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苏大人是不打算给妾身一个交代了?”
苏晏没理会淑妃的话,径直上前,伸手亲自检验。
谢云归立马跨步追去,伸手阻拦,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别碰!万一另有蹊跷怎么办?”
苏晏抬手拍开他的阻拦,动作干脆利落。
指尖划过绸缎,光洁柔软,确实是上好的布料。就在她手指伸到箱子底部时,忽然触碰到一团团棉花。
一旁的小吏说:“大人,这是防止布料弄脏、弄破,特意垫的棉花。”
"这些会定期更换吗?"苏晏问。
“一般不会的,只要棉花不脏……”
苏晏立刻让太医检查这些棉花。
太医连忙查验,脸色骤然一变:“回大人,这棉絮中含有少量此毒!”
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后抬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漏出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怎么会呢?不过是些旧棉花,谁都可以碰,是有人故意陷害……”
“想必是娘娘提前命人将这批布料换成无毒的了,却忽略了,寒绡毒可以渗透布料,这些棉花长期垫在箱底,早就沾染了寒绡毒,而装布料的宫人没有更换箱底的棉花。”
“真是荒谬!凭什么断定是我安排的!”淑妃再也装不下那副温婉的模样,“苏大人就这样妄下结论吗?证据呢?”
“证据?不就是淑妃娘娘本身吗?”苏晏轻笑一声。
淑妃愣住了,有些心虚地开口:“什么?”
苏晏抬头平静地看着她:“请问娘娘此时不在自己寝宫呆着,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苏晏当然知道她来干什么,来给自己下套的。
此时的谢云归也反应过来了。
“娘娘算准了苏大人今晚会拦住这批货,特意赶过来看好戏呢。”谢云归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嘴上却说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话。
他也真不怕得罪人。苏晏扶额。
“王爷怎能凭臆想胡乱编排臣妾!”淑妃脸色一瞬便退尽血色,手指攥住衣角,试图压下心底的惶恐。
“纠正一点,合理揣测不是臆想,而是推断。”苏晏开口。
“就是就是。”谢云归歪了歪了头,“娘娘本来想等太医查不出什么,再定苏大人一个无故扣押物品、栽赃妃嫔的罪名吧。”
淑妃一个踉跄,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镇定,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既然证据确凿,劳烦娘娘随我们一同面圣。”苏晏走到淑妃面前恭敬地说。
一行人连夜入大殿。
龙案之下,物证俱全。
谢景明闻言,叹了口气,即刻传召淑妃的父亲苏敬之连夜入宫对质。
没过多久。
苏敬之匆匆赶来。
他扫了一眼跪在殿中的苏明莲,眼底竟然毫无半分疼惜。
“臣叩见陛下,不知小女犯了什么错?”
谢景明示意苏晏讲解事情始末。
苏敬之听完,忽然朝着苏明莲走去,在她面前站立,随后做出外场众人都意想不到的行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寂静大殿中。
力道之重,直接将淑妃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满殿死寂。
谢云归原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眼下的转变让他不由收敛。
苏晏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这是唱哪出?
而跪在地上的苏明莲,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维持着被打后的姿势,耳畔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孽女!”苏敬之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深宫安分度日尚且不足,你竟敢残害宫人,真是胆大妄为!简直丢尽苏家颜面!”
苏明莲看着面前的父亲,忽然笑出声来。
从小到大,这个男人都偏心嫡姐,漠视她,她都忍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他竟然只想着撇清自己。
苏明莲是苏敬之在一次醉酒后,宠幸大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才有的。
而她的嫡姐苏明珠是父亲心头宠。
自幼苏明莲便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甚至是厌恶自己。
小小年纪的苏明莲明白了。她如果不用点手段,就永远入不了父亲的眼。
从那时起,她便学会了伪装。
当年选秀入宫,本该是嫡姐苏明珠奉旨参选。
苏敬之舍不得嫡女,竟毫不犹豫,便将苏明莲推了出来。
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从未顾及过半分她的前程。
送来的绸缎布料,匹匹华美精致,却都浸染过寒绡毒,无一例外。
只有今晚,是苏明莲提前告知的情况下,才第一次送来没有毒的布料。
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帮他掌握后宫。
苏明莲抬头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丢苏家的颜面?”
“父亲扪心自问,明莲这辈子有过自己选择的权利吗?”
