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冬的风尖锐地啸叫,裹着冰凉的雨丝,噼啪砸在黑色伞面上。
伞面之下,男人紧握伞柄,伞面朝面前人倾斜而去,浑然不觉自己整个肩膀都已暴露在雨中。
耳边嘈杂的雨声逐渐退去。
江喻舒仰起头,待看清面前那张脸的轮廓后,她的眼睫轻颤,恍若难以置信般,彻底愣怔在原地。
“你怎么会在这?”
分明昨夜才见过,可此刻与他面对面,江喻舒却还是觉得那么熟悉又陌生。
男人安静站在眼前,身上仍是昨日那件黑色大衣,只是额发略微湿润,一双眼显得湿漉漉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伞又向她靠近,望过来的眸色深沉,像块冰泉里的墨玉。
视线交织,江喻舒看见他颊侧有雨珠滚落,又想起昨夜那场梦……
她不明白。
明明雨下得这么大,他怎么知道她在哪?又怎么会冒这么大雨出现在这里?
时间凝滞片刻,就在愣怔之时,耳边再次传来男人温淡的嗓音。
“我等你很久了。”
话语一出,江喻舒心脏七上八下,唇瓣开了又合上,“你…一直都在这里?”
“嗯。”慕迟俯身接过她手中的行李,靠近时,身上那股清淡的木调香气也随之而来,江喻舒脸下意识偏开了一些。
他垂眼看她扑闪的长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江小姐特意托人将大衣送回来,为表谢意,我也理当来送送你。”
“……”这下江喻舒更不好意思看他了。
这话里话外,无非是在怨她要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慕迟低头看她湿濡的裙角,这么冷的天,身子穿得未免也太单薄,“走吧,这里不能停车,有话上车再说。”
男人神色柔和地望着她,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等待她的回应。
凛冽的风打乱了及腰的长发,嘴唇也被冻得轻微发红。
江喻舒拢了拢肩,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纠结之下,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酒店台阶下积了不少水,江喻舒今天穿的还是条长款纱裙,迈过水洼时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雨珠顺着伞骨坠下来,砸在积水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江喻舒视线始终保持低垂,盯着水洼中的涟漪,注意力却全在身旁男人身上。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清冽气味,只要她的手指头稍微挪动一下就能碰到他。
这伞面不大不小,江喻舒刚想离他远一些,头顶那黑色伞面便随之追来,连带着的还有男人的说话声。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慕迟看她脚步局促,以为是高跟鞋磨得她脚不舒服,怕她摔倒,又往她身后贴近了些。
见他胳膊护在背后,江喻舒脊背忽地绷直,下意识缩起了肩膀,有些难为情。
雨丝泼洒在玻璃上,车内暖气充足,冰冷的指尖逐渐泛回血色。
江喻舒抽过安全带插入卡扣,看车窗上的水珠凝聚又分散,反反复复,耳边安静地只剩刮雨器来回刮擦的声响。
车上只有她一个人。
方才风雨太大,她大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了,还有些碎发粘在脖颈处。那种湿湿黏黏的感觉真的很讨厌,如果不是在别人车上,江喻舒都想直接把鞋子脱了。
独自在车里待了片刻,等到外面的冷风再次灌进来时,男人也回到了驾驶座,手上还多了两袋东西。
“我的行李很重吧,抱歉,辛苦你淋着雨还要帮我放东西。”江喻舒瞥了眼,他的头发和大衣都沾了水,只有手上的袋子完好无损。
听见她温淡的嗓音,慕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好像是分隔十年后,她第一次用这么平常的语气与他说话,就像是从前那样。
“没关系。”他声音轻盈。
语毕,江喻舒看见慕迟拿出一条叠好的LV披肩,又从另一个袋子里套出类似于热水袋的东西。
“这是什么?”江喻舒被他这一系列操作惊到,下意识开口问。
慕迟定定地望向江喻舒,将披肩和智能暖手袋放上她车座,等调试完车内暖气,才回答她刚才的话。
“车里暖气不够,披肩和暖手袋刚好是新的,你怕冷的话还是用上吧。”
“……新的?”
江喻舒把东西往怀里揣了揣。
披肩摸起来软乎乎的,暖手袋也是自动发热款,还刚好都是她喜欢的粉色。
不得不承认,这份嘘寒问暖来得正是时候,她下意识的感觉是很欣喜的,只是一系列的巧合未免太多,让她心里有了疑惑。
江喻舒是想都没想就问:“这是你专门买的吗?因为我?”
