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往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诧异。
县令扑了个空,也不尴尬,硬生生刹住脚步,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堆满惶恐与疲惫。
“大人!您可算来了!再不来云溪县就乱套了!”他拍着大腿,脸上的恐惧是掩盖不住的。
苏晏见他这近乎癫狂的神情不由捏了把汗。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鬼火索命的传闻是否为真?若为真,那为何本县命案频发却不曾上报大理寺?”
县令闻言,抬头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
“是……荒落村确有鬼火,但是!下官不是故意不报的……”县令低着头,手握紧拳头,脸上的肥肉抖得一颤一颤的,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发生命案故意不报,县令大人这是想与凶手同谋?”谢云归冷冷开口。
县令长叹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仿佛怕隔墙有耳。
“最初那荒村死人的时候,下官立马让人拟好了卷宗,准备如实上报的。下官在这个位子上没有三十年,也有二十年了!从来不敢做掉脑袋的事啊!可……可下官不敢报啊!”
县令喉结滚动,背后早被冷汗浸湿:“就在打算送出卷宗的前一天,下官一觉醒来,发现书案上有凭空多了一张黑纸,黑纸上还有血字!”
此话一出。苏晏蹙眉,审视的目光落到对方身上,像是在看他是不是在说谎。
“具体写了什么?”
“敢上报,下一个索命的就是你。”他嘴角哆嗦得不停。
竟然敢威胁官员吗?苏晏更加确定这起案子是人为。
风将破旧的窗户吹开,巨大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县令被吓了一跳,汗水从他圆滚的脸庞滑落,他不停用袖子擦拭都于事无补。
“接着说,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下官本来也以为是故意恐吓,派了几个人去,结果……无一幸免。”
谢云归听后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遇害的不止流言里说的三人?”
县令重重地点头。
“后来,几乎每天夜里都能收到血字黑纸,上面写着要白银百两,放在村子后面的山神庙供奉,会有人保佑下官不被鬼魂索命。”
“下官起初是不肯,直到有天夜里……”说着他不自觉裹紧衣服。苏晏这才发展,他穿的衣服过于厚了,不像初春时节该穿的。
“半夜,我在书房,抬眼便看见窗外立着一个鬼影,浑身裹着蓝色鬼火。那鬼影反复念叨,下一个,就是你……”
他浑浊的眼眸被恐吓覆盖,似乎那夜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惊得失了分寸,就“下官”二字都被抛在脑后。
苏晏听完他的描述,回忆起昨晚的场景,寒意顺着脊柱上爬,她竟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这听着也太吓人了。”苏晏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谢云归的表情变得有些夸张,眼睛微微睁大,“苏大人,你说我们进村会不会遇到这个鬼影啊?”
他又在搞什么?他不是不信这种东西吗?
她斜睨他一眼,并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询问县令:“你后来按照他说的做了?”
谢云归见她不搭理自己,挠了挠下巴,依旧挂着笑容站在一旁。
“是……下官把银子送去了。”县令平复好情绪接着说,“谁知要了一次还不够,几乎每天清晨那黑纸都会凭空出现。下官真的已经没有银子侍奉了。”说着他哭起来,泪珠如豆子般往下掉。
难怪县令屋子里空荡荡的,墙皮大面积脱落,就连唯一留下的案几都是破旧不堪。
“那些黑纸现在在哪,那给我看看。”
县令连连摇头。
“没了……全都没了。”
“为何没了?”苏晏开始怀疑他说话的真假。
县令抹了抹眼泪:“属下每次收到,都会放在桌子上,但每到正午,这纸就会忽然烧起来,片刻就成灰了。”语气带着费解,“下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谢云归挑挑眉,事情变得越来越玄乎了。
“那纸上说的山神庙又是什么地方?”
“那山神庙就在荒落村后山,是县里最老的一座小庙,本来已经荒废了,可是前不久忽然来了个方士,说自己受山神托梦,留守神庙,庇佑百姓的。”
“那纸上说的能保佑你的人不会是那个方士吧?怎么听着有点像江湖骗子。”谢云归满脸写着不信。
“下官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谁知,那方士竟真有几分本事……凡是诚心供奉的人,现在都好好活着。”
“诚心供奉?”
