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
雨后的太平山上,汗味混着泥土气息,飘荡在浑浊的潮湿雾气中。
江喻舒浑身卸了力气,下巴懒懒磕在身下人肩膀上,嗅到他衬衣领口淡淡的木调香气。
夜晚山路难熬。
身下人却稳稳托住她腿弯,借着城市的霓虹灯光,背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
枯枝丫从路边伸出来,无意蹭过膝盖处冒血的伤口,疼得她长嘶一声。
“怎么了?”慕迟停下脚步,偏头时额间有汗珠滚落。
江喻舒咬紧唇瓣,摇摇头,好像只要将全身重量压在他的背上,就能弥散掉一整日的委屈。
“很疼?”
他的嗓音温柔如水,像春日初融的溪流。
江喻舒听得鼻头发酸,眼角顿时洇红,眼睫扑闪,拖着哭腔小声抱怨,“我以后再也不爬山了,校裤都磨破了,东西也丢了……”
话落,她感受到自己身体在逐渐下坠,急忙收紧环住他脖颈的手臂。
慕迟将江喻舒轻轻放在石阶,转过身时,恰好望见她眼角滚落的泪珠。
他心头一紧,顺手抹去那道泪痕,“下次我陪你来就好了,怎么还哭鼻子?”
“我、我才没有哭鼻子呢。”江喻舒用手背抹掉眼角含的泪。
察觉她的难为情,慕迟别开视线,小心摆正她双腿,调整成最舒服的姿势之后,才笑着说:“嗯,没有哭。”
他的语气轻盈,眉眼夹着温柔笑意,手上的动作也是细致而礼貌。
江喻舒看他单膝蹲在面前,两人视线齐平时,总是不自觉望着他漆黑的眼眸出神。
“在看什么?”慕迟拧开水,递到她的手心,“喝一点吧,我们还有很久才能回去。”
江喻舒呆呆接过,看慕迟移步到身旁,陪她一起坐在潮湿泥泞的石阶上,身上的白衬也因为她变得脏兮兮。
“对不起,阿迟哥哥……”她收紧手臂垂下头,语气里满是愧疚,“都怪我太倒霉了,要不然你也不会大半夜还和我困在山上。”
“不可以这样说自己。”
慕迟骨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心,看她脸颊蹭了泥灰跟只小花猫似的,心底泛起一阵暄软。
“傻瓜。”
听见这话,江喻舒耳廓莫名泛起红晕。
反应过来之后,她皱起眉毛,有些愤愤不平地说:“不许这么喊我。”
江喻舒轻哼一声,本想借着架势唬一唬他,结果下一秒手背传来温热,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她转过头,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眸,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落下。
“兮兮,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他的语气郑重,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承诺。
江喻舒心跳疯狂加速,下意识甩开手,却发现被他牵得特别紧。
她想挣脱,再抬眼却发现男人的脸已不再是少年模样,眉眼间充斥着成熟又疏冷的气度。
“兮兮……”他嗓音低哑,温柔之下是难掩的失落,“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
下一秒,梦里的画面忽然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搅散。
“轰隆——轰隆——”
几声惊雷乍响。
江喻舒睁开眼,听见窗外窸窸窣窣的雨打声,下意识叹了口气。
好奇怪。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卧室窗边的纱帘被风雨微微掀起,江喻舒平躺在床上,一只手蒙住眼睛,平复着那场梦境带来的余悸。
几分钟后,她掀开被子,几步走到落地窗前,拨开单薄的纱帘,发现窗外果然开始下起了毛毛雨。
“怎么又下雨了。”林夏从床的另一边坐起来,掀开半边眼罩,“几点了……咳,你准备出门了?”
江喻舒重新将纱帘合上,开了盏灯,要去浴室洗漱。
“嗯,我要回檀湾拿东西。”江喻舒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才八点,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昨晚两人在会所闹腾了太久,车开到林夏家时已近凌晨,林长释不放心江喻舒醉着酒独自回酒店,便劝她在这里留宿了一晚。
过了半会儿,江喻舒从浴室里出来,洗过澡又换了身舒适的搭配。
林夏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眼睛眨了眨,半梦半醒地开口:“再睡会儿嘛,我让阿姨帮你把行李收拾过来。”
江喻舒朝她笑了笑,柔声说:“没关系,我自己去就好了,东西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好吧,你不怕麻烦就行。”
林夏了解江喻舒的个性,知道她不是个喜欢讲场面话的人,只是……
她总感觉江喻舒的情绪好像有些低落,准确来讲,应该是从昨晚她和那个男人回来之后。
一想到这里,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倒水,关心,还有她肩上那件格外扎眼的男士大衣。
一整晚信息量爆炸,可林夏最关心的还是自家亲闺蜜的心情。
“兮兮,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江喻舒人还在沙发上,听到这个问题,不免有些困惑。
林夏想了想,还是打算直话直说:“昨晚你出去回来之后一直都不开心,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夏字句不提任何名字,指向性却很是明确。
“没有。”江喻舒语气稀松平常,将沙发靠背上的大衣叠进纸袋,“就是很久没见,相互打了个招呼而已。”
说完,她回头看见林夏发懵的眼神,没忍住笑了下。
江喻舒掐一把林夏的肉脸,“虽然昨晚的事情我也就只记得些片段,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不开心。”
“真的?”
