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音的眸子倏然又亮了几分,像琉璃浸了月华,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亮色。
谢听澜将她笑靥看在眼中。
从她弯弯的眉到翘起的唇角,一寸都不肯放过,近乎贪婪。
直到姜音的身影消失在楼角,谢听澜才收回目光,看向那桃林。
良久,一滴水珠,像屋檐滴落的残雨,落在了方才姜音抚过的衣袖上。
很快湮没无痕。
那样一双眸子,多久没有见过了?
往日里,姜音每有所求,便是以这般模样望着他。
她并非一直如此。
他们相识之初,姜音总是怯生生的,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小草。
她总觉得自己是他的拖累,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便足够,不敢提更多的要求。
是从何时变的呢?
相识第二年,他们还未入天玄宗。
他靠着接取猎捕低阶妖兽的活计,勉力供养二人。
有一日他提前归来,手中提着她爱吃的一些零嘴,却无意间看见她正望着街角出神。
他顺着看去,目光落在一群女子手中的灵木傀儡上。
那傀儡一个便要十颗中品灵石,是他们数日的用度。
她虽喜欢,却从未开口。
后来,他找来灵木,与她一起做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傀儡。
说是同做,可她做到一半便枕着他的膝睡了,只剩他一个人对着木纹雕了整整两日。
那双握剑的手,布满茧子,却雕刻出了那极精致的纹路,比姜音看到的所有木偶都要好看。
自那以后,姜音便渐渐学会了与他开口。
想要什么,便告诉他。
后来他拜入天玄宗,从此青云直上,修为一日千里,姜音也再不需要用那样渴求的目光,去羡慕旁人。
她什么都有了。
即便她不开口,也有源源不断的灵宝从四面八方送到她面前。
天玄宗长老们抢着赐下的法宝,弟子们巴结着献上的灵果,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宗门宗主也时常托人送来奇珍异宝,她的百宝铃早就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知晓,要讨谢听澜欢心,比登天还难。但若是讨得了姜音半点笑颜,谢听澜便会记下送礼那人一分好。
这般不世之才的一分好,已是天大的机缘。
但姜音还是喜欢央谢听澜。
想要什么,非要他亲手捧到她面前不可。
必须是从他手里拿来,她才会眉眼弯弯的接受。
而谢听澜最喜欢她娇声娇气地要他为她寻来所有心爱之物的模样。
就算她故意为难,他也甘之如饴。
他只盼着有一日,她想要的东西里,也有他。
届时,他也会心甘情愿地亲手奉上。
但从他闭关出来,姜音便再也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了……
谢听澜尾指微微一蜷,那根红线若隐若现。
那双眸子,如今变了
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看不见的纱,蒙在了那双曾经只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上。
她看他的眼神中不再有欲望,爱他的欲望,要他的欲望,掌控他的欲望,独占他的欲望,通通都没有了。
她也不再回应他的欲望,对他的渴求视若无睹,旁人接近他她也漠不关心,好似谢听澜这个人在被她渐渐排除在视野之外,隔绝在她的灵魂之外。
这比她不在他眼前让他有更浓烈的失去感。
令他窒息,令他发狂。
谢听澜也会被逼疯吗?会的,姜音远离他的每一刻他都在向疯魔走去
所以,这样的他做出什么事都是会被原谅的吧,他已经快被逼疯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他呢?
姜音是爱他的,她只是忘记了如何爱他。
他只需要帮她想起她从前是如何渴求他,就像他是如何渴求她一样。
然后她就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姜仙子,请跟紧我,这桃林中有桃仙设置阵法,极易迷路。”
李玉桃替姜音拂开面前一枝被累累桃花压弯的枝桠,他看着仅一步之遥的美人儿,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贪恋。
姜音不动声色地向右挪了半步,与他错开一身位,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这桃林,的确透着古怪。
初时不显,如今入桃林深处,甜腻的桃花香骤然浓了数倍,几乎凝成实质,成了一股白雾,让人神魂发飘。
姜音需时时运灵力护住心神,方保清明。
不知走了多久,雾渐浓,三步不见人影,李玉桃身影亦渐模糊。
忽然,浓雾中探出一只手,直朝着姜音皓腕抓来。
姜音侧身躲过,冷眼看向前方。
李玉桃自浓雾中迈近,面上挂笑:“姜仙子,此处雾浓,我只是担心姜仙子走丢了。”
姜音淡声道:“不必,我虽修为不高,但此雾于我,并无大碍。”
李玉桃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疏离,只觉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比旁人千娇百媚还要好看。
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枝梅,越是冷,越让人想折下来把玩。
他上前一步,目光炽热:“姜仙子何必如此淡漠,难道你看不出,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姜音垂眸。
她本懒得与他计较先前冒犯。
旁人的冒失之举,她向来懒得挂怀,若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反倒累的是自己。
更何况桃瘴灵之事才是正事,她不想在此多生枝节。
但他得寸进尺,看不懂人眼色,还敢企图以阵法为由轻薄她。
在桃花镇被人吹捧久了,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了?
姜音腰间佩剑“锵”地出鞘半寸。剑光一闪,四周桃枝齐根而断,簌簌落下,不偏不倚全砸在李玉桃头上。
“哎哟!”
李玉桃手忙脚乱地推开身上的桃枝,顾不得自己额角被划了一道,先抬头去看姜音。
却见她手中寒光凛凛,方才那一记分明是她出手。
这剑气虽不及方才她那位“兄长”霸道,却是一脉相承的冷冽。
“姜仙子?”
