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句回答话音落下,那头再无声息。
薛洺急掠而去的身形被突然窜出的邬掌柜截住,这老头平日拄着拐杖步履迟缓,此刻被附身,竟变得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纸片一样绕着薛洺飘来荡去,纠缠不休,加上三个家仆不时从旁伺机偷袭,几个毫无修为的平民将薛洺牢牢拖在原地,寸步难行。
他忍无可忍道:“搭把手行不行!你搁这散步呢?”
奇怪的是,络腮胡和那修士分明都已持剑在手,却只是紧盯着玄璃,迟迟不动。
自她拿出那把折扇,两人似乎在忌惮着什么,竟一直不敢攻上来,只在原地凝神戒备,以至于玄璃这会儿还能若无其事地观看薛洺的打斗。
她好心地提醒:“后面。”
“!”薛洺旋身一错,避开了邬掌柜朝脑后抓来的手。
他将手中弓身一翻,弓弦闪电般横贯而出,将邬掌柜和家仆齐齐捆作一处,绊倒在地。
“看出什么没有?到底哪个是本体?”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他转头冲玄璃问,目光扫到不远处的络腮胡两人,又微微一顿。
怪不得玄璃在旁边散步围观,那俩居然一直站着没动,“……等下,他们怎么不打你?”
“看是看不出来的。”玄璃自然地无视了他最后一句,“只能试。”
“怎么试?”
她从方才起一直在破局解谜,句句言之有物,薛洺本能地信她,闻言立刻追问。
玄璃道:“简单啊。分身一定会保护本体,你一个一个地杀,杀到本体了分身自然会来挡。”
“……”
薛洺刚张嘴,那边邬掌柜和家仆又是轻飘飘一滑,挣脱了弓弦,重新朝他围来,他迅速回头,弓身横握在手,迎面一击将人挥退。
“我不是想质疑你,但马上就要去仙门拜师了,真的不能用点正派手段吗?那两个人到底为什么不打你,你把他们定住了?”
玄璃微微叹了口气。
混仙门的都有这毛病,瞻前顾后,思虑颇多。照他这样耗下去,到天亮也打不出个结果,力竭被杀是迟早的事。幸好她是魔头。
薛洺本就不擅近身缠斗,被拖了太久,体力已经隐隐显出不支。三个家仆趁势将他身法制住,邬掌柜披头散发,状如厉鬼,飞身而起,五指朝他面门狠狠抓来!
嗡——
一道气流破空而至,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轰然荡开无数涟漪。
邬掌柜滞在半空,尖利的指甲距薛洺眼珠不过半尺,咔咔作响,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玄璃持扇在手,扇面已然完全展开,她手腕一翻,又是一挥。
空气嗡鸣不止,铮铮然竟有剑压之感。邬掌柜跌落在地,家仆们捂住耳朵惨叫起来,薛洺趁机脱身,几步退到她身后。
这折扇不知是何方神武,仅仅只是挥动,竟有如此强大的威压!
邬掌柜已动弹不得,五指扭曲伏在地上。他忽然抬头,眼白森森,恨声争辩:“我与你并无仇怨……”
“……你何必来搅我的事?”另一家仆用同样阴冷的语气接道。
“鸾城并非你的领地——”又是一个家仆开口。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声音从不同方向涌过来,一句接一句,仿佛同一张嘴在不同的脸上轮流开合。扇流之下,他们失了轻盈身法,无力起身,只能伏在地上,对着玄璃连番质问。
“算你倒霉撞上我。”玄璃无波无澜地回道。
“刚好我拿你有用。”
邬掌柜愤怒地尖吼起来,后头薛洺刚从震撼中回过神,猛地惊道:“当心!”
嗤!
