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潆被宿淮揽着腰身,稳稳飘在半空。
脚下的街市快速恢复如初,摆摊的小贩继续吆喝,往来行人互相寒暄说笑。若忽略众人脸上僵硬空洞的神情,这便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热闹小镇夜景。
可这份虚假的热闹,还未能得以持续片刻。
一群身着白衫的修士骤然闯入小镇,人人佩剑在腰,衣襟规整,腰间悬挂的宗门玉牌格外刺眼。
云潆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仙界正统宗门的制式服饰,是她从前日日穿着、再熟悉不过的衣着打扮。
街道中央,满脸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正被父母牵着手往前走。下一瞬,两把冰冷的长剑直接穿透了夫妻二人的心脏。
两人双目圆睁,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冰冷石阶上。
小女孩整个人被吓得呆在了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扑跌在母亲身前。
“爹爹!娘亲!你们醒醒啊……”
她趴在妇人冰冷的身体上放声大哭,滚烫的泪水混着温热鲜血浸透衣衫,一遍遍拉扯着母亲的衣袖,满心都是期盼,盼着爹娘能像往常一样,笑着起身哄她。
只是无论她哭得多么撕心裂肺,地上的夫妻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最终,一柄长剑再次落下,刺穿了小女孩单薄的胸膛。小小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淹没在血泊之中。
街道另一侧,卖糖葫芦的老人见白衣修士走近,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抬手举着糖葫芦温和询问:“公子,要来一串糖葫芦吗?”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剑。
老人手中还紧攥着酸甜的糖葫芦,身体重重靠在小摊边,再也没了声息。
馄饨铺老板娘、店内食客、街边招揽客人的小厮……整条街道的无辜百姓,无一幸免,尽数被身着白衣的修士们一剑斩杀。
半空中,宿淮静静俯瞰着脚下这场重复百年的屠戮,眉眼沉沉。
这百年前的惨案,他也是第一次亲眼得见。当年仙魔大战爆发时,他才刚刚满月,尚在襁褓之中,对覆灭魔族的那场浩劫,没有半点记忆。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泪水猝不及防落下,滴在了宿淮的手背上。
是云潆的泪。
她死死盯着脚下惨死的魔族百姓,心口闷得发堵。她本不想落泪,可眼底酸涩终究忍不住。
她修行百年,下山斩妖除祟无数,见过无数惨死之人,向来心性沉稳。可那些都是作恶的邪祟妖魔,从未有过这般手无寸铁、淳朴无辜的寻常百姓。
她在仙宗修行多年,始终恪守本心,立志守护天下苍生,下山历练从未错杀一人,只为护住无辜之人。
可今日亲眼所见,自诩名门正派的仙宗弟子,竟然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平民痛下杀手,真是何其讽刺。
宿淮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沉默良久,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现在,你还觉得仙宗皆是正道良善之辈?”
云潆垂眸望着满地血色,喉咙干涩发紧,久久无言。
她心底仍旧执拗地想,并非所有仙门弟子都生性残暴,大多底层弟子不过是遵从师命、身不由己。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可以如此这般想,却不能要求宿淮同她一样去相信仙宗还有良善之辈,那样未免太过愚善。
这些魔域百姓,一生安分守己,从未作恶,却只因为自己身为魔族,便落得满门惨死、永世不入轮回的下场,他们又何其无辜?
云潆抬手快速拭去眼角湿意,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眼看向宿淮,语气恢复平静:“我们该如何破阵出去?这里的亡魂杀之不尽,一直无法入轮回,我们根本无法找到魔将的踪迹。”
仙宗历代传道,早已将魔族的过往尽数篡改。
他们自幼听闻的,只有魔族贪婪卑劣、嗜杀成性的负面传言,所有真实过往、魔族百态,全都被宗门古籍尽数抹除。这一辈的仙门弟子,从出生开始,便被灌输着根深蒂固的偏见。
魔族定然不是所有人都是良善之辈,可因那些恶人便将其全族覆灭,于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而言,仙宗与魔族又有何分别。
宿淮目光沉沉落在下方不断重置的街道上,缓缓开口:“再等一轮。等这群修士再度现世,就是破局的时机。”
两人静静悬立半空,并肩看着脚下的场景再度轮回。
血色褪去,尸体消散,红灯笼再度亮起,小贩吆喝、孩童嬉笑,虚假的繁华再度重现。
没过多久,那群白衣修士再度踏入小镇。
这一次,不等他们抬手屠戮无辜,宿淮率先动了手。
他抬手凝出浓郁魔气,凌厉的黑色灵力直袭而下,对着幻境中复刻的仙宗修士,毫不留情大开杀戒。
转瞬之间,所有白衣修士尽数湮灭。
随着凶手彻底消散,街道上所有麻木空洞的百姓,终于彻底挣脱了幻境的禁锢。他们眼神依旧空洞,却整齐有序地朝着街道尽头的黑暗走去,一步步离开这片困了他们百年的炼狱。
直到最后一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街道的风声骤然停歇,摇曳的红灯笼彻底黯淡下来,整片幻境变得死寂无声。
云潆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发问:“你早就知道,这些是真实被困的亡魂,不是阵法虚影?”
