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一看,鼓楼上的少年半低着头看着她这个方向,隔着乱作一团的人群,远到看不清他的脸,宋拾星却错觉自己与尘珘好像有一瞬间对视了。
是错觉吗?
肯定是吧。
虽然这场招亲莫名其妙地快进到了抛绣球环节,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做戏做全套,月瑶按计划邀请被绣球选中的人登上舞台。
一声铜鼓敲响,人群自动为宋拾星让出一条路。
于是众人只见那通身穿着鹅黄对襟烟萝衫的少女提刀般提着手中的大红绣球,气势汹汹便往鼓楼踏去,比起招亲,倒更像是寻仇来的。
万众瞩目下,宋拾星雄赳赳气昂昂地登台了。
她往楼下望去一眼,到处都是乌泱泱的脑袋,把她自己放进去,宋拾星都不见得能寻到,
莫非这修道还能增进眼力不成?
月瑶见来人竟是宋拾星,惊喜道:“竟如此巧合!”
宋拾星将绣球往尘珘身上一抛,“一点都不巧。”
尘珘伸手接过绣球,转而将它置于鼓楼身前的桌案上。
他依旧玉树临风地站着,腰间别的他的碎云,一只琉璃小扇子在剑柄喜爱闪着彩光,高马尾和发带都被高处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只是在视线聚焦眼前的绣球时,无声勾起一抹坏笑。
这下终于不只他一个人丢脸了,把罪魁祸首拉来垫背,确是尘珘的行事风格。
“恭喜你啊,终于得逞了。”宋拾星与尘珘并肩站在鼓楼的繁花里,面无表情地俯瞰十方镇。
尘珘微微侧头垂眸看她一眼,嗤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礼成!”骆澈大喊一声,招亲会终于落下帷幕。
太阳已经落山,夜幕一点点吞噬最后的余晖,月初东方,阴风四起,鲜红的绸缎再次带着清脆的铃铛乱舞起来。
十方镇的人们几乎是四散奔逃着回家的。
他们都知道夜里必须熄烛静寝,万不可弄出动静惹那杀人的东西注意。
鼓楼上的人见人们终于如潮水褪去,终于共坐于楼中小桌。
若是今晚那人有所行动,必是要冲着尘珘来,他们只需要在这楼中引蛇出洞。
骆澈威风八面地往那一坐,“今日定叫他尝尝我苍梧派之威!”
没等来附和,倒是提醒了宋拾星该回避战场了。
“诸位告辞!”宋拾星向三位修道之人长揖,“我回客栈且等诸位捷报。”
怀宝客栈离鼓楼很近,宋拾星一刻钟便走到了,今日的客栈一反常态,安静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人少,竟连酒香也有些变味。
掌柜处没有老板的身影,看来他脚程要比宋拾星慢许多。
凉夜侵袭余晖的速度比她想的更快,转眼间十方镇又陷入无边黑暗之中,这方才还人头攒动的街市,转眼就如孤坟死寂。
宋拾星推开房间的窗户,正好能瞧见不远处高耸着的鼓楼。
许是鲜花引了些萤火虫,鼓楼上有些许飞舞着的细小光芒,朦朦胧胧地照出其中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
正瞧着鼓楼那边的动静,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宋拾星这才想起来今日似乎连晚膳都未曾用。
她匆匆下楼,转下楼梯,却只见大厅灯火通明,不见一人。
十几张桌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大门慷慨开着,如往日一般迎客。
此时正是夜间,往日亦无客人来此,可向来坚守岗位的老板竟也不知去向。
招亲会分明已经散场近两个时辰,老板这般敬业的人,连那日他们子时到来之时都坚守岗位,今日怎么就莫名不见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填饱肚子才是首要任务。
宋拾星摸索着向后厨走去。
许是怕往来的酒客惊扰了厨房,后厨竟藏在客栈最隐蔽角落的犄角旮旯里,柴门外没有上锁。
她敲了敲门,问道:“有人吗?”