剑气破空,络腮胡与那修士一左一右,同时飞身攻来。
他们二人方才正是在戒备玄璃展扇,对此早有防备,并未被扇流压制,此时齐齐攻来,阵势凌厉逼人。
薛洺正要上前,却见玄璃将扇子一合,以扇骨格挡住络腮胡剑身,又在瞬息间展扇,扇缘锋利如刃,朝修士握剑的手臂横削而去,后者身形一荡,又是轻飘飘地避了过去。
果然又是这样。
薛洺道:“他们还能飘,情况不妙,我们一人一个……”
话没说完,邬掌柜等人趁玄璃被牵制,正缓慢从地上爬起,扇流的压制正在消退。几个被附身的平民尚能与他们缠斗不休,如今又多了两个修士——局势渐渐棘手起来。
玄璃又是一挥扇,将两修士逼退数步,忽然道:“你退后。”
“你找出本体了?”
“这就找,别来碍事。”
薛洺顿了一下:“你不会是打算随机挑一个杀来试试吧?”
玄璃没理他,只将扇面一振,血红的暗纹流转,扇骨根根亮起,延伸,凝出一柄柄细长的光剑,剑尖朝外,齐齐对准了被附身的那几人。
她扇一扬,剑影层层叠叠荡开,十柄化作百柄,百柄化作千柄,刹那间密密麻麻铺满半空,红光大盛,如潮水般漫卷整片区域,压迫感灭顶而来。
即使已心知她实力非凡,眼前场景仍是让薛洺目瞪口呆。
直到玄璃手腕再转——
万剑齐动!
暗红的光剑如暴雨倾泻,从四面八方朝场中所有人袭去。络腮胡挥剑便挡,可这样密集的剑势,岂是他能轻易挡下的?
一切发生在短短瞬霎,叫人完全来不及细想其他,见抵挡不住,络腮胡只能飞身向后,试图为邬掌柜身后一个家仆挡住攻击,另一个修士见势不妙,也迅速朝那人扑去。
就是他!
玄璃眼中一凛,啪地将扇子一合。
万剑齐止。
所有光剑在距离人身堪堪半寸处停住,玄璃手指微一用力,红光瞬间黯淡,剑影化作点点碎光,消失不见。
那家仆见自己暴露,转身欲躲,一束弓弦携着金光飞来,将他原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薛洺拉住弓弦,问道:“下一步怎么办?”
玄璃不耐道:“能怎么办?杀了。我已经大发慈悲把数量降到一人了,再唧唧歪歪,连你一块。”
——从她方才的惊人表现来看,这句“大发慈悲”绝无半点夸张。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薛洺不笑了,也不质疑了,默默将弓弦收紧。却在这时,那家仆忽然浑身一震,随后软绵绵倒地。
他心道不好,反手抽弓,另一边络腮胡突然一个抖擞,抬手就是一剑扫来。这一剑的功力竟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薛洺闪避不及,弓身被震得脱手飞出。
本体和分身的实力果然天差地别!
薛洺:“这也能跑?!”
该庆幸这纸人道行不深,连附身都要靠问名这种固定法子,自然也做不到毫无破绽地转移,轻易便被觉察出来。如今它被识破本体,似乎慌不择路,从家仆转附到络腮胡身上,一边挥剑,一边朝大堂的方向窜去。
薛洺“啧”了声,没去捡弓,只迅速将手一抬,袖中黑色腕带之下,赫然露出一截短弩。一枚小小的暗箭飞出,正中络腮胡后背。
络腮胡浑整个人重重一抖,一只脚已经踩在大堂门槛上,就那么直挺挺倒了下去。
薛洺朝那处追去,玄璃在后头,扇尖虚虚朝地面一划,一道法阵自她脚下铺开,将络腮胡与其余几具身体彻底隔开,纸人无法再转移回去。
“死了吗?”薛洺第三次用弓弦把人捆住,俯身查看,“这老兄刚才说他是正一道的,应该没那么容易死,我找找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法器可用。”
跟净明道一样,正一道也是颇有名望的大宗门,只是二者收徒的方式不同,净明道入宗严苛,讲究根骨心性,规矩颇多。正一道则广开门路,凡有志于道者,不论资质来历皆可入门,鱼龙混杂。
络腮胡实力不俗,应该是里面颇有资历的弟子,不过薛洺的弓本身是上品灵器,弓弦上身,相当于缚仙索,不必担心他挣脱。
玄璃道:“你难道没有想打死他的冲动?”
