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星呼吸一滞,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拿上匕首翻身从后方窗户跳出,父亲与她的屋子相隔不远。
她直接翻窗户进了宋长名的屋子,那里,宋长名和骆媛媛正忧虑地坐立难安。
“快跑!”宋拾星从窗户翻进来,手上拿着锃亮的匕首,脸色煞白,无一丝血色。
宋长名夫妇顿时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沈旷竟然真的是妖,而且,他提前动手了。
两人拉上宋拾星拔腿便跑,屋外,宋拾星拨开附在腕箭上的衣袖,向天空中射出响亮一箭。
云端之上瞬间炸开一朵烟花,不算好看,但一定瞩目。
那水妖顺着三人逃跑的轨迹追来,腾空而起,一只原本白净的手长出尖利的爪子,一划便可见血。
头上忽的被阴影笼罩住,水妖的怒吼声越来越近,那令人汗毛倒立的尖利声音尖啸着要刺穿宋拾星的耳朵。
人是跑不过妖的,拾星转头看向额头已经挂上豆大汗珠的母亲。
步伐越来越重,他们跑不出大门。
宋拾星心一横,停下脚步,抬手向水妖射去一箭。
利箭破空扎进了水妖的身体,它踉跄着后退数步。
宋拾星此时才发现,水妖已全然变了模样。
一双连瞳孔都没有的白色眼球里竟看得出怒火中烧,脸上的皮肤也如水波纹般塌软下来,皱纹比耄耋老人还要无序。
被箭刺穿的地方汩汩流出的不血,竟是腥臭又浑浊的污水。
也许是被利箭射中的痛感来的迟缓,它竟只是调整了步伐,就再度腾空扑来。
宋拾星转身奔跑,她怎知这水妖竟然可以这般无视尘珘的腕箭。
尘珘这厮怎么还不来!
说时迟那时快,前方的大门被好几个穿着蓝白相间袍子的少男少女踹开,一只长剑从他们之中飞来,仿佛要正中宋拾星门面。
那青峰折射出夕阳的光照晃她一眼,破风而来,簌簌有声。
寒芒急进。
她闭上了眼睛。
耳边还留有那长剑飞过的声音,鬓边的一缕碎发被裁去一半,缓缓飘落在她的肩上。
想象中脑袋开花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身后水妖凄厉的叫声唤她睁开了眼。
宋拾星缓缓掀开眼皮,那些少男少女已经提着各自的武器从大门一拥而入,簇拥着的人群散去,前方的白衣少年正步步朝自己走来。
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掩去方才生死一线的紧张与绝望,如烈火烹油般浓烈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开始冲击心脏。
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落了满脸。
尘珘已经近前,看到她这幅模样忽然有些诧异,但她身后的水妖已经连着腥臭的腐水将那长剑一起拔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快跑,别哭了。”
他眉峰紧皱,手掌一伸那青峰便飞回了手中。
穿着蚕丝银链装饰的白靴向下一蹬,一道雪白身影便踩着风向水妖飞去。
宋拾星惜命,回过神来后便直冲向门外,与宋长名和骆媛媛紧紧抱在一起。
朱红大门被缓缓关上,愈来愈细的门缝里,水妖早已放弃人形,变回一堆腥臭的废水在院中横冲直撞,院中刀光剑影,衣袂乱飞。
宋拾星带着宋长名等人找了一辆马车,快马加鞭地往城外赶去。
她绝不会让梦中的惨象成真。
只是梦中的水妖那样厉害,也不知尘珘能否招架得住。
方才他神情严肃,想来那水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若是……
宋拾星不敢再想。
马车在官道上急速飞驰着,路上的小石子让马车颠婆摇晃,一如车中人的心。
骆媛媛放在衣袖中的小镜被颠落下来,碎成好几半,这些尖利的碎片在脚下任其颠簸怕是会伤人,宋拾星便俯身去捡。
地上几瓣镜子齐齐将各个角度的她映照出啦,若不是因为宋拾星的脸有致,当真会有些让人头晕。
等等,镜子。
她的脸自然有致,但水妖的原型可是无分无别的水。
窗外青山正吞没夕阳,最后一缕斜照即将被黑夜吞噬,整个天地都陷入静谧,只剩风声。
那碗在水中欢游的小鱼,和碗后倒映出那一泓清水的梳妆镜重叠在宋拾星脑海中,镜子内外,仿佛一体。
那一地的碎片并没有被捡起,仍旧自顾自地颠着,被磨得透亮的镜片随着角度翻转不断映射出,马车内不同角度的景象,让人头晕眼花。
天地陷入再无阳光的薄夜,她终于明白了梦中仙人提点的“镜”。
“拾星,你怎么了?”骆媛媛看女儿呆愣地看着那一地碎镜子,忧心发问。
只见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女儿此时却是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露出一双小豹般坚定的眼睛。
“爹,娘,女儿有要事未竟,先回府一趟。”水妖入夜见物不算清明,若是用镜子对付他,或许就能让他晕头转向。
她知道那只水妖有多厉害,她在梦中修炼了十年成为宗门翘首才勉强能杀死它。
若是她贪生怕死藏着对付水妖的杀招,苍梧派恐怕要牺牲许多无辜少年。
宋长名与骆媛媛大叫不好,却没能分毫留住宋拾星,她利索地解开前方并驱的两匹骏马,翻身扯缰,随着一声马嘶,宋拾星在黑夜里向宋府奔去。