无人应答,宋拾星便轻轻推了那柴门两下,竟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被锁住了。
她后退两步,眉头拧起,这后厨若是没人怎会在里面锁住?一股莫名的不安卷去饥饿感,回视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的大厅,宋拾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她站在原地没动,脚却无意识地碾着地板。
针落可闻的寂静里忽然传来愈来愈重的脚步声。
是后厨里面传来的。
宋拾星后退两步,悻悻转头。
那柴门里传来铁链子撞响的声音,叮铃啷当的,像针尖一下又一下地戳向她急急跳动的心脏。
大堂又空又亮,亮得她心里发慌,宋拾星脊背上止不住地冒出涔涔冷汗。
啪嗒一声,像是钥匙开锁。
柴门缓缓张开一条黑黢黢的缝来,腥甜又泛着腐味的酒气弥漫出来,瞧不清人影的门缝里,只有一只发黄的眼睛格外清晰。
宋拾星后撤一步,却正好撞上身后的楹柱,退无可退。
她后悔来找吃的了。
颈后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宋拾星疼的倒吸一口气,她转头一看,那楹柱上竟凸出一只未彻底打进柱里的尖钉。
钉尖上沾着一抹殷红的血。
定是方才在她后颈划了道口子落下的。
只是此刻宋拾星没工夫再去管颈后的小口子,那门缝迅速张开,大堂的烛光照进阴影中的后厨,连着那身影也一并清晰起来。
看清来人,宋拾星才长舒一口气。
老板抖抖衣袖,和蔼笑道:“小姑娘怎么啦?”
“啊哈哈,老板我没吃晚饭,有些饿,就寻到这里来了。”宋拾星挠挠头,嘴角被扯着上扬,想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哦哦,”老板一拍他的大肚子就往厨房里走去,半晌拿出一个尚且温热的包子,“小妮儿,这厨房蒸笼里只剩下这一个了,你看看凑合着吃?”
宋拾星欣然接过,唇角僵硬地莞尔一笑,“多谢老板啊。”
老板慈爱地看着她,挥挥手,“时辰也不早了,先回去睡着吧,看你穿着单薄,别病了才是。”
虽此刻被未知的恐惧占据胸腔,宋拾星却有一瞬觉得,那老板的神情好似宋长名。
“好嘞。”她三步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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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步上了楼梯往自己房中走去,手中的包子余温未消失,她却不敢下咽。
关上房间大门,她脱力般靠在门上,脊背隔着衣裳顺着紧闭的门缝往下滑,直至瘫坐在地上。
方才下楼一趟的惊险如默片般在脑中不断回放。
老板不曾到大堂来,为何会出现在后厨。
后厨不过是做饭的地方,为何要在里面用铁链上锁。
为何这所有的怪事都发生在今日,尘珘暴露自己是纯灵根之日。
还有他们全部都忽视的,这间客栈在夜间也不曾熄灭的烛火。
此时此刻,十方镇只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就是怀宝客栈。
怀宝客栈的后厨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拾星盯着桌案上的烛台冒出流云般不知飘散向何处的浅浅白烟,心跳又急又重,如坠冰窟。
身体越冷,手上那个尚且温热的包子就越滚烫。
她干脆撒手让它滚落了下去,手心还残留着些许热气凝成的水珠。
她抬起手来,盯着手掌上纵横交错的掌纹,深深浅浅重重叠叠,十七年前家人带着她去宾州的青山寺中求平安,那寺中高人只是看了她的掌心一眼,就摇头直叹:“此人日后怕是妖怪缠身啊……”
怀宝客栈后厨里的是人是妖,有或无,她都无从得知。
外面是老板在大厅守着,夜间出门,必会遭疑,若是从窗户走……怕是没跑到便将腿摔断了。
她本意回客栈避战免得打搅尘珘他们,却将自己围成了困兽。
窗外忽有剑戟相击声破空而起,惊起窗外麻雀飞掠而走。
是鼓楼的方向。
宋拾星三两步飞跑至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刚好足够一只眼睛将鼓楼尽收眼底。
鼓楼高耸,阴风阵阵,自屋檐上垂落地下的红绸翻卷在空中,像海面上被浪抛弃的船。
花瓣也随风四散,只是一片肃杀之中,只能闻见寒夜里有些冻人的冷气。
萤火虫与花瓣齐齐飘飞的鼓楼顶端,白衣少年正与一只躯体庞大的妖缠斗。
通体灰毛,下肢健壮,爪似钢刀,至于头面……活像一头狼……
这是《百妖录》中的蹇狼。
蹇狼,其形如野狼站立,爪如刺刀,皮厚如革,通体覆毛,长而盛,高约十五尺,擅迷阵。
当蹇狼再次挥起它手上的五只如利刃般的爪子往尘珘身上拍时,尘珘挥起碎云往他爪上砍去,顷刻间火花石电,碎云与利爪划出一道四下爆裂的火星。
那火星将蹇狼和尘珘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半刻钟前,尘珘坐在鼓楼顶端的弥罗阁,手中端茶,茶边搁剑。
凉风簌簌,吹皱茶波。
他知道蹇狼今晚势必回来,拖过二十日,那五行之人的血就不好用了,自十方镇的第一桩凶案算起,今日是第十九日。
即便这招亲实在有些显眼,即便他今日在鼓楼过夜的确不合常理,可靶子在这,就算凶手怀疑这是个陷阱,除了跳进去,他别无选择。
长决铃忽响,花瓣齐抖。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