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潆眸光微冷,定定看着身前的人。
宿淮从来不是善类。
二人积怨在先,他不可能平白无故耗费心力救一个仇敌。
“有用?”她轻咳两声,牵扯浑身旧伤,筋骨传来细密钝痛,脸色愈发苍白,“我如今被逐仙门、重伤濒死、一无所有,倒是很好奇,我还有什么作用,值得你冒着被逐出师门的风险来救我?”
若非宿淮出手,她早已坠渊身死。这份救命之恩来得蹊跷,绝非善意。
宿淮望着她苍白倔强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昔日是鹿台山掌门的嫡传大弟子,实力在整个仙界也是数一数二。”
他微微倾身,眼底漫开一抹浅淡的算计:“你我如今,都与仙宗有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朋友。”
云潆心头微动,隐约猜出端倪,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淡淡抬眼:“你与仙宗有仇?说来听听。”
提及仙宗二字,宿淮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骤然覆上一层阴鸷寒色,声线沉冷刺骨:“百年前,仙宗趁我魔族不备,屠尽族人,血染疆土。仙宗与我魔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必定要让当年参与灭我族人之人以命来偿!”
果然。
云潆心底猜想得到了证实。
他才是真正的魔族人。
她直视着他,语气带着试探与制衡:“你怎敢笃定我会帮你?我大可转头将你的身份告知仙宗,戴罪立功,重回宗门。你就不怕,我卖了你?”
宿淮闻言,非但不慌,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薄,字字精准戳人心底:
“重回仙宗?”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穿她所有隐忍:“昔日仙宗的大弟子不会那么蠢吧,你当真觉得,你还回得去?”
“你以为,今日之后,鹿台山还有你的容身之地?还有护你的师妹、惜你的师父?”
字字落处,针针见血。
云潆喉间一涩。
梨落已经死了。
怀仁亲手对她下死手,宗门上下人人唾弃她、辱她、判她。
她早已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见她沉默,宿淮继续缓缓开口,语气慵懒却极具压迫:
“你本非魔族,清白一身,却依旧落得废身坠渊、众叛亲离。”
“以你的脑子,难道不好奇?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怀仁不顾百年师徒情分,非要置你于死地?”
“我救你一命,你助我复仇。你报你的私仇,我清我的血债。”
他微微扬唇,故意拖长语调,唤那个早已讽刺至极的称呼:
“昔日的仙宗首席弟子。”
这称呼落在耳中,极尽嘲弄。
云潆静静打量他。
少年生得一副清绝骨相,眉目疏朗,白衣如玉,玉簪束发,冷冽矜贵。不笑时清冷绝尘,一笑便藏尽城府阴狠。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奈的清醒:
“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宿淮眯眼轻笑:“都是聪明人,何必多问。”
云潆心知肚明。
他能救她一次,便能杀她一次。
她如今命悬人手,唯有答应,方能活下去。
她要活着,为梨落报仇,为自己讨回清白。
“我可以与你合作,助你复仇。”她抬眼,底线清晰坚定,“但我有条件。你清算仙宗恩怨我不插手,可你魔族复仇,绝不许伤及无辜百姓分毫。”
宿淮坦然应下:“可以。”
他眼底掠过一丝审慎:“既是盟友,需立心誓为证。我信不过口头承诺。”
“立誓,你此生助我覆仇,永不阻拦魔族大计。但凡你有半分阻挠,心誓反噬,当场暴毙。”
云潆并不意外。
宿淮生性多疑隐忍,能在仙宗潜伏多年不露破绽,心思必然深沉缜密。
她艰难提起一丝残存灵力,抬手结誓。
微光萦绕周身,转瞬即逝,天道心誓,已成定数。
