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早已乱成一团。邬掌柜情绪激动,家仆们全都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修士们也摸不准情况,聚在后头低声议论,混乱之中,竟无一人留意到玄璃的到来。

    她避开显眼处,正欲趁乱绕到人群后方,忽然觉得前方那个背着羽箭的身影有几分眼熟。

    薛洺似有察觉,回过头来。

    “……”

    两人目光相碰,薛洺微微挑高了眉梢,却没出声——显然,他也是刚混进来不久,不好引起动静。

    而玄璃压根不会有心虚这种情绪,仿佛不认识似的,对完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重新将注意转向邬掌柜那处。

    她思索着如何亲自进那房里看一眼。

    玄璃的附灵之术非同寻常,被她操控的活物,除了同步神识之外,还有她的魔息护体,轻易伤不了。那灰蛾还没靠近案台就被直接击杀,可见台上的东西不简单。

    那头的络腮胡等人却不知此事,方才听那尖啸,又见石头碎裂,便以为邪祟已死,即使有不放心想再进去仔细查探的,也被邬掌柜激烈的态度吓退了。

    有修士试图跟邬掌柜讲道理:“若真捡块石头拜拜便能发家,岂不人人都成了富户!不管你这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跟这石头没有半分关系,反而你们家接二连三有人惨死,很可能是它被你供出了邪念,作乱所致。幸好道行还不深,我们还能解决,否则……”

    另有人道:“久供生灵知道么?原本普普通通一块山间野石,被你这么捡回来,日日受香火跪拜,求的还是保运生财,这钱财是最惹贪欲的,长年累月的,能不变邪祟吗?”

    修士们一想就通的道理,邬掌柜却怎么都听不进去,他一挥拐杖,横眉瞪眼道:“早就说了误会,误会,不必除!你们非要闯入我家,现在又杀了我的石财神,这事我定要讨个说法!滚,都给我滚,回头我再告上你们宗门!你,姓甚名谁,给我报上来!”

    被指的络腮胡无语片刻,只能挠挠头:“行吧。在下正一道袁天,你去找我师尊告状吧。”

    玄璃在后面看着,薛洺不知何时又混到了她身侧,冷不丁低声道:“这老头颇有古怪。”

    “我觉得你更古怪。”玄璃漫不经心道,“先前说不来,这会儿不怕成匪徒了?”

    “什么话。我是被那符咒的动静引过来的,这叫查看情况。”

    薛洺笑道。

    “我都没说你,你倒先挑上我了,你难道是太害怕迷路到这来了?”

    玄璃没理他。那邬掌柜发完一通泼后,像是终于力竭,整个人又往后倒,被家仆扶住,这回终于不再作声了。

    络腮胡挥挥手,冲众修士道:“散了散了,都走吧!今晚算是白忙活了,就当吃个哑巴亏!”

    简直是虎头蛇尾,闹剧一场。

    众人犹有不甘,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嘟嘟囔囔地散开。家仆们一边安置邬掌柜,一边引他们往游廊走,好从那处绕到侧院出府。

    玄璃忽然道:“你去叫他站住。”

    她开口冷冷的,也不指名道姓,薛洺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让自己去叫络腮胡。

    “为何。”

    “你不是来除祟的吗。”玄璃耐着性子道,“把他留下,有惊喜。”

    “你怎么知道?”

    跟傅骁不同,这个叫薛洺的看着好相处,说话笑盈盈的,却一点儿也不好糊弄。

    玄璃道:“你按我说的做,权当合作。事成你我一人一半功劳。”

    虽不知他心中作何盘算,但既然他对玄璃那番蹩脚的表演看破不说破,正好,玄璃也缺一个搭手。独揽邪祟风头太盛,搭伙则不同,事成后两人都能入净明道,问就是薛洺主力,她不过顺便捡了个漏。如此,岂不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薛洺看她两眼,没说话,那群修士已经稀稀拉拉走到游廊拐角,络腮胡远远对另一个修士招呼:“哎,这位兄弟,我记得咱俩是不是同路?等会儿一道回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怪异。说不出的怪异,哪里都怪异。

    夜风穿过回廊,庭院里的花草被吹得簌簌作响。

    薛洺将背后的轻弓取下来握在手里,抬脚朝那方向走去。

    “先等等。”他叫住对方,“你这么直接走掉不太妥当吧。”

    络腮胡回过头,一见是他,顿时拧眉:“怎么又是你!刚才客栈里也是,专门来跟我作对的是吧?”

