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朋友?
听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江喻舒眉头倏地拧紧,转过头时,发现男人脸上笑意不咸不淡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气氛短暂凝固,两人都没再开口说话。
慕迟就将车停靠在道路的花坛旁边,江喻舒向外扫视一周,外面的雨已经比方才小了很多,而高铁站的入口也就在不远处。
江喻舒心里期盼,可见他没有要继续开进去的意思,小心翼翼缩回车座靠垫。
片刻后,她瞥了眼气定神闲的男人,细声问:“怎么不走了?”
女人不疾不徐的嗓音传入耳膜,慕迟微笑,指腹摩挲方向盘表面,语气温淡地说:“担心了?”
“......”
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气氛更怪了。
他为什么就是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呢?
江喻舒挪了挪身子,唇瓣又张又合,摇摇头,“没有,又不是小学生春游,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完,车里又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原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揭过,结果又听见他问道:
“他在哪个入口等你?”
话题又被抛了回来,江喻舒一想到他望过来的凝重眼神,便有些喘不过气,喉间紧了紧,“她没说,应该就在正门吧。”
“好。”
慕迟点头,缓缓发动车子,驶入高铁站外蜿蜒的入口通道。
这个时间点的车辆稀少,雨势也逐渐褪去。
江喻舒降下半截车窗,看着玻璃上细密的雨珠,还有路过结伴而行的学生,脑海又浮起那一夜慕迟背着她走在陡峭山路上的画面。
以往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人,如今换了模样又坐在自己身旁。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曾经的快乐是真的,说难过和怨他也是真的,只是从那年他不告而别过后,现在想起来,一切都只剩下感慨罢了。
如今他们都有了各自的人生轨道,想要回到过去那般关系,怕是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吧……
这样也挺好的。
江喻舒靠着窗发呆,心里这样想着,胸口却又莫名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到了。”
男人温柔轻淡的嗓音飘过来,江喻舒逐渐回过神,视线恍惚片刻,才发现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不知道多久了。
江喻舒懵然回头看他,讪讪说:“抱歉,刚才走神了。”
“没关系。”慕迟操控车窗合上,手肘自然搭上方向盘后,正对她的脸问:“他在哪?”
说完,慕迟朝外面抬了下头。
江喻舒也跟着回头看了眼窗外,知道他这是在问陆念在哪,随即掏出手机,“……我问问。”
“不用了。”男人骨指分明的手反扣住她手机,神色严肃,“他一直都是这样对你的吗?”
他的动作快得来不及反应,江喻舒一脸发懵。想知道又不给她机会问,还自顾自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这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江喻舒索性一把抽回手机,皱眉冲着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双杏眼微微弯起,明明被他惹得恼火语气却还是温温软软的,像只挣扎的小奶猫。
完全没杀气还很可爱。
慕迟侧身正对她面庞,眉眼含着千万种情绪,开口斟酌道:“如果那个人是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着大雨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什么?”
看她眉眼皱得更深,慕迟喉咙滚了滚,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他唇瓣微微发颤,眼神灼热,“他配不上你,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
“怎么就配不上了?”
下意识反驳过后,江喻舒一愣,总算是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天呐。
她咽了咽喉咙,实在想不通为何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些话都是幻听了。
大脑反应片刻,江喻舒轻声道:“她只是我朋友,不是——”
刚想继续解释下去,一道道震动铃声嗡嗡响起,将车里刚起的气焰顿时浇灭。
平静几秒后,江喻舒在男人示意下打开手机,才发现陆念发来了很多信息和语音通话。
【陆念:到哪了?】
【陆念:最近网上黑车很多的,你打的车靠不靠谱啊?有情况打电话啊。】
……
【陆念:我到东门口了,黑色衣服,下车了call一声我去接你。】
【陆念:在吗?】
往下拉还有几个未接通话,以江喻舒对陆念的了解,她再不回消息陆念恐怕就要报警了。
江喻舒赶紧给她发了几条消息,着急忙慌收拾东西时,又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没交代呢。
慕迟一瞬不瞬看着,与她对视时,唇角勾了下,“想起我了?”
