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每字每句都像风,轻飘飘的,却总能吹到心里最深的那处。
四目相对之下,江喻舒双手攥得越来越紧,几度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难受吗?”
沉默片刻,慕迟的嗓音又在耳边响起,低沉温淡。不过一句随口的问候,却让江喻舒心底掠过一阵莫名的酸涩。
“抱歉...我要回去了。”
江喻舒咽了咽喉咙,下一秒站起身来,肩上大衣顿时沉甸甸的。
刚准备抬手脱下,大衣领面却被男人从身后提起,重新裹回到她肩上。
“穿着吧。”
慕迟替她拢好大衣领面,指节收得很紧。
两人的距离又被拉近,江喻舒动弹不得,只能稍微别开脸。良久后,才又听见他的声音。
“今天在冬穹看见你了,签售会办得很好。”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沙砾在玻璃上划过。
江喻舒呆呆望着,看他骨指分明的手收拢领面,又微微抬眼,看他被暖灯照得泛光的眼睫。
困顿早已驱散而去,可看他满脸的从容淡定,江喻舒心里却突然泛起异样。
“谢谢。”江喻舒揪紧面领,赶忙后退两步,与他分开距离,“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冬穹的赞助商......真巧。”
慕迟收回顿在半空中的手,“抱歉,一直很忙,本应该和你打声招呼的。”
“其实你不用道歉的。”江喻舒扯唇轻笑,低下头,“这么久没见,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你。”
话落,慕迟的指腹不自觉收紧,一望见她刻意疏远的动作,心脏就好像被什么紧紧扯住。
“没关系。”他走近了几步,转而说:“龙怀和冬穹签了十年的合作,下次还想来港城办展,随时欢迎你。”
江喻舒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些,确认道:“今年还会有展会?”
慕迟看她眼中有眸光闪烁,愣怔一秒,点点头,“当然。合作的方式也分很多种,龙怀除了注资,也有权利自主筹划和落地展会的。”
听完他的话,江喻舒心底的窃喜僵了一瞬,心底泛出丁点警觉。
冬穹作为港城最权威的艺术展会,往年最多只办三场展会。
而如今与龙怀签下长期合作,是不是也意味着,未来总免不了会在冬穹遇见他......
“阿迟?”
一道声音从廊间传来,江喻舒杂糅的思绪被中断,下意识偏过头。
随祺看见江喻舒时表情顿了下,眉头微挑,朝慕迟抛了个眼神,“朋友?”
慕迟余光扫过身旁人,点了点头。
“......挺意外的。”随祺表情颇有兴味,犹豫几秒,抬腿往长廊尽头迈了几步,笑着说:“一起进去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走吧。”
慕迟让江喻舒走在自己前面,看她脚步虚浮,又往她身侧靠近了一些。
感受到男人的气息,江喻舒放缓了脚步,借着廊下明亮的灯光,抬眼瞥向他。
刚才蹲在鱼池边察觉不出,他竟比从前又高了不少。气质也是,好像不似从前那般柔和,多了些沉冷和寡淡。
这种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像一层薄雾,看不透也驱不散。
“怎么了?”慕迟停下脚步,垂眼看着她。
江喻舒肩头微顿,别开视线,“......没什么。”
说完,她的神色迅速恢复如常,可慕迟还站在原地,“还是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在长廊中飘荡,语气平淡如水,好像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有。”江喻舒没回头,只顾继续往前走,“走吧,夏夏还在等我。”
“......”
慕迟仍伫立在原地,只是那双隐在昏黄灯光之下的眼睛,片刻不曾离她。
——
侍应生推开门,随祺一走进包厢内,林夏便飞扑进他的怀里,“随祺哥哥!好久不见啊!”
“夏夏?”随祺满脸惊诧,连忙抓住林夏的胳膊与她分开距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夏缠他缠得更紧,活蹦乱跳,“因为我想你了呀!你去美国那么久,难得回来一趟我当然要来见你啦。”
“咳!”林长释插兜站在他俩面前,那眼神感觉像是要把随祺生吞活剥了。
随祺心头一惊,讪讪劝道:“夏、夏夏,我们到那边去聊,好吗?”
“我不嘛,让我抱一下。”
林夏声音软软的,随祺竟然有些心软。
“差不多行了啊!”林长释径直掰开林夏的手,把醉醺醺的人拉到自己身边,厉声道:“几岁了,还以为喝醉了就可以耍流氓?”
“啊啊啊啊你放开我......”林夏手脚并用,可终究抵不过林长释的力气,还是被老老实实拉到沙发上坐下。
随祺长舒一口气,从进门开始,他的心率就没下过90。
不是因为其他,纯是被吓的。
随祺顺着胸口,刚想找慕迟说几句话,结果发现他已经挽起衬衫袖子,转身去了岛台。
另一边,江喻舒正乖乖坐在沙发边上,脸颊两侧仍然有些泛红,但意识已经清醒了不少。
“兮兮,刚才你去哪了呀?”林夏醉醺醺地问。
江喻舒接住她的话,“刚才有点晕,去庭院吹了会儿风。”
“好吧…我也没想到果酒的后劲这么大,搞得我现在好想睡觉啊。”
林夏半眯着眼,百无聊赖地靠上江喻舒的肩膀。
脸颊刚贴上,林夏才察觉她身上还披了件大衣,眉眼一皱,疑惑道:“这是你的吗?怎么感觉有点像男人的衣服。”
江喻舒眼睫轻扇,刚打算开口解释,面前有人递来一杯水。
“还难受吗?”慕迟将水杯送到她手心,“喝点吧,会舒服一些。”
江喻舒眨巴着眼睛,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象征性地抿了几口。
“谢谢。”她微垂着眼,声音细如蚊呐。
慕迟知道她不那么会喝酒,又淡声说:“我加了点蜂蜜,如果还难受的话,可以让厨师给你煮点醒酒汤。”
“不、不用了。”江喻舒连忙抬头拒绝,“我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视线停滞片刻,慕迟轻点头,“好,有需要再叫我。”
语罢,男人几步走开,林夏全程躲在江喻舒后背,透过缝隙,审视的双眼在慕迟身上来回打量。
一旁的林长释也给她倒了杯水。
见到此景,林长释立马走到林夏面前,将她从江喻舒身边拉开,“喝水,喝完乖乖跟我上车回家。”
林夏回过神来,她双手怀抱在胸前,哼声道:“不喝。我要随祺哥送我回去。”
说完,林夏往另一个方向瞅了一眼,看见随祺还在和身旁朋友聊天,好似不知情的样子。
“你哥还没死呢,休想。”林长释咬牙切齿。
林夏不肯妥协,“那、那我不回去了!”