立誓完毕,宿淮才缓步走到石床边,指尖凝起清润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这两月,他只用灵药吊着她性命,从未真正疗伤。
今日她既应下盟约、答应助他复仇,她便有了利用价值,值得他出手相救。
温润灵力游走四肢百骸,抚平表层撕裂的剧痛,周身滞涩的痛感瞬间舒缓大半。
片刻后,宿淮准时收手。
他只疗愈了她所有外伤,根深蒂固的丹田内伤、灵海裂痕,分毫未动。
云潆心中了然。
他依旧防她、疑她,不愿耗费修为倾力相助。
她勉强翻身坐起,身体不再剧痛难忍,已然可以勉强行动,只是丹田依旧空乏,灵力无法尽数调动,昔日巅峰实力远未恢复。
“雾隐渊是魔族旧地,灵气充裕,与世隔绝,无人能寻你踪迹。”宿淮收回手,淡淡开口,“你在此安心养伤。我需暂回仙宗。”
说罢他转身欲走,行至洞口,略一停顿,从乾坤袋摸出一只白瓷小瓶与一枚墨色玉牌,随手丢落在石榻。
“瓶中药专治丹田内伤,尽快养好伤势。”
“我不需要一个累赘盟友。玉牌可传讯,有事唤我。”
话音落,人影已然消失在浓雾之中。
云潆拿起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入腹中。
清苦药力缓缓化开,渗入经脉。
报仇的执念,在心底愈发滚烫。
她必须尽快痊愈,必须变强。
仙宗,离恒殿。
紫衣女子静坐殿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佛珠,神色清淡无波,周身静谧无绪。
宿淮躬身行礼:“师父,人已经醒了。我已令她立下天道心誓,自此为我方所用。待她伤势彻底恢复,便可助我们魔族大计。”
离恒眸光微垂,依旧平淡无喜无怒,声线淡漠如水: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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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仁座下首徒天资卓绝,命数奇异,留于仙宗终究是隐患。若是能用好了,倒也不失为一柄利刃,不能用,必应除之以绝后患。”
她抬眼淡淡吩咐:“你先退下修行,有事我自会传你。”
“是。”
宿淮行礼告退。
一月光阴,悄然而过。
雾隐渊常年迷雾缭绕,遍地灵草自生,灵气浓郁远胜仙宗福地。
云潆每日采摘灵草、炼制低阶丹药,配合宿淮留下的内伤灵药日日调息。
她曾旁听宗门药修长老授课,习得不少辨药、炼药之术,在此荒渊反倒派上大用。
日积月累,丹田内伤缓缓愈合,枯竭的灵海重新充盈,修为稳步回归大乘境巅峰。
只是距离渡劫境的怀仁,依旧天差地别。
报仇时机,远远未到。
静养之余,无数疑点反复在心头盘旋,愈发纷乱难解。
那日清灼剑骤然碎裂,始终是她心头一大憾事。
清灼乃是上古灵剑,认主随心,剑随主强、主弱剑衰。
当日若非她身受重创、灵力枯竭,灵剑绝不会那般轻易被赤月长老击碎。
最让她费解的,是当年秘境之争。
她与宿淮实力本不相上下,缠斗僵持不下,胜负未分。可清灼偏偏在那时自主出鞘,择她为主。
仙宗藏剑阁古籍寥寥,只记载清灼为上古神剑、威力无穷,再无半分多余记载。
剑的来历、修复之法、择主缘由,全无踪迹可寻。
除了灵剑之谜,那日宗门冤案的破绽,也越想越蹊跷。
薛伊人笃定附魔蝶会缠上自己,甚至在怀仁提出朔方镜溯源之时极度慌乱惶恐。
云潆细细复盘,渐渐理清一丝脉络。
薛伊人未必真的握有她是魔族余孽的实锤,只是手握阴私手段,能够人为制造假象、嫁祸于她。
可真正让怀仁震怒、执意废她杀她的根源,是朔方镜照出的隐秘。
镜中到底映出了什么?
她一心向善、从未作恶、身无魔气,到底有什么原因,让一直待她温润平和的师傅要置她于死地?
还有藏剑阁惨死弟子一案,薛伊人一口咬定是她所为。可她分明察觉,死者伤痕其实就是魔族所伤。
难道……是宿淮暗中出手,借她之名嫁祸栽赃?
无数疑团缠成乱麻,压在心底。
云潆正欲取出玉牌传讯询问,掌心的墨色玉牌骤然微微发烫。
一行极简字迹浮现其上:
【玄冥关,速到。】
字短,凌厉,一如宿淮本人的风格。
玄冥关。
她曾在上古古籍中见过此名,是千年前魔族核心地界,百年前魔族覆灭后,便彻底沉寂于世,无人踏足。
云潆按玉牌所示方位调动灵力,身形瞬移而出。
两时辰后,她稳稳落足于荒芜苍凉的玄冥关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