薛洺:“这倒是。我们来的路上这人嘴一直叭叭没停过,烦都烦死了。”
“等等,”他忽然后知后觉,狐疑道,“他为什么要往这边跑?”
若是想逃跑,直接穿过游廊便可从偏院离开,络腮胡却反而往大堂跑,那里直通邬府前院,先前邬夫人正是将众人从大门迎到这里……
嗒,嗒。
正皱眉思索,却听此时,络腮胡倒下的身体前方,昏暗的大堂中,传来了脚步声。
薛洺身形微顿,抬头朝那方看去。
果然,门边阴影之下,缓缓露出了傅骁的脸。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体却在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摇摇摆摆,僵硬诡异。
薛洺谨慎地起身,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有动静的络腮胡,“……傅骁?”
傅骁毫无反应,薛洺又唤了两声,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神情木讷讷的,像是意识还未恢复。
原来这才是络腮胡拼命往这边跑的原因!傅骁方才答了邬夫人的问名,已在它的掌控之中,现在本体转移到傅骁身上,情况似乎重新变得棘手起来。
玄璃又是一道法阵过去,将傅骁单独圈起隔开。
跟人搭伙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此一波三折,磨磨唧唧,令人心累。
早听她的,早就结束了,哪里会生出这么多意想不到的转折。玄璃本就不多的耐性彻底磨光,打算快刀斩乱麻,扇子微展,锋利的扇缘对准了傅骁的脸。
“不用你动手。”她保留了最后一丝对薛洺的仁慈。
薛洺:“等等,你先等一下。”
又来?
玄璃直接调转扇子对准薛洺,后者连忙举起双手,仍道:“你等一下,他……”
这时,傅骁突然开口了。
他感到无法动弹,神情从最开始的木然转为惊恐,问道:“薛兄,我怎么走到这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玄璃:“?”
薛洺还举着双手,语气快速道:“傅骁,你冷静一下。你被一个纸人邪祟附身了,不要惊慌,试着用你的紫霄印把它逼出去。”
傅骁本就惊恐的神色变得更惊恐:“我还没学咒法呢!你不是会吗,快帮我把它赶出去!”
“……”薛洺难得用上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早叫你学,你干什么去了?我被逐出师门,现在早没印了,怎么帮你?”
——怪不得方才傅骁回答邬夫人时,薛洺看起来担心了一下,但似乎也只担心了那一下。之后还有心思跟玄璃插科打诨找本体,像是完全没把傅骁那边当回事。
因为紫霄宫弟子对一切精神操控皆能自解。
天下仙门各有所长,与七星阁、净明道都不同,紫霄宫专攻的是心法心识之术,在此道上,仙门百家望尘莫及。
只因紫霄宫有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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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秘法:凡入门弟子,都会由宫主亲手赐下一道紫霄印,称为“受礼”。一切紊乱神识的攻击,无论是精神操控,亦或附身夺舍、幻境蛊惑,通通在紫霄印前无效。
只是,光有印还不够,还需修习咒法,才能运用自如。
眼下傅骁虽能保持清醒,却无法把纸人从身体里赶出去,而薛洺已经不是紫霄宫弟子,被剥夺了紫霄印,更是爱莫能助。
傅骁道:“你现在教我来不来得及?……等等,我要拔剑了!”
他一张懵懂惊慌的脸忽然扭曲起来,神情变得嫌恶、凶狠,咬牙切齿道:“闭嘴!”
仅凭紫霄印,没有咒法,压不住这纸人,傅骁神情混乱不堪,动作也混乱不堪,歪歪扭扭地拔出腰间佩剑,又努力把剑往回插,两种意识在他身体里不断角力,一个人就差在原地手舞足蹈。
薛洺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正飞速思考对策,却见傅骁忽然停下动作,森然道:“你这朋友清醒着是吗?”
