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铃惊诧的眼神中，孟逾川也回了头。
裴凝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她抹了把脸，眼睛湿湿的，但没有眼泪流出——她还以为不明显。
“你们吵架了？还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孟铃赶忙去厨房关了火，她拉着裴凝坐下，“遇到什么跟我说，你哥哥也会帮你的。”
如果说方才她还有些委屈，现在的情绪已经被这阵仗吓退不少了，裴凝鞋都没来得及换，手就被孟铃握住，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没事，我爸呢？”
“你爸爸已经在路上了，”孟铃看了眼表，“你要跟他说吗，我现在打电话问问？”
“不不不不用了……”
裴凝逃也似的回到卧室，过程中撞到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孟逾川，孟铃听到响动站起来，没走两步先听到他问“锅里在煮什么”。
“啊对，还得炖一会儿才能出锅。”
孟铃又回到厨房。现在过道内只剩他们，不远处抽油烟机噪声轰鸣，把二人隔绝在这相对安静的空间。
他问，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裴凝去洗手，水流哗哗流经指尖，她再抬头时发现镜子里还有孟逾川的身影，“你站这干什么？”
孟逾川：“你看着不像没事的样子。”
“和你无关。”
裴凝把手上的水珠甩到他身上，接着趁机走掉，幸杏可能是规矩擦手的人，但她不是。
不过孟逾川没有那么好甩。在她进卧室前，他眼疾手快地抵住门：“你不是想知道有关幸杏的事情吗？有空的话，和我出去一趟吧。”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安静了，远远的，孟铃喊了声“可以吃饭了”，大门外门锁响起，幸胜平风尘仆仆地踏入家中。
裴凝还来不及说什么，孟逾川就帮她把门关上了。
这顿饭家常但丰盛，油爆虾、红烧肉，还有清蒸梭子蟹和家烧带鱼，孟铃还另炒了空心菜和海带汤，特意装做两盘以确保所有人都能够到。
在等幸胜平换衣服的期间，没人落座，裴凝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打开了桌上的椰汁，按人头倒入纸杯。
干等着总有些不好意思。
孟逾川端着清蒸蟹的酱料出来，挑了下眉。
这顿饭吃得还算轻松，幸胜平出差累了，也没问太多家里和学校的事，倒是孟铃问起了孟逾川的工作。
还可以吧，他答道。这工作是他秋招时辛苦海投简历后面了两轮得到的，业务方向很新，处于风口但前景不明。
幸胜平给他夹了个螃蟹：“听你妈妈说，你经常加班，晚上开车堵不堵啊？”
“最近加班是比较多，晚上应该不堵吧，我大部分时间坐地铁。”
“怎么不开车？”
“公司附近不太好停车。”孟逾川把蟹壳掀开，这个季节的梭子蟹并不肥美，他没几下就掏出了所有蟹肉。幸胜平也给裴凝夹了一个，不过她没动。
幸胜平放下筷子：“市中心的楼盘就那样，停车位都高价卖给附近住户了。要我说你当初应该听你妈妈的，先去单位总部下的分公司锻炼锻炼，之后等时机合适了……”
“现在挺好的，业务在增长，领导也挺器重我。”孟逾川顺手拿过裴凝放在盘子边缘的梭子蟹，海蟹不比大闸蟹，它坚硬的外壳上还密布着尖锐的刺，徒手拆解时很难找到掀起腹盖的着力点。
他单手捏住螃蟹两端，另一只手轻轻一掀，去了腿的螃蟹就被一分为二，里面是被灰色的腮盖住的蟹肉。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掀开的梭子蟹放回了裴凝盘子里，幸胜平一时语塞，忘了刚才的话题。
孟铃挑起另一个话头，说最近天气不错，提议周末去城郊的度假村转转，“我们一家人很久没有出去过了。”
幸胜平虽然疲惫，但又觉孟铃说得有道理。自己平常忙于工作，这个家全靠孟铃打理，而幸杏上了大学之后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想起孟逾川这个偏离预想的职业选择，更觉得要和女儿好好相处。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裴凝：“你孟阿姨说的是，周末没有其他安排吧？”
裴凝警铃大作，她现在也没心情挑蟹肉了：“啊，这周我有约了。”
“什么事情？不重要的话推掉吧，爸爸还不知道下周末有没有时间。”
说真话你又不乐意，她深吸一口气，从桌下踢了下孟逾川。
他替她开口：“一中最近要办校友会，蒋铭邀请我们回去感受一下——幸叔还记得蒋铭吗？他毕业后回去当老师了，我们也好久没联系了。”
“哦哦那个小伙子啊，是不是高中和你玩得最好的那个？朋友就是要多聚聚，维系下感情。”
这样一来，幸胜平和孟铃也不好再说什么。裴凝收拾完碗筷，飞也似的躺回卧室。
终于清净了。
她在幸杏柔软的大床上翻了个身，卧室比宿舍大不少，但没有太多东西，自上学期要搬家时幸杏就把日用品转移到了宿舍。