宿淮神色淡漠,面上无悲无喜,沉静得如同雕塑:“只是猜测,侥幸猜对而已。”
云潆心中已然彻底明白。
这座炼魔阵中所出现的人,不是简单的幻境幻影,而是百年前仙魔大战中,被无辜屠戮的满城百姓冤魂。
仙宗布下此阵,炼化了所有人的尸骨,然而却抹不去漫天怨气。这些亡魂怀揣着浓厚的怨气,被困阵中百年,日复一日重复着被屠杀的惨剧,永世不得解脱。
方才亡魂疯狂攻击她,只因她一身纯正仙气,与当年行凶的仙门修士气息别无二致,刺激了他们积压百年的怨念。
而宿淮身负魔气,被亡魂视作同类,故而得以安然无恙。
方才宿淮亲手斩杀幻境中的仙门修士,彻底了结了这场轮回百年的杀戮,消解了亡魂的执念,他们这才得以彻底离去,脱离苦海。
“我们稍等片刻。”云潆沉吟道,“亡魂解脱,幻境禁制必然会随之变化,幽离前辈的封印之地,很快就会显现。”
她曾数次身陷阵法幻境,深谙其中规律。此番她强行破掉外层炼魔阵,又彻底化解亡魂怨气,阵法必然彻底异动。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两人脚下的虚空骤然塌陷。
失重感瞬间袭来,身体直直向下坠落。慌乱之间,云潆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宿淮的衣袖。
宿淮亦是第一时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带在身侧。
漆黑的环境之中,身边唯有彼此,掌心相触的温度,能带来一丝丝安稳。
短暂的下坠过后,两人稳稳落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
四周漆黑一片,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云潆抬手凝出一缕微弱灵火,昏黄火光勉强照亮周遭的黑暗。
二人并肩往前走出几步,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两根粗壮石柱屹立在黑暗两侧,无数厚重的漆黑锁链从虚无深处延伸而出,牢牢缠绕固定在石柱之上。
石柱中央,一道单薄的身影被锁链层层束缚,半跪在地。
那是一名女子,眉眼凌厉,脸颊横跨一道狰狞疤痕,玄色染血衣衫破败不堪,脖颈、手腕布满锁链勒出的新旧伤痕。高马尾散乱垂落,几缕发丝黏在带血的脸颊上,明明身受重创、被困百年,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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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依旧萦绕着凛然强悍的战将气场。
这便是魔族四大魔将唯一的女将——幽离。
云潆默默跟在宿淮身后,没有贸然靠近,安静看着被封印百年的魔将,心底满是唏嘘。
宿淮刚往前踏出两步,原本沉寂不动的幽离,缓缓抬起了头。
她只要稍有动作,身上的锁链便会瞬间收紧,越是挣扎,禁锢之力便越是凶狠,锁链嵌入皮肉,丝丝渗出血迹。
幽离望着身前的少年,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亮,声音沙哑颤抖:“你……你是魔族之人?”
宿淮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庄重:“幽离前辈,晚辈宿淮,乃是魔君宿严之子。”
魔君宿严,魔族末代君主,百年前陨落于仙魔大战。
听闻此言,幽离瞬间忘记了身上剧痛,猛地抬眸死死盯着宿淮,一双猩红眼眸亮得惊人,沉寂百年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被困百年、受尽折磨,她早已以为魔族彻底覆灭,再无生机。
此刻亲眼见到魔族正统血脉,极致的狂喜与激动瞬间席卷全身。
她不顾锁链紧锁、血肉模糊,仰头放声大笑,声音嘶哑却满是亢奋:“好!好!苍天不绝我魔族!我魔族还有后人!我魔族未灭!!”
大笑过后,幽离收敛心绪,眼神骤然变得郑重凌厉,死死盯着宿淮:“你身为魔君子嗣,身负魔族万灵血海深仇,他日务必覆灭仙宗,为我魔界千千万万枉死生灵报仇雪恨!”
百年囚禁,百年折磨,积攒的恨意与不甘,在此刻尽数迸发。
宿淮神色平静,眼底带着对长辈的敬重,沉稳开口:“前辈放心,我今日前来,便是为此。大战之时我尚在襁褓,承蒙他人庇护得以存活,对当年真相一无所知,还请前辈告知百年前所有过往。”
幽离收敛了所有亢奋,眼底覆满沉重阴霾,陷入尘封百年的回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字字泣血:
“百年之前,仙界欲牵头创立仙盟,妄图统管三界所有生灵,独掌三界权柄。彼时我魔界刚与仙族争夺灵脉大战一场,损耗惨重,断然拒绝了仙界的提议。”
“仙宗从未死心,屡次派人潜入魔界游说、威逼利诱,次次被你的父王回绝。”
说到此处,幽离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阴鸷与恨意:“谁都未曾想到,这群自诩名门正派的仙门修士,心胸狭隘、手段卑劣至极。”
“他们假意周旋,暗中探查魔界虚实,摸清玄螭沉睡的契机,趁魔界防备最松懈之时,设下上古炼魔阵,将我与其余三位魔将尽数封印禁锢。”
“解决掉我等战力之后,仙界联合妖族大军突袭魔城,血洗我魔界疆土。魔君被困无法驰援,彼时的魔界被仙宗弄得四分五裂,兵力无法集中只能被迫应战,短短数日,繁盛魔界彻底覆灭。我也被锁在此处,受尽炼魔阵折磨,苟活至今。”
云潆静静立在宿淮身后,面上神色平静,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她幼时曾偶然听闻怀仁上仙与诸位长老闲谈,那时师父只恼怒妖族反复无常、背信弃义,从未提过半分仙宗主动谋划、屠戮魔族的真相。
如今所有真相摆在眼前,她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仙宗与妖族联手灭魔之后,仙界欲一家独大,恐是妖族不愿再受仙宗牵制、不肯俯首称臣,这才惹得怀仁上仙震怒不已。
所谓正邪对错、正邪纷争,从始至终,都只是仙宗为一己私欲,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黑暗之中,两人并肩而立,距离极近。
方才坠落时相握的温度还残留在腕间,云潆心头微动,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清冷挺拔的少年。
她说不清心底的异样,只知道这一刻,她过往坚守的所有正道信仰,早已摇摇欲坠,而身边这个背负血海深仇的魔族少年,却让她生不出半分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