她的话恍若雷击,慕迟抓握方向盘的指尖忽得收紧,神色因为她的话有了松动。
他滚了滚喉咙,说:“没有。”
原来如此。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喜欢粉色……那应该就是给其他人买的用不上就给她了。
“那就好。”江喻舒重新将披肩叠回袋子里,顿了顿,“这些东西太贵重了,还是你自己用吧。”
“你不冷吗?”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覆上一道温热,男人攥住她半空中的手。
慕迟看向她,眼神灼灼,宛若欲言又止。
江喻舒手腕被他攥得发紧,挣扎几下,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你干什么?”
慕迟没有动作。
看她双眼睁得圆溜,和昨夜碰见他时的表情一样,满满的慌张、害怕和疏远。她的每一个下意识的反应,都在不断告诉自己,他们的熟悉早就被时光消耗殆尽。
“对。”
慕迟的心脏掠过一丝酸涩,松了力道,却还圈着江喻舒的手腕,对着她震惊的神色继续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为了你才准备的这些东西。”
面对突如其来的坦白,江喻舒彻底愣怔住,连手上挣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慕迟声线逐渐柔和下来,松开她的手,“但是抱歉,这些都是品牌方送的礼物,我是怕你冷所以才顺手带上了车。”
江喻舒神色发懵。
怕我冷。
这难道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吗?
其实江喻舒并不关心这东西的来历,刚刚也不过是嘴快了些,没想过慕迟的反应会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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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
她垂下眼,拇指摩挲过手腕,上面好像还有他残留的体温。
“谢谢你的好意。”江喻舒犹豫片刻,还是扯回那条披肩盖在腿上,“等我有空再寄一套新的还给你吧,到时希望你能收下。”
汽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慕迟转过头来。男人眉眼清俊,桃花眼高鼻梁,轮廓五官柔和又疏冷,拥有极致的吸引力。
“好。”慕迟看了她一会儿,垂眼时,修长眼睫掩去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窗外的雨还在茫茫下着,车子也平稳驶上高速。
驾驶座上的男人紧盯着面前的道路,雨天路况不佳,江喻舒怕他分心便没开口说话,别过头望着车窗外朦胧的街景出神。
车里一股淡淡的木调香,像松木混着雪松的尾调,浓度恰到好处,闻到便让人不自觉想松懈下来。
意识战胜困意,江喻舒脑袋始终绷着那点心神。
她偷偷打开导航看了眼,顶多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再忍忍,她一点都不想在他的车上睡着。
可是转念一想。
膝盖上的暖手袋真的好舒服,披肩也是,又看了眼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视线开始变得恍惚。
睡意悄然而生,就在半梦半醒的阶段,包包里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看见屏幕上晃动的两个字,江喻舒指尖微顿,将音量调到最小后才敢滑动接听。
她捧手机在耳边,“喂,我现在在路上了,你先——”
话还没说完,陆念索性摘掉耳机,朝她开口:“亲爱的,现在雨太大了,你开没开车啊?要不然我现在过去接你吧?”
听到这话,江喻舒看了眼身旁人,小小声说:“不用,我快到了。”
陆念那头杂音太大,只听到她的前半句话,又开口:“你跟我客气啥,等着,我马上来接你。”
“别。”江喻舒立马劝住她,“我在车上,等会儿你到门口接我就好。”
慕迟在专心开着车,听到这句话时,指腹下意识轻敲起方向盘。
“哦,行吧。”陆念脚步停下,俯瞰落地窗外,“不过雨这么猛,你咋打到的车?”
江喻舒头歪靠在车窗户上,极力掩去存在感之下,咬咬牙说:“运气好。”
话落,驾驶座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江喻舒脊背一阵发凉,像有细密的寒气顺着尾椎往上爬。
他该不会全部都听到了吧?
一想到这,江喻舒匆忙挂断电话,心头砰砰乱跳,等情绪平复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收回去。
结果下一秒。
“不打了?”
江喻舒被他冷不丁的这一声镇住,反应片刻,颇为理直气壮地说:“不打了,再打我怕你说我影响你。”
“哦?”慕迟鼻息带笑,挑眉问道:“影响什么?江小姐说来听听。”
男人神情无波无澜,气音却带着笑意,江喻舒有些许不明所以,语气斟酌地回:“当然是怕影响你开车了……我还不想把命栽在这儿。”
“原来如此。”
慕迟稳当刹住车,对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突然笑说:“我还以为,江小姐是嫌我年纪大了,怕我经不起你有男朋友的打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