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逾川原本是开车路过白港大学的。今天是周五,按照幸杏的习惯,她通常会在周五晚上收拾好回家换洗的衣物,顺道塞到他的后备箱。
所以他今天特意开车去上班,下班后把白港大学作为了兜风最后一站。
孟逾川收回视线,那个男生他上次见过,好像叫周什么宁?不论如何,他没听幸杏说起过,至于裴凝——他们很熟吗?
他坐回车上,孟铃的电话打进来,开头就是“有没有接到幸杏”。
“她今晚学校有事,可能明天回吧。”
“明天回?那你不早说,我做了一桌子菜,现在还温在蒸箱里。”
孟逾川有些不悦:“本来就没说好今晚回家。你自己难道就不吃饭了?”
“不说了,你赶紧回来吧。”孟铃挂断电话,孟逾川看着空白的微信界面,最终还是点开了裴凝的对话窗口:「明天几点回?」
「惜字如金小姐:早上」
「孟逾川:要开车接你吗?」
「惜字如金小姐:不用」
裴凝看着宿舍里堪堪半满的双肩包想,倒一趟地铁的事,还需要接?
距离他们上次对话已过去好几天,回想起开学前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她决定客套之余打探点消息:
「惜字如金小姐:我坐地铁,谢谢你的好意」
「惜字如金小姐:大人们都在家吗?」
孟逾川这个“大人们”逗得一乐,他们是什么,躲避屋主人的地精吗?
「孟逾川:我妈已经到家了,幸叔明天回来。你明天没有别的安排吧?」
「惜字如金小姐:没有」
过了大约半小时,孟逾川才回:「那明天中午在家吃饭」
孟铃催促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孟逾川换完衣服来到餐厅,桌上有清蒸鲈鱼和小炒油麦菜,她端着一小盘红烧肘子走近,说剩下的可以明天中午再吃。说完她又不放心地问他:“幸杏确定明天回来吃饭?”
“她说回。”孟逾川从前没觉得他妈妈有这么小心翼翼,觉得奇怪,“幸叔不是也要回吗?”
孟铃把筷子放下:“应该回,但我不知道几点。”
“问一下呗。”
“算了。”
她拒绝得果断,孟逾川看着她很快起身离开,桌上的菜只受了皮外伤。他收拾完碗筷后自己向幸胜平发了消息,很快得到中午前到家的回应,孟逾川隔着房门把这个消息告诉孟铃,她只是“嗯”了一声。
家里冷冷清清的,孟逾川想起周嘉宁给裴凝盖上外套的那一瞬间,她惊讶地抬起了头,白港大学的道路宽敞而静谧,两旁的椰树高高耸立,和远去的两人一起化作了晚霞下的剪影。
以前他还在白港一中就读时,幸杏也在这样的椰树下抱着校服等他。他们位于同一处校区的不同分部,初中部放学更早,幸叔为了能一同接到二人,总是让她下课后先去高中部的操场等自己。
那时孟铃与他刚入住幸胜平的老房子,那是单位早年间配售的三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地段很好,距离白港一中很近。
原本他已经办理好学校的住宿手续了,但拗不过幸胜平的盛情,孟逾川就这样很别扭地和幸杏见了第一面。
那天也是周五傍晚,幸杏也穿着运动套装。当她站在老房子昏黄的玄关灯下时,孟逾川对上了她小鹿般的眼。
手机忽然震动,把他拉回现实。
「惜字如金小姐:睡了吗?」
「惜字如金小姐:幸杏她平常在家都做什么?」
「孟逾川:问这个干什么」
裴凝皱了皱眉,她当然是不想再闹出诸如“吃不吃香菜”的事,谁知道幸胜平和孟铃会不会觉察出什么。
「惜字如金小姐:现在我是她」
「孟逾川:你不是」
裴凝剩下半句解释还没发送,就被他的秒回打断了,接着又过了三分钟,她也没等来其他回复。
后知后觉的,她意识到他有些不高兴。
「惜字如金小姐:我只是问问」
「惜字如金小姐:不好意思」
裴凝盯着自己发出去的“不好意思”看了一会儿,秦天晴已经和亲妈约好了周六逛街,其他舍友也拉上床帘各玩各的了。自己说到底是个闯入者,伪装成幸杏的冒牌货,孟逾川反感她也不奇怪。
她关掉了手机,把脸埋到枕头里。她努力回想有关仪江市的一切,却发现记忆寥寥,幸杏的生活色彩比她强烈太多,她已经分不清是现实的影响还是穿越的副作用。
印象中自己总是独来独往,她闭上眼睛,梦境在沿路狗尾巴草越来越茂盛时戛然而止。
一早起来,寝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裴凝慢吞吞地下床、洗漱,冷水驱散困意后,她想起来枕头边的手机。
现在几点了,应该没有错过午饭时间吧?裴凝下意识想看地图软件里的地铁时间,却发现微信图标上有个红色圆点。
「孟逾川:不用道歉」
「孟逾川:我来接你,剩下我们当面说」
*
在反应过来之前,“你不是”三个字就被发了出去。
孟逾川看见顶部的“正在输入中”变回“惜字如金小姐”,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
最后他得到了裴凝的一句“不好意思”。
心情好像更差了。