    薛洺道:“搞出这么大烂摊子,拍拍屁股就走人?好歹给人家想点善后的法子啊。你不怕坏了口碑,我们这群一起来的,万一被牵连上怎么办?”

    大部分修士已经走了,只剩络腮胡和那个被他叫住同行的修士还站在原处。络腮胡一听就气笑了:“我还善什么后?那老头都叫我们滚了。”

    “他还说要告上宗门呢。这邬掌柜在城中影响可大了,他回头再到处乱说几句,我们以后还混不混了。”

    什么叫没架硬吵,胡搅蛮缠。薛洺脸不红气不喘地抬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抬的杠,愈发理直气壮。

    趁着在场人的注意都被他引去,玄璃悄无声息闪身进了那房里。

    屋内暗寂,烛火已经快要燃尽,昏昏然一片。先前用那灰蛾视野有限,她只模糊看到供桌上的东西,尚未看出异样便断了神识,此刻才终于一览全貌。

    家仆忙成一团,还没来得及进来收拾,供台上一片狼藉,香灰洒得到处都是,那石头碎片仍静静地散落在台上,一动不动。

    玄璃环顾四周,这邬掌柜越是得财越是迷信,贪心有余,房里到处都贴着镇宅祈福的符纸,案桌下悬着一条红绳,挂了不少香包,乱七八糟的,要凑近看才能一一分辨清楚。大多都是祈福辟邪的,其中还有一串手牵着手的剪纸小人。

    纸人正好位于石头下方,已经被香火熏得褪色泛黄。

    玄璃盯着那东西,模模糊糊间,心头忽然有什么闪过,霎时清明一片。

    她转身奔出。

    外头的争吵还在继续,那络腮胡像是终于不耐烦了,问道:“你到底谁啊?哪边混的,叫什么名字?”

    薛洺笑了声,正要说话,忽听赶来的玄璃冷声命令:“别回答!”

    仿佛散落的珠子终于被穿成一线,络腮胡这句状似不经意的问话成了最后圆上的锁扣,令她彻底笃定了自己的判断。从邬夫人,再到邬掌柜,再到络腮胡,如今险些是薛洺……邪祟根本不是那石头!

    薛洺被她惊了一下,回头蹙眉道:“什么?”

    玄璃不与他废话,甩袖一挥,几颗红珠飞出,重重击在络腮胡身上,瞬化成一层结界,将他和另一名修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两人已经不是原主了!

    方才她让薛洺把人留下,其实只是隐隐觉得不对,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因她未能亲眼见到那房中景象,想不通关窍所在。

    众修士身在局中,或许不觉有异,可玄璃以灰蛾视角旁观,纵览全局,轻易便能辨出端倪。从最开始邬夫人哭哭啼啼、邬掌柜神色麻木不发一言,到后来邬掌柜忽然发难,而后力竭昏倒,再换作络腮胡主导局面,让众人离开……之前没想明白,现在全理清楚了。

    因为邪祟一次只能扮演好一个人!

    它想主导局势,只能通过不断换角来达到目的,最开始的邬夫人,不,甚至几天前闭门的那个邬掌柜就已经被邪祟附身了,不是别的,正是那石头下的剪纸小人!

    ——若说像人便能受香火跪拜,纸人岂非比那石头更具人形?

    且它垂在供台前,位于石头正下方,比石头离香火更近,受的供奉更足。这种手拉手的剪纸小人在民间寓意驱邪禳灾,跟其他大大小小的祈福香包挂在一起,丝毫不起眼。

    修士们的猜测原本没错,邬掌柜凭自己的运气和努力成了富商,却迷信神佛,日日跪拜,久供生灵,可他们没想到生灵的不是案台上端端正正摆着的石头,而是下方众多符咒香包里不起眼的剪纸小人!

    纸人初具邪识,吞了几个家仆的魂魄,修为大涨,便掌握了附身之法。这就是邬掌柜见家中有人惨死、急发诛邪帖,却又中途变卦、闭门撤帖的缘故。奈何这些修士实在难缠,不除邪祟不罢休,逼得纸人只能出此下策。

    先是邬夫人将他们引进来,再让邬掌柜接过话头,迫使络腮胡出手毁掉石头,以为邪祟已除,放松警惕后,邬掌柜再让他报上名字——恐怕这问名,便是附身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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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络腮胡本就是个爱揽事好出风头的性子,由他张罗散场,自然无人起疑,而他刚才又问了另一个修士的名字,因此,这两人现在都已经不是原主了!