“嗯!”
林夏看她装得一脸坦然,泄了气,一把倒回床上,“好吧,可能真是我想多了,瞎操心你。”
江喻舒帮她掖好被子,“好啦,下个月就是春节了,我们很快又可以见面了,到时候咱们放烟花去。”
“你说的嗷。”
“一言为定,那我先走啦~”江喻舒拍拍她的被子,“乖乖等我回来。”
“拜拜……”林夏脑袋困得发昏,背过身整个人窝进被子里,熟睡前还不忘抬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江喻舒蹑手蹑脚走出门,路过书房时,正好碰见从楼下上来的林长释,她打了个招呼。
“早啊,小喻。”林长释唇角自然勾起,“刚想去找你呢,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江喻舒朝他一笑,“长释哥,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
林长释单手插兜,三两步迈过几层台阶,待站到她面前时,喉结下意识滚了滚,“我让张姨做了早餐,想来看看你们醒了没有。”
视线在她笑靥如花的脸蛋上停留片刻,林长释余光瞥见她手上的纸袋,心里泛起好奇。
“这是?”他指着那个袋子。
江喻舒缓慢眨了下眼,提起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扯了扯唇角。
她小声说:“这是昨晚慕总借我的衣服。”
“原来是这样。”林长释笑了下,看她妆发齐全的模样,顺口问了句:“你要去檀湾?”
“对,我要回去拿行李,顺便还他衣服。”
话落,林长释眉眼肉眼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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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地顿了下,语气有些意外,“阿迟不在那边。”
“什么?”江喻舒几乎脱口而出,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回公司了,下午我们还有会议。”林长释指腹松了又收紧,鬼使神差地说:“如果不方便的话,要不要我帮你送过去。”
“这会不会不太方便啊?”江喻舒语气纠结。
林长释看出了她的担忧,连忙解释一句,“没事,反正我和他都是要见面的,顺手而已,不麻烦的。”
“好,那麻烦长释哥了,只要不影响你其他工作安排就好。”
“当然不会,”林长释看着她笑,径直接过手里的纸袋,“跟我客气什么。”
——
从檀湾酒店收拾完行李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午后。
窗外,暴雨冲刷着疾驶而过的车辆,淅沥的雨滴从天降落,在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场暴雨来得太突然,许多外来游客被迫滞留在内,就连酒店门口两座大石狮子都被雨浇得看不清样子。
江喻舒推着行李徘徊,往常就有极端天气改换车次的情况,她心里焦急,下意识又刷新了APP动态。
即使页面显示“正常”,可那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噼里啪啦的,像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慌。
预报显示这雨还要再下三个小时,她盯着那行小字,眉头再次紧锁。
担心车次真被取消,江喻舒还是给责编发了消息,说自己恐怕要赶不上了。
对面很快发来回复。
【陆念:没事儿~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至于停运。】
【陆念:实在不行回头我跟从老师解释一下就行。】
【嘻嘻:好吧,也只能这样了TvT】
江喻舒又望了眼乌压压的天,雨依旧很大。
走到玻璃门前,酒店侍应生推开沉重的酒店大门,潮湿冷冽的空气瞬间朝她包裹上来。
风夹着尖刺的细雨丝,侵袭柔嫩的脸颊,冷得她浑身一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雨雾渐浓。
江喻舒独自站在酒店大门外的大理石柱旁,看着密集的雨帘,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这里根本打不到车。
酒店门口倒是停了不少亮牌的士,可司机一听是要赶去机场或者高铁站,不是摆手就是不理睬。暴雨砸得雨伞都要散架,许多滞留的游客被迫困在这里,等待雨势褪去。
江喻舒望着黑朦朦的天。
就在犹豫着要不要折返时,两道暖黄色的车灯,穿透雨朦朦的天,由远及近,缓缓驶来。
“哗——”
水花在轮胎旁轻溅。
保时捷的车门被打开,一把黑色雨伞率先没入雨中,伞面压下男人半张脸。
雨帘密集,身旁人影噪杂,可江喻舒的视线却久久不能移开。
她的心跳沉甸甸地往下坠,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心脏不明所以地躁动起来。
踩踏声渐进。
男人一身黑色挺括大衣,脚步扎实,大衣肩头已有被风雨刮刷后留下的水痕。
他一双长腿几步迈上台阶,那伞也随之移来,恰到好处地停在江喻舒头顶上方。
哗哗的雨声隔绝在耳外,伞面圈出独属于二人的空间,彼此呼吸变得紧凑。
“江小姐。”
他身上随来的风还夹着残留的暖意,发梢似乎也沾了湿气,目光落在身前女人愣怔的脸上。
“雨太大了,”慕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拂过雨声却异常清晰,“这个时间点的路不好走。”
“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