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潆静静立在宿淮身后,一时无言。
听完百年灭族的真相,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愿再掀起一场仙魔大战,战火一起,三界苍生皆会流离失所、饱受牵连。可她也实在没办法去谴责魔族的复仇之心,换作是她,族人蒙此奇冤、惨遭屠戮,她也会拼尽所有,讨回这笔血海深仇。
殿内沉寂片刻,正在细数前尘恩怨的幽离,目光忽然落在了宿淮身后的云潆身上。
她眯起双眼,目光锐利,细细将云潆上下打量一遍,瞬间辨出了端倪。
“你不是魔族。”幽离语气笃定,“你是仙宗修士。”
云潆身上干干净净,无半分魔气,体内也没有魔族专属的魔印,是再纯正不过的仙门气息。
云潆身姿挺得笔直,学着宿淮的模样微微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坦然应声:“晚辈的确出身仙宗,只是早已脱离宗门,再无仙门身份。”
幽离没有立刻接话,眼底带着几分审视,暗自分辨着她话语的真假。
一旁的宿淮适时开口,替她佐证:“她曾被仙宗构陷,污蔑为魔族余孽,险些身死。是玄螭救下重伤濒死的她,她才愿与我结盟,助我复仇。前辈可以信她。”
话音落下,宿淮眼底藏着一丝压了许久的疑惑,顺势问道:“如今世间只剩我与玄螭二人存活。我一直想不通,百年前魔族战力鼎盛,足以与仙宗分庭抗礼,就算战败,最多也是俯首退让,绝无可能一夜之间几十万大军尽数覆灭。前辈可知其中缘由?”
这话他问了许久,昔日他从师父离恒仙尊口中听闻过往,始终参不透这场灭族浩劫的蹊跷。
提及此事,幽离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牙关紧咬,字字都带着刺骨的怨怒。
“仙宗那群人,最是虚伪狡诈!”
“我魔族族人天生体魄强悍、自愈力极强,正面厮杀,仙宗根本不可能击溃我们,更别说一夜屠尽数十万族人。他们根本不敢正面对战,只会用阴私诡计。”
“百年之前,仙宗暗中派人潜伏魔界,打探虚实。而后联合妖族,兵分四路,分别困住镇守四关的四大魔将。我们四人被封印牵制、动弹不得,魔界群龙无首,他们才趁机攻入主城。”
幽离说到此处,语气满是不甘:“只是我被早早困在此地,后续魔君与主城族人的遭遇,我一概不知。”
宿淮垂眸沉思。
幽离前辈此番话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仙宗想要一朝覆灭魔族,正面对抗绝无可能,想来只能背后动手。
如此说来,如今还需去探寻一番其他三位魔将的下落,若是其他三位皆还在那对付仙宗便不难了。
二人沉默思忖之际,云潆轻声开口打断了沉寂:“前辈被困此地百年,受尽折磨。当下不是深究过往的时候,我们先想办法解开禁制,救前辈出去,再从长计议。”
她性子向来冷静理智,恩怨虽重,却知晓轻重缓急,困在这地底炼狱空谈过往,毫无用处。
幽离低头看了眼身上层层缠绕的缚魔索,苦笑一声,满是无力。
“没用的。”
“这缚魔索看着只是寻常锁链,实则韧性极强,专门克制我魔族灵力,百年以来,我挣扎无数次,每次都会被锁链压制灵力、反噬其身。除非是当年亲手设下封印、布下禁制之人亲自解锁,否则无人能强行破开。”
云潆眸光微沉,转头问道:“前辈可知,当年牵头围攻魔界、亲手封印你的人,是谁?”
提起仇人,幽离眼底恨意更盛,字字淬冷:“统领仙宗大军、覆灭我魔界的,是怀仁上仙!那伪善小人,心机深沉、手段阴毒!可惜他百年前便已渡劫圆满,想来早已飞升成神,我们此生,怕是寻仇无门。”
“至于封印我的,是赤月仙尊。”
她满是憋屈与不甘,双拳死死攥起:“若不是缚魔索压制、炼魔阵困锁,单凭一个赤月,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不过是一时大意,才落得被困百年的下场!”
