猾奴本体为黑雾,化形也只躲在阴暗角落,凡人无灵力感应,几乎发现不了。此番这么大动静,应该是有修士察觉了不对。
这东西本不该出现在鸾城这种繁华之地,是她一时大意了。如今避已避不开,再单独待着,迟早被发现这些猾奴是冲她来的,玄璃干脆随着其他客人一同往下走。
到了一楼大堂,不少人已聚集在此,三三两两,或站或坐,正神色凝重地议论着什么。
这些人都身着修士服饰,背着佩剑法器,玄璃选了个角落坐下,刚好听到不远一个络腮胡子拍桌道:“岂有此理!想招便招来,想赶就直接闭门不见,我们大老远过来,给人当狗使唤呢?事已至此,还跟他客气什么?直接破门便是!”
另有人接道:“忽然撤掉帖子本就可疑,眼下猾奴都冒出来了,怕是出了什么不好的状况。”
玄璃转着手里的茶杯玩。
络腮胡道:“总之这事说不过去。依我看,咱们一开始就不该到这来,什么暂歇一晚再作计议,真等到天亮,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啥都捞不着。”
他这话说得过于直白,捞不捞的,听起来实在不太高风亮节。对面顿了一下,道:“哎,再耽搁一晚,万一又出了人命……”
左右也坐不住,旁边人也道:“直接走一趟吧,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总好过在这干等着……”
乱七八糟的附和声中,却又有人插话:“真要去吗?擅自破门于仙规不合,若邬掌柜安然无恙,我们岂不成了匪徒。”
这一堆修士里多是中年男子,忽然插进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十分惹耳。玄璃下意识朝那头瞥了一眼。
果然是名少年,一身浅色轻衫,面容俊秀。说话时嘴角带笑,轻佻又散漫,连带着那句本有道理的顾虑也显出几分戏谑的意味。
他坐在稍远些的桌沿。玄璃注意到他没有佩剑,只背了一筒羽箭,两袖收得极窄,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截黑色腕带。
络腮胡脾气爆些,闻言便道:“这不是毛头小子该插手的事!若真是邪祟作乱,真出事就来不及了!”
那少年被呛回来,耸一下肩,并不生气。
他们先前已经讨论了大半天,从断断续续的对话里,玄璃大致拼凑出了原委。
原来这城中有个姓邬的富商,颇有名号,因其盘踞着整整一条街的铺面,大家便都称他一声邬掌柜。
前些日子他向仙门递了诛邪帖,说自家怪事频频,丫头小厮都死了好几个,找了就近的道士却不管用,思来想去,只好递出诛邪帖。
诛邪帖是一种特制的悬赏令,专供玄门所用。求助者写下事由,帖子便会自行灵散,方圆百里内的修士皆能感知到此灵息,循迹而来。这东西坊间就有卖,据说是几位仙门老前辈怜恤百姓疾苦,特意研制此物,好让他们遇事不至于求助无门。
玄璃第一次听说时便觉得有趣,因为诛邪帖在民间价值极高,被当做仙门宝器售卖,非富豪权贵难以入手。
这些人使用时基本都会添上一笔赏金来吸引修士,久而久之,这东西就彻底沦为了悬赏令,价高者优先。本是为平头百姓开的一扇门,绕了一圈,最后能敲响的,还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
总之,这邬掌柜前几日递出了帖子,报酬相当丰厚,引来不少修士。可不知怎的,等大家到了,他却又忽然换了一副态度,说是“误会一场”,要撤帖,让修士们不必再来了。之后更是直接闭门不见。
一些修士扫兴离开,还有些陆陆续续后到的,尚不明状况,便打算在附近暂留,观望观望再说。
结果就是在这客栈里等出了猾奴。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在场人都再清楚不过。
其一,附近确有邪祟,还是养得起猾奴的大邪祟——其二,猾奴既已现身,那邪祟只怕也离得不远了。
不能再观望下去了。
反正邬府离这里就两条街,络腮胡拍板,打算现在就去看看。其他人稀稀拉拉跟着出了客栈大门,只剩几个觉得不妥的还在原位没动。玄璃也打算趁乱离开,一晃眼,却又瞥见一旁梁柱阴影里窝了只猾奴,似乎正悄悄朝她的方向凑近。
寻常的掩藏魔气之法对猾奴无用,再怎么都能嗅见。玄璃从前对这东西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正准备暗自掐诀——
“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猾奴尖啸一声,彻底溃散。
那少年走过去,拔出插在地上的箭,看了看,道:“杀了一只又来一只,没完没了。”
同行人疑道:“莫不是那邪祟就在这客栈里?要不我们再把这搜一遍。”
客栈老板和伙计早就被这阵势吓得不知去哪了,普通住客也跑得精光,偌大一个气派酒楼,一下子只剩了他们几个,想搜倒也不难。
另一人却摇头:“方才不是搜过了么?除了猾奴什么都没有。要我说,薛洺你就不该见一只杀一只,留着,看它们往哪个方向去,没准就能发现什么。”
被称作薛洺的少年反手将箭插回背筒,“你说得有道理。但你知道猾奴多了会变异吗?”