面对她的无理取闹,一旁的江喻舒和林长释早已习以为常,知道她这是喝醉了。
可随祺就不一样了,虽说林夏从小就爱黏他,但在他出国之后两人的见面次数渐少,更没见识过她酒后的真实面目。
被身旁人提醒,随祺无奈走过去蹲下,好言好语劝道:“夏夏,很晚了,就让长释先送你回去,明天我再去找你可以吗?”
得到他的承诺,林夏顿时喜笑颜开,一双眼水汪汪的,直愣愣地点头,“嗯嗯好哇好哇!我就知道随祺哥最好了~”
说完,林夏转头哼声道:“不像某些人,可恶!”
“存心气死我呢?”
林长释恨铁不成钢,刚想上去阻拦却被慕迟拉下肩膀,“不早了,先送她们回去吧。”
“怎么连阿迟你也在劝我。”
慕迟单手插兜,“不是劝你。她现在只听随祺的,你说什么都没用。”
“......”一语中的,林长释心里不服气,但心想总比让她在这儿继续撒泼滚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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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打算送林夏回去,林长释走了两步又顿住,转头问沙发角落的女孩:“小喻,你住哪?”
忽然被提及,江喻舒反应了一下,脱口而出,“檀湾。”
闻声,随祺下意识往慕迟方向瞟一眼,又听见林长释说:“你怎么住酒店啊?”
“酒店比较方便,我明天要去高铁站。”
林夏皱着眉头,“几点的车啊?檀湾好像离高铁站也不近呀。”
“檀湾住得舒服,而且我是傍晚的车次,不着急。”
“檀湾不是龙怀展会的合作酒店么,”随祺突然开口,唇角带笑,“挺巧,我们也住在檀湾,你是来参展的?”
听见“我们”两个字,江喻舒眉心一跳,肩膀上的大衣顿时感觉有千斤重。
她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林夏很兴奋,抢着说:“是呀!我们兮兮可是很厉害的漫画家呢,都办过好几场签售会了!”
“原来如此。”随祺了然于心,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但檀湾和夏夏家好像不在一个方向,要不......让慕总送送你?”
话语落地,慕迟神色未动,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而另一侧,江喻舒站在暗处,半边脸隐入阴影中。听到随祺的话,她下意识垂下眼,唇线抿得很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即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可事到如今,她并没有做好要再和他独处的准备。
又或者说,他陡然失联的那几年,已经成为横亘在她与他关系之间那面推不倒的墙。
他们之间,现在更像是陌生人。
“不了。”
一道沉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江喻舒闻声微怔,抬眼的瞬间,正好撞入慕迟含笑的尾音。
“就让长释送你回去吧,我晚上还有其他工作。”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羽毛扫过皮肤,让她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酥麻。
“......嗯。”江喻舒又垂下眼,没看他。
慕迟把话说得直接明白,随祺也识趣地没再多说。
直到一行人全部离开,会所安静下来,随祺看着独自在岛台边喝酒的男人,眼神多了几分难有的探究。
随祺斟酌片刻,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困惑。
“谈过?”
闻声,慕迟指尖轻顿,神色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局促。
他解开衬衫最上方的那颗纽扣,手肘搭在岛台面上,沉默良久后,却还是温声笑道:“没有,你误会了。”
“是吗?没谈过为什么要避嫌?”
随祺侧过头,也往自己酒杯里添了些酒,唇角勾笑,“我还一直在想,你这几年有事没事老往国内跑的,会不会是有女人了呢?”
慕迟微抿一口酒,神情淡然,“随总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
无端被呛,随祺语塞两秒,半晌过后,忽而一声笑了。
“笑什么?”男人眉头微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很多。”随祺与他碰杯,眼神多了些怅然,“这些年你一直在国外生活,本以为只会更加不近人情,想不到居然开朗了许多。”
随祺与慕迟相识多年,知道他的性格本就沉静。只是自从他母亲病逝过后,又摊上慕家那些烂账事,这些年便愈发沉默寡言了。
随祺轻晃手中的酒杯,看他满脸写着有心事的表情,无奈叹口气,“真的决定好不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值得吗?”随祺正视他,语气带着不解,“放弃华尔街的大好前程不要,回来接这么一个烂摊子?”
慕迟添酒的动作顿住。
值得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脑海里却满是那双如小鹿般湿漉的眼眸,还有靠近时,她匆忙后退的脚步。
她每一个惊愕或是无措的表情,都像把锋利的刀,一寸一寸剜在他心尖上。
“或许吧。”他喉结滚了滚,眉眼掠过一瞬的怔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