“就是拿银子或者粮食。”
苏晏听完叹了口气,这不就是招摇撞骗的吗?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
“不必说了,你先带我们去书房看看。”
县令连忙应下,引着二人往内院走。
后院这间书房比前厅还破,青砖裂了好几道缝,墙角积着蛛网,屋顶瓦片残缺,几缕阳光透过缺口照在一张老旧书案上。
“就是这里了,下官就放在这儿。”他指着桌面,“大人不用在意,下雨了拿盆接住就好。”
他看苏晏一直在抬头看屋顶的漏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苏晏表示无碍。
她想凑近瞧仔细点,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而且淡淡的蒜腥味。
“你还把饭搬到这里吃吗?”
“不不,厨房里这里太远了。”县令挠挠头,“银子都用来供奉了,早就把下人解散了,饭都是我自己端的,哪会跑到这里吃啊。”
她指尖抚过桌面,指腹摩挲过木纹,触到几处细微的浅白的凹点,很小用眼睛不仔细就看不到。
而另一边的谢云归在看出现鬼影的窗户。
窗户上没有被烧过的痕迹,也没有被暴力损坏的痕迹。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啊。
他推开窗,趴在窗沿,低头沉思。
嗯?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后从窗户爬出去,声音吸引了另外两个。
“你这是在干什么?”苏晏问。
只见谢云归蹲在外面的草地上摆弄着什么,随后拿起来给他们看。
“苏大人,快看!”
“草?”
是的,谢云归手里拿了一小捆发黄的草。
“是稻草!”谢云归纠正,“这是干枯的稻草。”他捏着草秆晃了晃。
稻草?县令家的草坪里不可能种稻草吧?他随手把稻草递向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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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截稻草约莫两指长,草身干枯发白,草尾处有烧过的痕迹。
她垂首,鼻尖凑近草身轻嗅。
可惜时间太长了,气味已经淡了,但苏晏肯定这不是稻草该有的气味。
要是把小满叫上就好了。苏晏有点想念小满灵敏的鼻子了。
随后两人在房间内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下午。
两人背靠背坐着休息,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什么异常。
“别说,这地方真破。”谢云归坐的位置正上方屋顶破了个洞,“晒死了,连个凳子都没有。”他吐槽完又换了个地方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都给那个江湖骗子了。”苏晏可不敢再和县令说这个地方破了,一说他就又要开始老泪纵横了。
“苏大人也认为那是个骗子吗?”
“当然,这还用问?”
“那我们接下来……”
四目相对,二人看懂了对方在想什么。
“去会会那江湖骗子。”二人异口同声。
谢云归先收回目光,最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
“走吧。”苏晏拍拍身上的灰尘,“一会太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刚走上街巷,便看见往来百姓络绎不绝。不少人手提布袋,步履匆匆。
二人正愁没人带路呢,现在好了,跟着人群就行。
二人混入其中。
“快走快走,去晚了今日的祈福就排不上我们了!”
“多亏玄尘道长庇佑!我之前上供了几十两银子,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出事啊!”
“可不是,我隔壁那户没凑出贡品,前些日子当家的直接被那鬼火索了命去,啧啧啧,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造孽啊!”
人群的议论声不断,说来说去都是那个道长怎么怎么灵验。
苏晏随手拦下一位老妇人打听:“大娘,敢问这山神庙那位方士真的灵验吗?”
老妇瞧了瞧二人穿着:“二位不是本县的人吧?瞧着面生。”
“我们是外地来的,听闻这个……这个玄尘道长很灵验,特地赶来的。”谢云归嘴角挂着笑意,眉眼舒展,一双桃花眼灵动极了。
他本就生的极其漂亮,又钟爱浅色衣裳,笑起来如沐春风,说是落入凡间的神仙也不为过,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
老妇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小伙子你算是来对地方喽!玄尘道长心善慈悲,只要诚心供奉香火,家家户户都能避开邪祟,岁岁平安!”
老妇目光往下一扫,交二人两手空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压着嗓子,语气带着惊恐。
“哎呦,你们怎么什么都没带啊?”她飞快地左右暼了一眼周围赶路的村民,生怕旁人听到,“不带东西供奉,便是心不诚!道长说了。心不诚之人,山神不护,夜里鬼火上门,是要被索命的!”
她指了指周围的店铺。
“小伙子,我劝你们去买半袋杂粮,或者几支好香。”
就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婶子又在传这些吓唬人!依我看,这分明就是江湖骗子!骗大家伙掏银子!”
“你这后生休得胡言!”老妇转头瞪他,“不知敬畏,当心祸落你自家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