纸人本想附到傅骁身上以作要挟,根本没料到会有紫霄印这么个东西,现在被阵法困住,转移不回去,已是骑虎难下,索性破罐破摔,它对薛洺道:“你让我附身,我就放过他。否则,我一片片把他的肉剜下来。”
话末,又在瞬息间换回一张充满悲壮的脸,大声道:“薛兄别听它的!尽管来吧,我受得住!”
薛洺:“你受不住。”
纸人很快夺回主控,话不多说,果然一剑下去,在傅骁右臂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傅骁硬生生挺住了,果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在那不断扭曲变换的神情中,痛苦清晰可见。
空有紫霄印却不会用,原本的优势反倒成了累赘,对着薛洺骤然沉下的脸色,纸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占回了上风,哈哈大笑起来:“如何?要么杀了他,要么看着我一片片把他割成一具白骨。”
薛洺已经没了紫霄印,附他的身不会有任何阻碍。纸人山穷水尽,只能拿两人的情义要挟,试图博最后一线生机。
薛洺转头看了眼一直沉默的玄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一咬牙:“好,你来我这里,别伤他。”
纸人却不急着应声,只将剑尖一挑,一大片血淋淋的肉直接从傅骁胳膊上掉下来,伤口深可见骨。这回可算是动真格的,傅骁疼得险些昏过去,又被纸人强拽着站稳,摇摇晃晃面色惨白。
薛洺道:“够了!你……那个,你能撤掉这法阵吗?”
他转头对玄璃询问。
玄璃微微挑眉,“你确定?知道我可能会杀了你。”
薛洺叹了口气:“你也可以先别急着杀,到时候傅骁捆了我,把我带回紫霄宫……哎算了,我没了紫霄印,被附身不会有知觉,你杀我我也不知道,随便吧。”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总有种隐约的直觉,觉得事情不至于糟到这一步。
尽管与玄璃是刚刚结识,但从方才为数不多的接触中,她似乎并非那种真正凶残的人,也并不是不讲理——没准她会帮傅骁。万一呢?
这是在赌,可眼下别无他法,也只能赌这一把。
地上那抹暗红的法阵消失了。纸人心满意足,只要附上薛洺的身,它便有法子从玄璃手中逃脱。只要逃出去,一切便好办了。
想到这里,它语气都得意起来,一副稳操胜券的态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薛洺张口欲答,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人却先他一步出了声。
玄璃淡淡道:“玄璃。”
薛洺:“……”
纸人:“……”
它不可置信道:“什么?!”
事情在出乎意料间成了定局,就在玄璃说出这句回答的瞬间,它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它从傅骁体内生生扯出!
傅骁浑身一颤,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薛洺在震惊后迅速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谨慎地与玄璃脱开数步距离,一边蹲下身去查探傅骁的状况,眼睛还死死盯着玄璃,满脸惊疑不定。
他抬起手,落在远处的弓朝这边飞来,却被一道暗红的光芒拦在外头。是玄璃先前隔开其他分身所设下的第一道阵法。
“不是吧?”这下他真有点欲哭无泪了,只好试探地问:“你还好吗?那个玄……玄离?玄梨?你怎么样了?”
玄璃面无表情地扭了扭脖子,漂亮的脸在夜色下冷冷的,映着法阵的红光,森然鬼气。
薛洺连呼吸都屏住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玄璃轻声道:“感觉怎么样?”
“什么?”薛洺紧张得不行,还以为她在对自己说话,下意识答道,“什么感觉?”
玄璃却不回他,片刻,嘴角微微一牵,露出一抹冷笑。
下一瞬,只见庭院中所有人——修士,邬掌柜,家仆,这些分身尚附着的人,忽然齐齐仰头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
玄璃周身红光大盛,原本漆黑的瞳仁红得发亮,强大的魔气扑面而来,浓郁如潮,刹那间灌满整座庭院!
薛洺被这股强劲的魔气正面压制,差点喘不过气来,不得不以手撑地。树枝狂摇乱舞,躲在暗处的猾奴接二连三爬了出来,明知冒着被杀的风险,却仍抵不住这等美味诱惑,仰头拼命吸食。
在纸人凄厉的惨叫声中,玄璃轻蔑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