她守护魔族千年,一生征战无败,最终栽在小人暗算与阴邪禁制之中,只要一想到她心底就憋屈的紧。
“怀仁上仙并未飞升。”
云潆轻声开口,一语打破了幽离的认知。
“他渡劫圆满,已有百年光景,时至今日,依旧坐镇仙宗,稳坐掌门之位,始终未曾飞升。”
幽离闻言,猩红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以怀仁的野心,百年前渡劫圆满,本是最佳飞升契机。他贪权好势,一心想统领三界,若能得道成神,绝不会滞留人间半分。
百年迟迟不飞升,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云潆心底亦是思绪翻涌。
她一百一十七年前拜入仙宗,记事起,怀仁上仙便已是渡劫圆满的顶尖修士。
身为弟子,她所见的师父,永远温和可亲、公允待人。收她为徒百年,从无偏爱也无苛责,唯有她主动请教道法、下山除祟之时,才会对她稍加提点。
她曾以为自己了解师父、了解仙宗正道,如今才看清,自己百年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人心城府、宗门虚伪,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怖。
思绪流转间,一个名字让她眼底瞬间凝起寒芒——赤月仙尊。
她绝不会忘,昔日害她、打碎她本命剑清灼剑的,正是此人。
旧怨新仇,尽数叠加。今日得知真相,倒是老天给了她报仇的契机。
压下翻涌的恨意,云潆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宿淮,语气笃定:“既然破局的关键在赤月仙尊身上,我们先离开玄冥关,寻到她再说。只有找到封印之人,才能解开缚魔索,救出幽离前辈。”
宿淮抬眸,轻轻颔首,眼底藏着与她一致的决绝。
二人辞别幽离,转身离开了困锁百年冤魂与仇恨的玄冥关。
走出死寂昏暗的地底,外界天光通透,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
云潆心中复仇的执念愈发浓烈。
她如今止步化神圆满,距离大乘、渡劫还有不小距离。可仙宗之内,单单怀仁上仙一人,便足以压得她毫无还手之力,更别提数位渡劫初境的长老环伺。
梨落的仇要报,但是需要足够强悍的修为,才能够去清算。
她必须尽快突破境界,提升实力。
出了玄冥关,宿淮还要折返鹿台山处理琐事,径直御剑离去。
云潆没有同行,也没有返回雾隐渊。
她戴着幕篱,独自走到鹿台山下的烟火小镇,熟门熟路来到了昔日最常光顾的糕点铺。
店铺热气袅袅,甜香四溢,老板依旧热情和善,一边摆弄着精致糕点,一边笑着招呼:“姑娘看看想吃点什么?月梨酥、红枣糕、桂花糕,都是新鲜出炉的,甜得很!”
听到月梨酥三字,云潆心口轻轻一涩。
从前在仙宗,规矩森严,弟子不可私自下山。每每她奉命下山除祟,梨落总会拉着她的衣袖撒娇,最惦记这家独一份的月梨酥。
百年的光阴,她次次下山,都会带上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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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落。
如今糕点依旧,故人却早已不在。
“两份月梨酥。”她声音清淡,依旧是从前的习惯。
老板乐呵呵地打包糕点,嘴上不住夸赞自家手艺:“姑娘有眼光!我家这月梨酥是独家方子,别处绝对吃不到这个味道!”
云潆默默付了铜钱,寻了街边一处僻静茶摊坐下。
她将一份月梨酥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份整齐摆放在对面空位。
从前偶尔赶上怀仁上仙闭关,她会偷偷带着梨落下山,就在这茶摊,喝茶吃糕,偷得半日清闲。
可此刻入口的糕点,再无半分昔日的清甜,只剩满口寡淡,涩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
她端起清茶压下翻涌的酸涩,安静坐在角落,听着邻桌茶客闲谈碎语。
茶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嘈杂,那些家长里短、琐碎闲谈,尽数入耳,却丝毫扰不乱她的心境。
直到一道拔高的嗓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们听说了没?蓬莱秘境马上就要开启了!如今三界都在议论这事,仙宗、妖界的修士都纷纷赶过去了,听说秘境里天材地宝无数,机缘遍地!”
邻桌中年男子满脸得意,一副消息灵通的模样。
旁人连忙追问真假,男子更是洋洋自得,大肆吹嘘:“我亲戚在仙宗当内门弟子,特意写信告诉我的!他这次也要去秘境历练!还有个天大的消息,传说灵墟草这次会在蓬莱秘境现世!”
“那可是至宝!普通人吃了延年益寿,修士服用,更是能精进修为、突破瓶颈,机缘足够甚至可以一步登天!”
同桌一位白发老者喝着浊酒,淡淡拆台:“你亲戚这般厉害,怎的没把你带入仙门谋一个仙官给你当呐?反倒让你在市井吹嘘显摆?”
众人跟着哄笑打趣,那中年男子被怼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悻悻离去。
老者也喝完杯中酒,晃晃悠悠起身离场,茶摊众人很快又转回琐碎闲谈,无人再提秘境之事。
暗处的云潆,眼底却悄然亮起一丝光亮。
灵墟草的盛名,她在仙宗时便有所耳闻。虽没有市井传言那般夸张,无法长生飞升,但的确是突破境界的绝佳至宝。
她卡在化神圆满许久,迟迟难以突破大乘。若是能得到灵墟草,她的修为定然能大幅精进。
只要实力足够,她就能为梨落洗雪冤屈,能亲手清算所有仇人。
蓬莱秘境,她势在必得。
云潆吃完手中的糕点,看了眼对面空置的那份,压下满心酸涩,起身离去。
她平日里久居仙宗,用度极简,身上本就没有多少银钱。平日下山除祟,遇上家境贫寒的百姓,她常常分文不取,甚至还会暗中接济,攒下的酬劳寥寥无几。
不过她并未忧心。
路费盘缠不足,沿途除祟斩妖,总能赚取些许银钱。真到了秘境之中,随便寻几件低阶法器灵药,也足以置换所需。
至于宿淮,她不打算告知分毫。
二人本就是绝境之中缔结的临时盟约,算不上熟识,更谈不上事事报备。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去报仇,至于宿淮的仇他自己操心便是,自己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即可。
仙魔殊途,立场对立,今日同行,来日或许便是敌人。
她不能、也不敢依赖。
打定主意,云潆收敛所有心绪,转身朝着蓬莱秘境的方向,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