猾奴单只不足为惧,然它们本体为黑雾,一旦数量聚集,便能融合一体,化作战力陡增的怪物。虽说也不是不能解决,但这客栈正处繁华人街,真跟一个大怪物动起手来,毁屋伤人在所难免。
被他这么一提,对方也反应过来,这确实是个两头堵的局面。一时面露烦色,只能来回踱步。
这两人年纪都不大,似乎是结伴而来。以往每次遇到陌生人,只要报出名字,系统便会主动在脑中为玄璃介绍对方来历底细,这会儿不知是不是在跟她赌气,竟一直没吭声。
无所谓,玄璃自己也长了嘴。
略一思索,开口搭话:“你们都是诛邪帖来的么?”
她从刚才就一直不声不响坐在角落里,并不惹人注意,一出声,几人齐齐将目光挪了过来。那踱步的少年点完头后,见她独自坐着,不由皱了下眉:“你一个人?”
“是啊。”玄璃答,“我修为低,现在有点怕。可以跟你们一起吗?”
薛洺打量她几眼:“那你直接跑掉就行了啊。”
玄璃:“不敢,怕出去撞上。”
她语气不咸不淡,实在看不出半点害怕。但胜在长了张很占便宜的脸,魔气一敛,加上素衣木簪的装扮,清丽出尘,格外无害,叫人难免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心。
踱步的少年道:“真要跟我们一起?我们可是奔着抓那邪祟来的,不抓到不罢手。你现在就这样,到时候要是直接撞上,更得吓死了。”
玄璃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附近的猾奴源源不断,要不是清楚自己单独待着迟早成为靶子,她哪来的闲心跟人同行。顿了下,又问:“不过你们为什么非抓不可,缺钱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贪钱图赏之流吗?”
他有点不快,指了指那头正在擦弓的薛洺,“还不是帮他抓的。他要去净明道,想不走试炼直接进,这不大老远跑来……算了先不说这个,我叫傅骁,你呢?”
净明道收徒十分严苛,开山那日必须通过试炼才能进入,但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捷径:若曾拿下过什么厉害邪祟,便可直接免试入门。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否则傅骁不会说得这么随意,但玄璃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那这不巧了吗?
峰回路转,玄璃静了片刻,起身:“突然很害怕。我先走了。”
傅骁疑惑:“你现在不怕出去撞上了?”