李玉桃犹疑出声。
姜音未将剑回鞘,冷道:“李公子,我已有婚约在身,此番前来桃花镇,也是听闻此地桃仙可保婚事顺遂,这才来虔拜。”
“李公子,请自重。”
李玉桃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婚约?她怎能有婚约?
她这般的人物,世间谁能与之相配?谁能如他一般,对她这般真心?
他上前一步,声音急得发颤:“仙子这般人儿,能得一日侍奉已是天大恩德,岂能容他人长久独占?玉桃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够给仙子半日欢愉,在仙子心中留下一席之地,便足够了!”
姜音简直大开眼界,竟能将只求一日之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龌龊不堪。
真是糟蹋了这副好相貌。
她懒得再与他多说一个字,收剑便走。
李玉桃见她转身,拔腿便追。
可浓雾中忽然寒光一闪,一道剑气贴着他面门掠过,那股压迫感竟与方才姜澜的剑气一模一样!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后仰。剑气擦过肩头,带起一蓬血花,疼得他眼前发黑。
待他稳住身形,浓雾中哪里还有姜音的影子?
另一头,姜音将手中一枚剑气废丸随手掷入草丛,径直离去。
她阖上双目,神识如潮水般无声铺开,一寸一寸地漫向四周。
掌心攥着一把剑气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半刻不敢松懈。
这些剑气丸,皆是谢听澜亲手所制。每一颗之中,都封存着他全力一击的剑意,便是遇上化神期修士,也能破开其灵力防御,直取命门。
纵杀不死,亦能令其重创。
剑气丸炼制极难,便是谢听澜,也耗费了整整半月光阴,才堪堪炼成十枚。
那桃瘴灵虚实难测,幸好谢听澜修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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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能接下他一剑之人,当世不超过一只手。
突然,姜音灵府深处微微一跳。有一处地方,似在这浓雾中散发着无形的牵引之力,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拽着她向前。
姜音顺着那股牵引,缓缓步去。不知行了多久,竟来到了那株巨大的桃花树前。
近看比远观更为慑人。
树干粗如巨龙盘卧,树皮上隐隐有灵纹流转。漫天桃瓣纷纷扬扬落下,如雨如雪,铺天盖地。
姜音抬手,掌心轻轻贴上那粗壮的树皮,想要看看那灵纹是何东西。
指尖触及的刹那,灵光大盛!一股磅礴的吸力自树干中轰然涌出,像一张巨口,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一阵地转天旋。
“嘶——”
姜音重重跌在一处坚硬的石地上,双手率先杵地,一阵尖锐的刺痛自手掌传来,掌缘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她咬了咬牙,迅速翻身而起,足尖轻点地面稳住身形,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这巨树中,竟别有洞天!
一方古老的祭台静静矗立在中央。青石台面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纹,祭台之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个石碗,和一个小巧的白玉壶。
玉壶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灵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显眼。
姜音缓步走近,三个碗的碗底,都有一层薄薄的残留物。
指尖在第一个碗底轻轻一抹,凑到鼻尖细嗅。
极淡,几乎闻不出什么。
她又连探了后两个碗底,味道皆不相同,但都非常淡,一时判断不出其中究竟掺了何物。
目光一转,投向最后那个小玉壶。
隐约的,姜音嗅到有轻微的血腥味从壶口处传来。
她正要伸手去取。
突然,一阵巨响自祭台下方炸开!
下一秒,四周骤然升起一阵浓烟。那烟极诡,初时如丝如缕,转瞬便翻涌如浪,铺天盖地地漫了过来。
是软烟散!
姜音立刻闭气,身形暴退。
可那烟蔓延极快,不过一瞬便充斥了整个空间。
她到底慢了一步,不慎吸入一丝,瞬间便觉喉头一麻,紧接着那股麻痹感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四肢百骸都跟着发软。
该死!
软烟散,专克灵,一旦吸入,不过十息便会昏迷,一日内灵力尽失,四肢发软。
她是半灵之身。以此处软烟罗的浓度,她至多撑过三十息。
身子软了尚可强撑,可真正要命的,是那些被软烟散勾出来的旧忆。
在镇灵渊,日日都释放着软烟散,要他们这些灵无法动用灵力护身,直到被火舌一寸一寸地吞没。
那些周身无力、恨不能立时死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没顶。
姜音一口白牙颤得厉害,几乎要被那股寒意生生吞没。
她无声地喘着气,迫着自己去想这桃瘴灵为何会在此处布置下针对灵的陷阱?
强撑着疲软的身子,环顾四周。
这巨树内部竟是一处封闭的阵法,欲要出去,非得寻到此处生门不可。可她于破阵一道,实在不擅长。
可她实在不擅长破阵。
姜音咬牙,手中还剩八枚剑气丸,留一枚保命,余下七枚,若能运用得当,七枚同爆,所生剑气不输化神中期全力一击,或能强行撕开这阵法。
只是如此一来,定会打草惊蛇。那桃瘴灵若察觉有大能在此出手,以其狡猾程度,必定远遁。届时再想寻他,便是大海捞针。
可如今她灵力尽失,浑身绵软,更不知桃瘴灵是否于暗处布了眼线,能察外人闯入。
正自思忖,尾指忽地一跳。
垂眸,那根牵引术的红线正微微发亮。
一圈一圈地缠紧她的指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不安地扯动。
牵引术……
姜音看着那线,眸中浮起沉吟。
也许,还有一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