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珘将手中茶盏往前旋出,那蹇狼刚好蹬着鼓楼一层层攀爬上。
飞速向前的茶盏直冲它飞旋去,若是前面有堵砖瓦墙,怕是可以破墙而出却分毫不泼茶水。
蹇狼大惊,通身翎毛几乎是瞬间竖起,手中钢爪亮出向着那飞旋的茶盏拍去。
瓷白色的碎片与泛黄的茶水被拍得飞溅一地。
尘珘弯唇一笑,提剑挽花,蹬桌而起,与蹇狼过起招来。
碎云与钢爪在楼中交错擦出刺耳锐响,剑柄震得手背发麻。
一人一妖在与月光下缠斗,蹇狼频出杀招,尘珘飞身闪避,来回之间,不分上下。
躲在楼下的骆澈也提刀赶来,刀风裹着狠劲头劈向蹇羊下盘,那双健壮的狼腿竟纹丝不动,刀上只有一点儿几不可见的血迹。
那蹇狼瞳孔骤缩,浑身翎毛炸起,发出低低吼声,终是知道自己上当了。
骆澈斜身翻走避开蹇狼随即划下的钢爪,尘珘斜刺直奔它的胸膛。
蹇狼换手防备,手中肉垫紧握剑锋,护住心脉。
尘珘见状拔尖,银白剑刃带着血从它手中拔出,在空中落下一串泛黑的血珠。
那蹇狼痛叫一声,巨大的狼嚎响彻十方镇的夜空,偌大市镇里的最后几盏烛光也尽数熄灭,万物皆寂。
早已埋伏在北边屋顶的月瑶见势向蹇狼心脉处射出一箭,那长剑带着灵气破空刺来。
蹇狼定睛一看,翻身下楼。
那长箭只擦过蹇狼皮毛,一头扎穿廊柱,只剩剑尾久久颤动不息。
尘珘正想去追,那一抹灰色的影子却拐入深巷之中,转瞬没了身影。
骆澈与月瑶立刻飞身踏空去追,跟着那只迅速消失的影子不知落进了哪条街巷。
十方镇的屋子如蜂房蚁穴,巷子四通八达,他们不熟悉此处,这浓重夜色里根本不可能这只通体灰黑的妖物。
尘收剑入鞘,微微喘着气,高马尾散乱在肩上背上,反倒给他增上几分不羁之色。
“竟让他跑了。”他双眸含着冷意向蹇狼消失的方向扫去,却撞见方才一声狼啸后十方镇最后的一楼烛光。
那是怀宝客栈。
尘珘是修道之人,只要他想,可以看得很远。
二楼一间屋子的直棂窗开出一条缝,少女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暖色的烛火微微摇晃,竟带着她的影子抖了几抖。
若是那蹇狼没有隐于月色,尘珘倒真想坐下来欣赏一番这别样的风景。
只是此时此刻,十方镇里惟有月亮落下的清光,这一楼灯火,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一楼大厅的灯火被忽的熄灭,天地间只有那个属于宋拾星的屋子还亮着,只是片刻之后,啪嗒一声,那扇窗子关上了。
无数思绪像道惊雷炸在脑海。
几乎是没有思考,他提起剑便踏着屋檐往怀宝客栈赶去,白色衣袍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老板自言夜里不如镇上其他客栈一般熄烛是因为想趁此时机多做些生意,他们竟信了世间有如此爱财过命的人。
若是要熄烛,早该在那声狼嚎之后就做了,偏生这蹇狼往巷子中逃跑后再关,倒像是掩人耳目。
怀宝客栈恐怕并非挑灯迎客,而是有恃无恐。
他竟让宋拾星孤立无援地留在那个最是危险的地方。
“咚!咚!咚!”