“那个……”她垂了垂眼,“我朋友还在等我,我要走了。”
慕迟嗓音平淡地说:“嗯,我知道。”
他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江喻舒揪着手,纠结许久,那句没解释完的话还是不知道怎么再开口,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一句:“今天真的谢谢你。”
说完,她直到下车也没再看他,心想就这么走了也挺好,却没想到男人忽然在身后喊住了她。
“喻舒。”
时隔多年,再次从他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江喻舒心头微微一阵发颤。
慕迟的声音落入耳中,江喻舒前行的脚步顿住,回头时,看见他嘴角带着弧度,笑说:“披肩是送给你的,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见面就请我吃顿饭吧。”
微风轻拂,男人额前碎发被风扰乱,他整个身子倚靠在车身上,看向她的眼睛仿佛闪烁着星光。
江喻舒忽略心底那丝怪异,唇角勾起些弧度,点点头,“好。”
“嗯,一言为定。”
男人低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闪烁的失落,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黑色保时捷卡宴在原地停留,他看着她汇入人流,久久伫立,直到那抹背影完全消失不见。
——
江喻舒这一趟回广州,其实是为了参加老师从柏川举办的陶瓷义卖展。
她和陆念是大学同学也是舍友,两人关系一直不错,毕业后更是机缘巧合成为了合作伙伴。
陆念是地道的东北姑娘,天生性格豪爽,长得漂亮关键工作能力还很强。
江喻舒创办工作室后工作上的对接基本都交给她,这些年的磨合,两人已经达成了一定的默契。
抵达广州的第二天,陆念带江喻舒去了从柏川的陶艺工作室。在茶室待了会儿,两人被邀请到工作室的私人展厅,这里摆件的大多都是从柏川的个人收藏。
围绕展厅四周,江喻舒视线被展厅角落的白蓝海棠花瓶深深吸引住。
一盏小型白炽灯下,花瓶以纯白亮釉的长颈瓶作底,瓶身贴塑着大朵海棠花,侧面还有枝叶点缀。
瓷花是中国传统的陶瓷捏塑技艺,单看海棠花瓣脉络和花心点缀,便能看出作者手艺的不一般。
江喻舒左右细看,才发现这里作品底下都没有标记署名,唯独这一处写着“TingZhou”。
“你也觉得这个很惊艳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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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念突然凑近,一起就着低头的姿势端详,“这花瓶可是很有故事呢......”
江喻舒转头,“你知道?”
陆念点头又摇头,深吸口气,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也是听说哈,这个,好像是从老师初恋的遗物。”
“遗物...”
听到这两个字,江喻舒神色掠过一丝怅然,“看这花瓶技艺,她应该也是很厉害的陶艺师吧。”
陆念点点头,语气唏嘘地说:“确实,现在能有这么精细手艺的人真的太少了。”
江喻舒望着那朵海棠,看那瓷花薄如蝉翼,像是雨落后被时光凝住的旧梦。
她心底又不自觉泛起惋惜,那种情感是对逝去者的同情,也是同为艺术创作者间的惺惺相惜。
两人又在展厅里逛了圈,半晌过后,展厅的门咯吱响了。
她们回头看去,只见已经年过半百的从柏川穿着人字拖,右手带着个保温杯,洋洋洒洒走了进来。
“从老师。”江喻舒和陆念齐声招呼。
“哎哟。”从柏川听见声音脚步踉跄了下,定睛看面前两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小喻小念?哎哟,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们人呢,原来躲这里来了。”
“好久没来看你了,从老师。”陆念龇牙咧嘴的,朝他比了个耶,“刚才太无聊了嘛,助理说可以进来我们就逛逛咯。”
往常来做客的人都说想进展厅看看,只要不突然开口要价,从柏川一向来者不拒。
从柏川听完抿了口茶,“都好都好,你们愿意偶尔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视线周围,江喻舒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册子,正低头专心翻看着。
从柏川书架上的书册大多都是他整理的学生作品,里面涵括了很多艺术类别,包括但不仅限于软木画、雕塑和插画,但其中最突出依旧是陶艺。
“怎么样?陶艺也很有意思吧。”
从柏川又挑了几本堆在她面前,笑容慈祥,“看看,这些都是以前学生的作品,有些还拿了国际大奖的。”
“嗯,感觉大家都好厉害,很有创意。”江喻舒由衷赞赏。
从柏川微笑地看着她,别看这小姑娘长得一副温顺柔弱的模样,实际的绘画风格却极具视觉和审美冲击力。
还记得第一次授课的时候,自己就曾被她大胆抽象的画法所吸引,感觉不管是色彩还是线条,她都能游刃有余。
“哼哼,我看你比他们大胆、有创意多了。”从柏川点点桌子,“院系那次义卖画展,就属你的作品卖得最好啦。”
江喻舒目瞪口呆,“真的?”
陆念也记得那次,随即加入话题,“哦!原来那次都卖出去了啊,我还以为是被院系搜刮了呢。”
“我也以为......”江喻舒倏地抬眼,像是不可置信般地问:“从老师,您确定是我的油画卖出去了?”
从柏川被两双眼直愣愣盯着,顿了顿,说:“是啊,我记得小喻当时画的还是蝴蝶,不会记错的。”
陆念和江喻舒相视一眼,语气随意般地问:“卖了多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最后都是以学校名义捐出去的。”
“哦对。”
“怎么?”从柏川早就发现她俩的异常,拧眉问道:“卖出去不好么?”
“能卖出去当然好了,只是……”陆念欲言又止,瞧了眼江喻舒。
江喻舒倒是神态自然,顺着往下解释:“没什么,只是当时状态很差,倒是没想过会有人愿意买我的画。”
从柏川给她添了茶,点点头,认真问她:“那你现在状态调整过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