般,这种眼神,她只在面圣的时候见过。
地下百姓见他现身,瞬间骚动起来,响起此起彼伏的祈求声。
“道长,求山神庇佑我家平安!”
“求化解鬼火灾祸!”
人群往前涌动,推推挤挤,险些将苏晏与谢云归冲散。
谢云归顺势靠近,附在她耳边说:“这群人是痴魔了吗?又不是见到山神本神了!”
苏晏侧耳听完,没有应声,正打算继续观察,却对上道长的视线。
除了高高在上的傲气以外,还藏着一丝敌意?
只见对方眸光一闪,飞快移开视线,。
片刻后,玄尘抬抬手,喧闹的人群竟慢慢静下来。
他缓缓开口:“今日山神顺遂,神域欣然。”语调文雅,文辞婉转,自带施舍姿态,“贫道感诸位诚恳,遂承山神之意,破例开恩。”
“这骗子说话还文绉绉的。”谢云归瞬间想到尚书房里的教书先生,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很明显底下的百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个个面露难色。
“可择二位有缘人,入殿登堂,亲对山神祈愿,受神域庇佑,消凡尘灾厄!”
话落,人群瞬间沸腾。
“能进殿当面祈愿?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
“选我选我!我家隔壁老家伙前天被鬼火索命了!看看我有没有沾染鬼气!”
“莫抢莫抢!惹山神发怒就不好了!”
人们争先抢后,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肃静!”台阶上那人伸手一指,“贫道已知晓山神大人的抉择。”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指尖落出,正是苏晏。
苏晏微微蹙眉,她迎上玄尘的目光。
“这便是山神选中的第一人。”
瞬间,惊叹声、羡慕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玄尘的手指继续移动,寻找第二个“有缘人”。
“第一个就挑中苏大人,这骗子眼光真准。”谢云归抱着看戏的态度开口。
谁知那人的手转了一圈指向谢云归。
他是故意的。这句话在苏晏脑子里闪过。正常来说应该选站位分散的两人,我和谢云归站这么近,不可能都被选中,除非是他故意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苏晏快速回忆一遍,可以确定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余下诸位,先由贫道的弟子带为款待,切勿喧哗惊扰山神。”随后做了个“请”的动作,“二位,请随贫道入内。”
眼下只能进去看看了。苏晏对着谢云归点头。
二人踏入正门。
光线瞬间暗下,隔绝了外头的暖阳和喧闹的人群。
诺大的庙堂只有几扇窄小的高窗,仅允许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空气凝滞,夹杂着香灰和腐烂木梁以及奇怪松脂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中央有一尊山神泥塑,面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面前的长案十分整洁,显然有人日日打扫。
左右两侧各立一根柱子,柱身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纸。
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玄尘走到神像前,背对着二人:“二位有缘入殿,乃是百年修来的福泽。不方上前,诚心跪拜,让山神纳下二位心愿,涤尽灾晦,岁岁安宁。”
他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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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上前来。
苏晏脚步未动,顺便拽住想要往前的谢云归。
“怎么了?”谢云归问道。
玄尘见他们没有动,叹了口气。
“贫道知晓二位是外乡人,正因如此,山神才选择了二位。”说着,他转过身来,看到苏晏一脸警惕,“没必要心生惶恐,贫道身上并无凶器。”
苏晏还是不懂。
玄尘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实话说,贫道知晓二位是带着目的来此。”
此话一落,二人脸色变了。
“瞧道长说的。”谢云归开口,“我们的目的就是听闻道长美名,前来拜访的。”
听到这话玄尘嗤笑一声。
“观公子谈吐,绝非山野凡俗之辈。想来自幼饱读典籍,深习周礼。”玄尘嘴角噙着笑,“而另一位,双眸异于乡中妇人,藏着洞明之识。”
此话一出,谢云归脸上的笑意转为凝重。
难道他真是仙人?
“道长真是慧眼,我二人不过是路过,听闻山神灵验,好奇上山一观。”谢云归微微侧身,若真出什么事,他能直接抱起苏晏跑。
他已经让秦策藏于庙后山林,只要出了这个门,他就能来相助。
玄尘的大半张脸隐匿于黑暗中,看不清神态。
“道长日日接见香客,阅人无数,眼光独到,只是我二人不过寻常路人,道长不必过度揣测。”苏晏不卑不亢道。
“寻常路人?”
玄尘重复一遍,仿佛听到有趣的笑话。
他自诩仙人下凡,每一个动作都轻缓优雅。
“若真是寻常路人,见神域威严,当心生敬畏;闻鬼神惩戒,当心生惶恐。可二位施主,自始至终冷静从容。”
句句追问。
谢云归与苏晏对视一眼,两人后撤一步,以防他忽然攻击。
见他们还是一脸警惕,玄尘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到那尊高大的泥塑跟前。
他抬起手,指尖扶过泥塑粗糙的表面。
“不必这般戒备。荒落村鬼火作祟一事,贫道早已知晓,也知晓二位便是为此而来。”
苏晏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悄悄扣紧。
玄尘的手掌顺着泥塑轮廓下移,最后停在神像脚边,指尖摩挲着那里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阴影遮盖了他手上的动作,二人隔着一段距离,一时未能看清。
“二位苦苦追查鬼火真相,不妨上前,至神坛之前诚心向山神祈祷。心诚,山神自会回应。”他侧身,抬手示意前方光洁的青石板,“上前便是。”
二人并肩,缓步朝着神坛方向踏出几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玄尘,留意着他一举一动。
就在双脚踏上神坛前方那块青石板的刹那!
玄尘的手指,按下了神像脚边的凸起。
“咔哒——”
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脚下坚实的青石板骤然失去支撑,猛地向下陷落。
失重感骤然袭来!苏晏与谢云归根本来不及纵身后撤,脚下一空,身体直直向下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瞬间吞噬了视野。
玄尘立在神像之侧,垂眸望向下方敞开的洞口,方才温和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唇角浮起冰冷漠然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一推。
厚重的石板合上,地面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