远山层叠,夜雾低垂,苍劲的风分毫不留情面地刮在她的脸上。
好奇怪,她好像在找死。
莫约半个时辰,她终于又回到宋府。
宋府周围已经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了,邻居早已四散奔逃,方圆几里只剩宋府中刀剑出鞘的刺耳声音。
原来的层叠飞檐已经在这短短一点点的时间里变得破败不堪,抬眼,曾经的雕梁画栋已经坍塌得所剩无几。
不知围墙之下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大门太过引人注目,宋拾星便爬上尘珘待过的那颗歪脖子树,雪白的手腕被粗糙的树干刮出一片血渍,细细密密地刺痛着。
此时她已然没功夫关心伤口了,宋府里已经是满目疮痍,夜色寒凉,不知在月下返照出莹莹幽光的是池水还是血水。
那些苍梧派的弟子来时尚且光鲜,如今却已经有不少人挂彩了,那水妖将自己化作了许多个水物,在偌大宋府的各个角落厮杀。
东苑、西苑、甚至是后厨,到处都有此起彼伏的水浪。
宋拾星缩在树上,她不会武功,没法自保,贸然下去被水妖逮住就是死路一条。
“你回来做什么?快走。”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把宋拾星吓得够呛。
尘珘白衣带血,头发也凌乱起来,几缕细长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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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被水还是汗黏在脸庞和脖子上,微微喘气,全然不见平视的桀骜。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宋拾星道。
他抬起头,两双明亮的眸子透过交错的叶片在黑暗中相接。
“这里危险,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罢,利落地挽了一个剑花,又起势向宋府中的主战场踏空而去。
“等等!”
宋拾星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尘珘刚回过头来,便瞧见少女紧闭着眼睛从树上跳下,直直向自己落来。
尘珘瞳孔骤缩,情急之下只好丢下碎云伸出双臂。
堪堪接住落下的宋拾星。
她虽身量轻盈,从高处落下的冲击还是撞得尘珘不免脚步摇晃几下才站稳。
少女的的呼吸声在耳边轻响,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尘珘的耳朵染上一片红霞,他自知失礼,赶忙将人放下,宋拾星稳稳落在地上。
“多谢。”她边道谢边拍拍身上落下的树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尘珘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你来送死?”
这人嘴里真是淬了毒,宋拾星嘴唇微抿,斜他一眼。
远处又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尘珘张开手,碎云自觉飞回他手中。
“自己躲好。”
刚要走,袖口却被人拉住。
“我知道怎么对付它,你掩护我回卧房。”宋拾星这话说的胸有成竹,实在不像乱言。
尘珘转过身来,望向宋拾星的目光平添几分探究。
或许是因她之前断言自己的准姑父是妖怪,在府中与水妖周旋不止以待苍梧派援兵到来,又或是她在几日前烧塔杀妖的故事,尘珘虽对宋拾星此人颇有疑问,却并不怀疑她话里真假。
忽然间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一根扭动的水柱势如破竹地游来。
宋拾星只觉耳边有长剑破风,转眼,尘珘就握着碎云击碎了水柱的阵型,水花四溅。
“走。”尘珘低低唤道。
情况危急,宋拾星也管不得自己在妖怪面前手无缚鸡之力了,迈开腿便往放着大大小小镜子的卧房里跑。
方才被打散的水洼从四面八方扭动到一起,再次化作一支水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地上流淌,突起向宋拾星冲去。
斑驳的白色身影飞身到宋拾星身侧,出手迅速,又化解水妖的一次攻势。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宋拾星没工夫看尘珘长剑如龙,只是兀自往卧房奔跑。
她的脚步比梦中有力。
奇怪,分明是行走于危机四伏的刀刃之上,她却莫名心安。
跑进卧房,宋拾星见卧室中大大小小的镜子仍旧摆放整齐没有被破坏,长舒一口气。
只是尚未出门,便有水柱从门外旋飞进来,仿佛一条毒蛇非要在宋拾星身上咬下一口。
情急之下,她抽起身边的两块玻璃挡在身前。
谁知那水柱冲进了两张玻璃的夹角便忽然绵软下来,失去方向化作一滩腥臭的死水。
宋拾星缓缓将玻璃从眼前移开,看着地上似乎毫无生机的一滩臭水,眼神微动。
紧随水柱飞来的碎失了靶子,扎进地板,剑柄微微颤动。
镜子竟真能将那水妖的攻势化解。
风动云走,被遮蔽半夜的月光终于洒落进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