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叩拜尊神时,他都不敢直视尊神,往往将视线下挪几分,只盯着那一双唇。那一双工匠勤勤恳恳,精心雕琢的唇。

    恍惚之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大殿,这一切只是他看着神像做了个梦。但是那一双唇太红润了,还有女子胸膛的起伏,都昭示着“生机”两个字。

    这是活的尊神。

    不知为何,他看到她,便不再想跪拜,而是想牵她的衣袖,或是拥抱她。他此生的信仰...

    谢尘映猛地惊醒,暗骂自己竟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幸好,眼下气氛剑拔弩张,没人注意到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当然不能使崇恪侍者为首的部分圣徒信服。崇恪索性转而对身边的明光元侍道:“元侍,妖女胆大妄为,口出狂言,竟敢冒充尊神,请元侍收伏!”

    明光元侍皱着眉,半晌,才开口道:“毕竟兹事体大,不能轻易下决断,还是请出尊神留下的圣物吧。”

    -

    “百年前,世界一片混乱,天灾不断。尊神文素捡到一个弃婴,撕下一圈衣摆,作为襁褓,抱着他来到山上。此后尊神不断收养孤儿,用神力治理灾难。尊神走后,当初尊神抱上山的弃婴长大成人,率众人建起明渊殿,担任第一任元侍。”

    “这条白绢,便是尊神的衣摆,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贴身之物,有辨别邪祟之力。”

    明光元侍双手捧出白绢,在场的圣徒皆肃穆行礼。

    那条白绢洁白光滑,百年光阴过去,却还像新的一样。

    林言若不敢说话,怕任何言语暴露她的无知。

    崇恪侍者厉声道:“圣物有灵,至纯至净,你这等邪祟妖物,只要碰上就会魂飞魄散!”

    林言若依然面无表情。反正横竖都没好下场,她干脆赌一把。白绢被递到她面前,她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便去触碰。

    见林言若这样果决,崇恪侍者心中也多了一丝犹疑。

    林言若的指尖接近白绢,众人屏息凝神,期待着白绢的反应。他们只见过验出邪祟的模样,但若是尊神来了,白绢会作何反应呢...

    白绢被触碰的那一刻,仿佛有了生命,一股波纹立刻从林言若指尖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白绢开始颤动,反应越来越剧烈,像条水蛇般扭动,形成波浪起伏的样子。

    接着,白绢爆出刺眼白光,林言若感到指尖一股灼烫,立刻皱紧眉头。

    “看吧!圣物在净化她!她就是邪祟!”

    谢尘映的心忽然坠入深渊,他不可置信,强忍着刺眼光辉也要死死盯着林言若的身影,双手紧紧地交握着,心中不断念着“尊神佑世”。

    忽然,谢尘映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难道只要他足够虔诚,尊神就会连这件事也如他所愿吗?

    崇恪侍者也喊道:“尊神佑世!妖物伏诛!”

    下一秒,他的声音便止住了。

    因为圣光暗下来之后,那条白绢抬起头,顺着林言若的指尖缠绕上她的手臂,接着便乖巧服帖地呆着,根本没有面对邪祟那般气势汹汹。藏进她的衣袖后,圣物再也没了动静。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意思?”

    “认主呗!”

    “天呐,难道,圣物打不过她...?”

    听到似乎还有议论,林言若索性转身一甩,半尺长的绢布瞬间化作一条白绫飞出,掠出一道白影,“啪”的一声,重重抽在崇恪侍者肩头,将他抽得惨叫一声,跌在地上。

    看着手腕上的白绢,林言若笑了。

    她赌对了,她知道自己和那个人的关系非同寻常,没想到果然靠那人的气息驾驭住这东西。

    “圣物已然认回主人,你们还有异议?”

    殿内再无声响。

    明光元侍走到众人前方,下跪叩首:“明渊殿元侍明光恭迎尊神归位,尊神佑世。”

    殿内圣徒也跟随明光元侍的动作纷纷跪下,高喊:“恭迎尊神,尊神佑世!”

    林言若自顾自地走到崇恪侍者旁边,崇恪侍者再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脸色惨白,眼里尽是慌乱。那些跟随他的圣徒更是吓破了胆,只是哆嗦着跪拜,话也说不清楚。

    “尊神...尊神恕罪,我等、愚昧至极,有眼无珠,冒犯尊神...我等知错了!”