宋拾星趴在床边观察鼓楼战况的宋拾星一惊,浑身不自主地抖擞两下,几乎是立刻将那道窗缝关上,呼吸再度急促了起来。
“姑娘,我这又找着个馒头,还是热的,你……你还饿着吗……”门外响起老板的依旧和蔼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颤抖。
她往房门瞧去,门缝里竟没有漏出半分光来。
莫非楼下大堂熄烛了?怀宝客栈分明是彻夜挑灯,今日子时未到便熄灯,老板又如此殷勤地来送馒头,怕是有异。
不论如何,这门万万不可打开。
“姑娘,你在房里吗?”老板的声音再度传来。
宋拾星身上的防身之物惟有一件尘珘赠她的腕箭,她不敢答老板的话,只悄悄挽起衣袖,露出光洁的臂膀和手腕上格格不入的发旧皮革腕箭。
在确定尘珘不要此物之后,她便买了许多小箭偷偷练习这腕箭的准头,时至今日,只要她想,射杀一个凡人不成问题。
但尚未有确凿证据证明那老板是善是恶,宋拾星只好等在房中,敌静我静。
针落可闻的客栈中,此刻山雨欲来风满楼。
门外陷入沉默,随之而来的,是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宋拾星这才松了一口气,拖着腿后退两步重重地跌在床上。
老实说,她不敢杀人,好在那老板没让她今日手上沾血,光是想想她的箭扎中老板那样一个和蔼老人的心脏,血液从她射出的伤口涌溅出来,宋拾星就后背发凉。
她摊手躺下,倒进绵软的被窝里,双眸微闭。
此刻,她只想尘珘快些回来。
烛火摇晃,无人走动,已有些许年头的木板不再吱呀作响。
暗夜之中,逃窜进深巷的蹇狼已在无人知晓间流窜进怀宝客栈,指尖染血,摹画方圆。
小楼无声,血随指动。
寂静良久后,门外再次传来响动,只是这次脚步繁密,二楼廊道不过木板支撑,此时竟然有些震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拾星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她直觉外面的人就是冲她来的。
腕间的暗箭已整装待发,但来的恐怕不只一人,可她只有两支箭。
这腕箭上的两只箭,“向天上发会炸开报信,向妖或人发能伤敌自保。”尘珘将这只腕箭系到她手上时说的话犹在耳畔,在宋府边那颗青葱蓊郁的大树下,带着少年腕上的体温和丝丝缕缕热气。
他说:“若我看见信花,必会赶来。”
门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宋拾星飞跑到窗边。
钥匙插入房门锁孔,转动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拾星一手推开紧闭的两扇窗,一手着急忙慌地向夜空射出信箭。
几乎是她大开窗棂的一瞬间,白衣少年破空而入,信箭尾部流落的几点火星照亮他目注心凝的眼睛。
飞扬乱舞的高马尾,灌着风的白袍、还有闪着凛光的长剑依次从她眼前掠过,带着些许春夜料峭与茶香一齐灌进她的世界。
卧房的屋门被一脚踹开,窗外的信花在夜空炸响,少年已云屯雷赴而来。
他立在宋拾星身前,手举长剑,剑锋直指前方破门而入的老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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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老板身后跟着的,竟是方才交手一通的蹇狼。
尘珘抬眸,眼神如淬了冰的刀子般直直钉向已是面目全非的老板。
“果然是一伙的。”
那老板惊愕一瞬,随即又转为一副严肃模样,将手中的钥匙受进腰上系带立,宽大的双袖子一甩,两手交握在身后,身后的蹇狼发出声声呜嚎,浑身翎毛微微炸起。
“姑娘,公子,我也不想如此啊……”老板低眉,如黑水深潭的眼眸流出一瞬怜爱。
宋拾星轻轻扯了扯尘珘的衣袖,轻声道:“别跟他废话,蹇狼最擅迷阵。”
那老板忽然大笑几声,原本就有些干瘪的脸上此刻堆叠满皱纹,像干旱田地里纵横无序的沟壑,“你们也知道,蹇狼最擅迷阵啊!你们二人今日死在一起,也算黄泉路上有个伴了哈哈哈哈哈哈……”
声量忽的小了下来,逐渐飘进夜色里,无人能闻,宋拾星见他眼眶转瞬被泪水填满,又道:“可怜我女儿走得孤单啊……爹爹这就救你回来。”
尘珘懒得听他废话,举剑朝他刺去。
只见蹇狼将人往外一拽,大门被砰的一声关起。
随着关门声而来的,还有老板带着狠厉的话:“今日你们只能活一个!”
天地间所有鸟兽虫鸣,灯火阑珊都在此刻尽数消逝,只剩桌岸上的烛火噼啪作响,静得像时间只剩下这一屋小室。
屋中两人相视一眼,不必多言,此刻形势都已明了,怀抱客栈与蹇狼暗度陈仓,恐怕是藏了天大的秘密。
宋拾星并没有将老板的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只上前去细细琢磨着被莫名紧扣的大门。
她拍了拍,推了推,随后用肩头用力撞了撞,那扇大门竟纹丝不动,连震颤也不曾。
尘珘眸光一暗,踱至窗边,窗外月光朗照,但薄云方寸不挪,夜里阵阵吹来的凉风此刻也没了动静。
“怎么外面好像静止了?”宋拾星望向窗外,心下一沉。
“是止戈阵。”尘珘道。
宋拾星回想起《百妖录》中蹇狼擅迷阵的描述来,这止戈阵恐怕是方才老板离去的空隙里,蹇狼设下的。
千防万防,竟还是中招了,“此阵何解?”宋拾星皱眉问道。
“这止戈阵之起源于三千年前,彼时门派尚未分立,各种道派、妖物交错杂居,常有斗殴之事发生,阵营相争,无辜之人必定死伤惨重,于是便有人做出止戈阵法,双方将领于幻境斗法,至死方休,是为止戈休战。”
尘珘指尖轻轻叩着窗棂,语气平淡,昂首不知眼睛瞟向何方。
“所以破阵之法,当是死斗。”
宋拾星听这话却是一惊,这与老板所言岂不恰好合上,莫非这破阵之法真要你死我活?
她侧目撇向尘珘,悄悄打量,此人说话时平静如水,神色如常,若非身在此局之中,她定不会觉得尘珘所言就是她二人的生死之困。
在这四方逼仄的客房之中,尘珘碾死她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他如此气定神闲,莫非心中早已有此成算。
尘珘眸光转来,宋拾星猛的回头。
房间中沉默片刻。
一声轻笑宕开,“你该不会觉得我要杀你吧?”他笑腔里带着几分促狭,尾音懒洋洋地拐了个弯,竟有些嘲弄的意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