    怪不得。

    薛洺持弓在手,脑中思绪急转:“可那邬掌柜最开始如何被……”

    话还没问完,他自己就先反应过来了。想附身邬掌柜是最简单的,那老头见自己信奉的“神石”忽然开口问自己名字,只怕是惊喜异常,恨不得连生辰八字一并奉上。之后的邬夫人也不会难到哪儿去。

    薛洺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都是猜测,眼下并无附身的证据,怕是不好操作。”

    玄璃淡淡一抬下巴:“证据来了。”

    “?”

    薛洺随着她的视线转回头,眼前顿时映入惊悚一幕。

    络腮胡和那修士被定在结界中,脸上表情不知何时已褪去,如同最开始坐在堂中的邬掌柜一样,木然死气。

    嘎吱。嘎吱。只见他们缓缓反弯下身,腰肢软绵绵地塌下去,仿佛两只倒吊着的断线人偶,僵冷的面部倒悬,朝着玄璃和薛洺的方向,身体反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四肢着地,从结界中爬了出来!

    薛洺一句话不多说,拔箭便射。

    唰——!

    弓弦震响,一道金色灵力凝于箭尖破空而去,直取络腮胡面门。

    那络腮胡竟躲都不躲,只轻轻一退,仿佛一张被风掀起的纸,飘然朝后荡去,又稳稳落定,翻了个身,从趴地变作正立,抽出腰间佩剑,铮然一响。

    络腮胡修为不低,剑上灵力流转,寒光凛冽,步步紧逼。

    与此同时,另一名修士贴着地面疾滑而来,眨眼已逼至近前。薛洺来不及收弓,那人的手已探到面前。

    薛洺偏头险险避过,脚下急急后撤两步,一手拔出腰间短匕,刀刃划出寒光的瞬霎,那人却又将身体往后一折,轻飘飘绕过这一击,从另一侧重新逼近。

    “啪!”

    电光火石之间,一颗红珠忽然从旁袭来,正中修士心口。那人惨叫一声,朝后跌去,薛洺趁机脱身。

    他站定,余光瞥见不远处几道人影,定睛一看,竟是邬掌柜和几个家仆,此刻全都沉沉而立,状若行尸,显然,他们全都被附了身。

    夜风刮动不止,檐下灯笼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偌大一个庭院,一时静得只剩风掠过树梢的声响。

    薛洺沉默片刻,缓缓收起匕首。

    “你不是说一次只能附一个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玄璃面不改色,“我说的是只能扮演一个。那是一串纸人,有多少个分身,就能附多少个。尽快找出本体。”

    “怎么找?难道把他们都杀了?”

    玄璃道:“我倒是能把他们全杀了,那你帮我保密吗?”

    薛洺大受震撼:“那我也得帮你兜得住啊,死这么多人,到时候怎么瞒?”

    玄璃伸手探入袖中,这回掏出的却不是小珠子,而是一把折扇。

    扇骨呈暗红色,仿佛浸过血一般,在黯淡灯火下泛着沉沉的光。合拢时窄窄一束,握在她白皙的指间,微微展开,扇面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其上暗纹流转,边缘泛着刀刃般的寒光。

    她认真提议:“直接嫁祸给这邪祟如何?”

    虽然不熟,但薛洺还是好心地建议道:“马上都要去仙门拜师了,我劝你攒点功德。”

    就在这时,忽听外头传来几下叩门声,伴随着小心的询问:“有人在吗?深夜打扰,不好意思,我来找人。”

    夜间寂静空旷,这声音远远传来,落入庭院中二人耳中。

    是傅骁的声音!

    他与薛洺分头行动,薛洺听到符咒的动静先行一步过来查看,他则在后面又搜了一遍客栈,将残留的猾奴全都处理完,这会儿才赶来汇合。

    下一瞬,邬夫人应门的声音遥遥响起:“你是哪位?”

    薛洺脸色微变,霍地转身朝那处掠去。

    “傅骁!不要回——”

    却已经来不及。话未说完,那头不明所以的回答同时响起。

    “在下紫霄宫弟子傅骁,来找朋友,不知他可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