他洗漱完躺下,裴凝那边彻底安静,孟逾川辗转反侧,那间老房在他拿到梦校offer、幸杏决意住校后就长租了出去,现在的新房虽然舒适,但他并不留恋。
幸杏去哪了?她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被另一个人占据吗?孟逾川回想起老房子里初见幸杏的那天,她刚打完球回来,也不知道幸胜平提前打过什么预防针,总之她只是平静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坐到了餐桌前。
那顿饭对他来讲味同嚼蜡,两个成年人连介绍带提问,也没让两人多说一句。直到幸胜平的一句“你们以后就住下吧”,让他从幸杏脸上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她不顾幸胜平的目光,“嘭”地把门关上了。
孟逾川从她站起时就低下了头,他听见孟铃尴尬的圆场与幸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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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的叹息,程式般地咽下最后一粒米。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又翻身过去,时间在失眠的夜里悄悄流淌,最后他定了闹钟,再闭上眼之前发了那句“不用道歉”。
再收到裴凝的消息是第二天临近中午,他开车到大学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路边了。
裴凝刚拉开后座车门,孟逾川就回头:“坐前面来。”
她只好又坐到了副驾驶。放包时她不小心碰到了储物柜的按钮,这次里面没有任何诸如pocky饼干的零食。
“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你女朋友现在不坐你的车了吗?”
孟逾川感到莫名其妙:“什么?我没有女朋友。”
裴凝把储物柜关上:“那上次那盒饼干是……”
“哦,那个啊。”孟逾川把偶遇尾随男的事情告诉她,当时提到的另一盒饼干给那个女孩了,所以他才那么说。
裴凝“哦”了一声,仍然觉得那句话是故意为之。
孟逾川单手转动方向盘,黑色越野汇入车流,周末的正午让高架桥趋于拥挤,在百无聊赖的前行中,他用余光瞥见身旁人的侧脸。
“我没有女朋友。以后也不会有。”
裴凝看向他,窗外遥远的海岸线上太阳高悬,阳光倾洒而下,透过玻璃照向他们。她轻轻往后一靠:“你是不是……也喜欢幸杏?”
孟逾川问:“‘也’是什么意思?”
“这是重点吗?”裴凝意识到自己把周嘉宁说漏了。
孟逾川缄口不言,周嘉宁的小心思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而裴凝的第一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人生的很多问题都没有确切答案。
裴凝也没有追问,她将车窗摇下,咸湿的海风迎面拂过,这里有她在仪江和裴家镇时从未感受过的潮热。她也喜欢幸杏,她想,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很幸福。
直到越野车驶入城市道路,孟逾川才打破沉默:“昨晚那个问题,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裴凝现在不想提幸杏的名字了:“幸叔平常都干嘛?他好像总是出差。”
他把自己观察到的全盘托出,包括职业、习惯,生活喜好。当然,大部分是通过总结孟铃的日常絮叨得出的。
“那孟阿姨呢?”
“她……”孟逾川想起自己与孟铃上周的争吵,潜意识告诉他事情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他言简意赅,“你在她面前不用注意什么,做你自己。”
“但她比幸叔在家的时间更多。”看起来也更想和幸杏互动,裴凝无法放心。
孟逾川的车已经驶入小区车库,“所以希望你少回来。”他还不清楚继父与母亲之间婚变的真实原因。
裴凝拎上包:“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因为自己不是幸杏吗?那句“你不是”又浮现在脑海,可又不是她想鸠占鹊巢的。两人进入电梯,一些反驳的话哽在喉头,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来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的孟铃:
“你们可算回来了!锅里的肉炖得正好——哎,幸杏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