    她垂眸,心中满是不屑。

    哼,刚才还想置自己于死地,现在倒是忙不迭地磕头,真是可笑。

    全都杀了吧。

    动心起念,林言若手腕上的白绢就探出头来,仿佛毒蛇将要捕猎。

    这时,明光元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尊神慈悲,众人只是愚昧蒙蔽,不识天心,还望垂怜,饶恕这群无知弟子。”

    林言若回头,明光元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有几分悲悯。

    老东西话还真多。

    林言若正想继续动手,却又止住了动作。

    她回过神来,尊神慈悲..现在她是尊神,若是贸然杀人,是不是不太像尊神?

    想起那个人一贯的做派,纵使不愿,林言若也只能暂且压下杀意,说道:

    “凡人愚昧无知,肉眼辨不得真伪,也是情有可原。”

    众人瞬间松了半口气,心底感激尊神仁慈。

    只是林言若又话锋一转:

    “但妄议神尊、以凡心度神心,罪不可恕。”

    她革去崇恪侍者的所有权利,将他和那些圣徒都罚了八十戒棍,贬去做苦役,还要每日长跪殿前悔过。

    听了尊神的处罚,明光元侍轻声叹息,他恳求尊神从轻发落,可是尊神没有理会。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救了这些人一命了。

    是夜,林言若称自己法力未恢复完全,需要休养生息,住进了明渊殿最大最奢华的房间,颂神阁。

    房间内,林言若仔细端详着手上的白绢,很是满意。她正缺一样趁手的武器。

    文素...想起自己与这白绢的身世与渊源,林言若思索片刻道:“便叫你素练吧。”

    白绢一动不动,似是默许。

    现在,这条白绢依然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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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缠绕在自己手腕上。垂下手臂,林言若从回忆中抽离。她躺在一个小房间里,比当初刚被捡回来时待的地方还破,连仅有的一扇窗户都小的可怜,还都被外头的树枝挡住。

    可这已经超出她的预料了,她还以为自己会被关进什么地牢里。

    前几日自己虽然压制住谢尘映,不过她法力被尽数封印,也没想着就这么硬逃出去。这场久别重逢以谢尘映面色阴沉地离开收尾。原以为自己会因这冒犯的行动会受到惩罚,却迟迟未曾等到。

    同样的,她也没再见过谢尘映。

    正当她无聊之时,门外传来吵闹声。林言若火速跳下床,将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听着。

    “止渊圣侍!我们讨伐这妖女多年,费了多大的劲,死了多少人!如今妖女被擒,您却直接带走她,这么多天也没见惩处她,您不打算给大伙儿一个交代吗!?”听着粗狂的声音,像围剿她时的那个大块头。

    此言一出,附和声纷纷响起,要谢尘映交出妖女。

    林言若贴着门,原本冰凉的木门都快被她捂热了,还是没有听见谢尘映的回复。

    她不知道谢尘映是在众人面前还是在自己房间,或许他打算一直这样沉默。林言若叹一口气,站直身子,准备躺回床上。

    门外此时响起来谢尘映的声音:“不能杀她。”

    这声音响亮坚定,穿过木门传到林言若耳朵里。

    “虽说她罪孽滔天,可是她身上气息错综复杂,又牵连各州浊气。若是贸然处死她,恐怕引发天下动乱。一切要等尊神回来定夺。”

    “尊神何时会归?”

    谢尘映的声音罕见地带上几分恼怒:“这不是你能随意问得的。止渊可以向诸位保证,不会等太久。”

    方才闹着要说法的声音终于歇了下去,半晌,一个更为稳重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毕竟妖女是圣侍抓回来的,我等愿意相信止渊圣侍。不过,妖女在北疆建立宫殿,组建势力。现在她的余孽还在。我们不能处置妖女,总能清剿她的势力!希望止渊圣侍能从妖女口中逼问出她余孽的下落,以安天下人之心!”

    “此事,我自有定夺。”

    得了承诺,人群似乎渐渐散去,林言若刚一坐回床上,门口就传来开锁的声音,紧接着,谢尘映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

    “心有灵犀呀,我刚刚正想你呢。”林言若一挑眉,惊讶于他还敢来见自己。

    “方才的事,你都听到了吧。”

    谢尘映还是那个样子,嘴上同她说着话,眼睛看地面,看窗外,就是不看她。

    林言若很想说一句看她会死吗,可是又怕再把他吓跑了,又要一个人呆几天,于是压下动嘴动手的冲动:“听到了。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以为你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了。”

    谢尘映合掌,盯着手腕上的银环:“我已受尊神开解,谨遵尊神教诲。”

    “她说啥了?”

    谢尘映并不理会,只是说道:“至于你的余孽,我会以你为饵,将他们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