裴凝躺了一会儿，随后起身从包里取出手机，一部她的，一部幸杏的，两张电话卡都在她的手机中。书桌的抽屉有锁，她把幸杏的手机放进去，把密码给孟逾川也发了一份。
「惜字如金小姐：你刚说的是真的吗？」校友会听上去太巧了。
「孟逾川：当然是假的」
果然。裴凝又躺回床上，晕碳带来的困意慢慢涌上来，不用继续面对孟铃和幸胜平，她发自心底地感到惬意。
「惜字如金小姐：善意的谎言」
「惜字如金小姐：点赞.jpg」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又是一记关门声。等周遭安静下来，他的消息传来：「但不全是假的」
「惜字如金小姐：？」
孟逾川笑了一下，脱掉衣服躺下。
他继续敲：「想看看我们上过的高中吗？」
*
裴凝睡醒时，天色将暗未暗。
未拉紧的窗帘缝中透过点点阳光，在被子上投下一道金痕，她摸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房内静悄悄的，主卧内传来幸胜平的鼾声。
她洗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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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另一次卧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
「孟逾川：醒了？」
「孟逾川：准备换衣服出门」
待她再次从卧室出门时，孟逾川已经坐在客厅整装待发了。白港市昼夜温差大，时不时还狂风四起，他在卫衣卫裤的基础上，又套了件薄款冲锋衣。
裴凝穿了短袖和牛仔长裤，又在外搭了件宽松的衬衫。现在还不太冷，她把衬衫的袖子挽起。
所以蒋铭一见到他们俩，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活在同一个季节里吗”。
他刚给竞赛班上完课。虽然是周六，但白港一中依然会给特定班级和学生开课，美其名曰“冲刺清北”，蒋铭毕业于一中的竞赛班，兜兜转转一圈后又回来继续教竞赛班。
“完全是自产自销了。”他很自来熟，读书那会儿就认识幸杏，“来，妹妹，把这个拿好。”
裴凝接过：“这是什么？”
蒋铭：“学生刚交上来的卷子，你们帮我改一点呗？”
孟逾川遥控黑色方程豹落锁，“我们千里迢迢过来，你就让我们干活。”
“那不然呢？一中有什么好逛的，几十年都没变化。”
这里是白港一中的老校区，为了规避上级检查，平常学生们会在新校区上课，只有周末时特定班级会被通知到这里补习。
因此校园疏于管理，百年榕树茂密修长的气根交错缠绕，如同神女的发辫，它们在黄昏的照耀下蜿蜒垂条，铺就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间。低矮的花圃里也没有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落叶。
裴凝手里的卷子被孟逾川重新丢给了蒋铭。他“啧”了一声，转身带他们去二楼连廊处的办公室：“那你们先随便逛逛，等我加完班一起去吃饭。”
于是二人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晃悠。
说是逛，但更多时候是孟逾川走，裴凝跟。他们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在这所古老的校园内走走停停。被停用的地方比孟逾川想象中多，球场上积水未干，看台边缘也长满了杂草。
裴凝在身后叫住他：“等一下。”
她停在一架自动贩卖机前，支付后取出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递给他：“你不介绍一下学校吗？”
“我可不白讲，你准备用什么来交换？”孟逾川接过水，瞥了她一眼，“要不说说，早上是怎么了。”
裴凝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她犹豫了一下：“你说希望我少回去。”
“我知道我不是幸杏。不管外貌、声音、行为举止有多接近，我都不可能成为她，或者拥有她所有的东西。但你放心，我没有想过取代谁，今天早上我有点情绪失控，以后不会了。”
她想，自己只是个过客，不管是在裴家镇和仪江市，还是在这另一个世界中的白港市。想要对抗命运，必须先假装若无其事的接受命运。
这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孟逾川顿了半晌：“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起孟铃的反常，以及与她的争吵，犹豫后开口：
“不想让你回来是因为，我妈和幸叔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