苏敬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休得胡言!犯下罪孽,还敢在此狡辩!”
说着就抬手。
而苏明莲直接起身,直接拍开他落下的手。
“狡辩?”苏明莲唇角勾起悲凉的笑,“当年是你,舍不得明珠受苦,逼我替她入宫。这么多年,你送来宫中的布料,每一匹都浸着毒。”
“哈哈……”苏明莲笑了,笑得可悲,“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你养着我,不过是养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殿中一片哗然。
谢景明挑了挑眉,指尖敲着桌子,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敬之。
苏晏站在一侧,心头有些触动。想不到她以前在苏府的待遇是这样的。
苏明莲继续开口,声音愈发清亮:“你不仅漕运贪污,还逼着我利用职位帮你,柳采女抓住了把柄,以此要挟我……”
苏明莲的眼中早就蓄满了泪水,她呜咽着,用手捂住脸。
“我只想保全自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被哭声掩埋。
苏敬之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嘶吼:“你血口喷人!”
他脸色涨的通红,眼看巴掌就要落下。
苏晏一个箭步上前,抬手挡在中间。
“大人,圣上面前,请自重。”
苏敬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苏晏,眼底瞬间涌上轻蔑。
他是堂堂漕运总督,朝堂重臣,被一个年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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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的大理寺推官当众阻拦。
“一个小小大理寺推官,也敢管我的事?”
话音未落,苏敬之就抬手朝着苏晏的肩头狠狠地推去,动作极其粗暴。
忽然谢云归不知何时跑到苏晏身后,手臂一伸,稳稳挡在苏晏身前,就这样接住了苏敬之的一推。
少年眼中没了往日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意。
他比苏晏高出一个头,她抬头看他。想不到他还有如此生气的一面。
殿中的气氛紧张到极致。
终于,久久沉默的谢景明开口了。
“爱卿真是……给朕看了一出好戏?”
苏敬之浑身一僵,背部已经生出层层冷汗。
谢景明垂眸,视线先是落在苏明莲身上,随后又移到苏敬之身上。
最后谢景明命人彻查苏家,最后找出私吞的银两,下旨抄家斩首,而苏明莲被废庶人幽禁冷宫。
夜色如墨,结束后,苏晏和谢云归乘着马车回去。
在车里,谢云归偷偷观察苏晏的神情。
“刚刚殿里的事,你觉得淑妃可怜吗?”
苏晏掀起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闪过的宫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可怜。”
“我也觉得,皇兄能绕她一命估计也是觉得她可怜。”
苏晏沉默了,其实她没料到皇帝对淑妃会是如此决策。
可怜归可怜,这不能否认她犯下的过错。万般苦衷都不是她夺无辜之人性命的理由。
“我和你讲和故事吧。”苏晏开口。
谢云归坐直了身子。
“从前有一个杀人案,凶手是个年仅十七的少年。”苏晏低着头不知看向那里,思绪飞到远方。
“他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被叔婶苛待数年,日日劳作,受尽辱骂,有日,叔婶贪了他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抚恤金,还把他赶出家门,甚至扬言要打死他。”
“少年被逼到绝境,在夜里行凶,一刀刺死了叔父。”
“案发以后,少年主动认罪,全程温顺。”苏晏语气平稳却透着一丝沉重,“你认为最后会判他斩立决吗?”
谢云归思索了片刻,随后开口:“虽然他杀了人,可他叔父也不是什么好人啊,他也是被逼的。”
“嗯,处理这个案件的人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她心软了,最后帮他从斩立决,改判为流放。”
“遇上好心动官了。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谢云归说。
“是啊,好心的官。”苏晏嘴角带着自嘲的笑容,“可仅仅半年以后,流放地传来消息,他再犯命案,连杀三人。”
谢云归猛地一怔,满脸不可置信。
“众人问他为何杀人。”
“他的回答,和当初一模一样。”
“他说,那三个人欺负他,对他拳脚相加。他说,是别人逼他,他别无选择。”
“这……”谢云归迟疑了。
“可是根据具体检查,发现他们仅仅只是发生了口角摩擦,他便动了杀心。”
马车轻轻颠簸,而车里寂静无声。
而苏晏没有告诉他的是,这个案件是她当上大理寺推官后,遇到的第一桩案子。那个好心的官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