无人应答。只有客栈大门一开一合,灌进一阵冷风。
原本打算先跟人混一混,等那邪祟被除、猾奴被杀光后就离开,现在事情的性质已然改变,玄璃出了大门,微一沉吟,转头朝邬府的方向过去。
夜色深重,街上已没什么人,倒方便她行事。那邬府坐落在街巷尽头,门楣宽阔,气派十足,只是院门紧闭,并不见络腮胡等人的踪影。
玄璃脚尖轻点,轻轻落在院墙边的树上。她挑了根粗壮的横枝坐下,又捻出一颗红珠,两指捏碎。
红珠化作细粉,裹住一只路过的灰蛾,消失不见。
灰蛾慢悠悠越过墙头,飞向邬府深处,最终落定在一扇半敞的大门,悄无声息停在门框阴影里。
门内竟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先前那批修士都在里头,还混着不少家仆模样的人,满满当当,几乎将整个大堂占满。
玄璃操纵蛾子飞进去,靠近了,这才看清屋内情形。
家仆皆是一脸惊恐,修士们则个个如临大敌,气氛极其肃重。地上躺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眼珠暴凸,七窍流血,死相奇惨,难怪那些仆人都面如土色。络腮胡和另两个修士正在俯身查探,不时面面相觑,低声交谈着什么。
锦袍玉带的邬掌柜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面色冷肃却僵硬,像是已经惊得呆了。他身旁立着邬夫人,正以帕掩面,口中不住埋怨:“早让他们进来,何至于闹出这档子事?人死在我床边,你让我以后还怎么住……”
原来络腮胡一行人风风火火到此,不出意外又吃了闭门羹,方才在客栈里那般激昂坚决,真到了门前,却又犹豫起来,谁也不想第一个担破门擅闯的责。一群人在门外推来推去,耽搁了半晌,忽听府中尖叫四起,火把乱晃,心知是出了事,也正在这时,邬夫人终于派人把他们放了进来。
灰蛾停在桌角,玄璃微微眯眼,仔细打量起那惨死的小厮。
魔族中不乏食魂啖肉的低阶魔物,它们少有灵智,大多只凭本能行事,在人界作祟、被修士诛灭的也多是这类。但眼前这幅惨状,更像是鬼煞所为。
也难怪没被玄璃吓跑。要真只是寻常那些吃人的魔物,远远感知到她在此,早该直接遁走了。
玄璃盘算着下一步。
她虽准备入净明道去找叶风禾,却也只打算暂待,不想惹任何注意,一旦弄清叶风禾去白雪宗的前因后果就抽身离开。这邪祟似乎有几分厉害,若真拿下它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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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是否会太过显眼?……可要是不走这条路,开山试炼的内容尚且不明,她未必能稳过。
——是的,万一那群掉书袋的仙门老头拿什么经义考卷出来,那玄璃只能客气地交上一张白纸。
她自顾自地思索,一时没管那些人的动静。这么隔了片刻,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玄璃重新定睛看去,那邬夫人正引着络腮胡他们往另一处走去。
“……就在那里面,我从前也觉得不妥,可他非要信,我也拦不住,如今出了这么多事……”
她一边走,一边还在拿手帕抹泪,面上却是一派坚决之色,身后的邬掌柜一脸气结,又无可奈何,只能亦步亦趋跟过去。
灰蛾斜斜跟着飞过,绕过正厅,左侧是一间小小的厢房。
四下昏暗,丫鬟在邬夫人身前替她推开门,一阵穿堂风吹得房中烛火晃动不止。
络腮胡将手按在佩剑上,凝神戒备,却见那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小小的供案,桌面上满是杂乱叠压的符纸和香灰,正中供台上则摆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石头。
石头通体灰褐,圆滚滚一团,乍看没什么稀奇,细察之下,却隐隐可辨人形。
像是个蜷缩的胖娃娃,头大身小,脊背弯曲,甚至依稀能见得两条短臂环抱在身前。天然形成的轮廓算不上多精巧,但在烛火映照下,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悚然之意。
络腮胡下意识将剑拔出,屏息而立。身后铮铮数声,修士们持剑在手,都围了过来。
络腮胡道:“这东西哪来的?”
邬夫人早就退开,似乎一眼都不敢多看那石头,“捡的,当家的从山上捡的,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有修士问道,“捡回来一直这么摆着?”
“这也敢捡?这一看就……”
“我看就是这石头的问题!怎么现在才说?之前一直没出过事吗?”
邬夫人显然也不太清楚前因后果,被多方追问,愈发惶急,只能一揪身旁的邬掌柜:“你倒是说两句话呀!到底怎么回事,跟仙长们说清楚,你前几天不也说这东西怪怪的吗?”
话一出,不止修士们,树上的玄璃也将注意转向了邬掌柜。
这邬掌柜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开过口,只铁青着脸色,似乎对邬夫人将一切告知给修士们的举动极为恼怒,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邦邦答道:“都说是误会了!这东西是我的护身符,你们谁都不准动!”
络腮胡道:“怎么会是误会?刚才那人怎么死的?”
邬掌柜胡乱发脾气道:“都走!都走!”
他两日前也是这般态度大变,粗鲁赶人,当时只觉得这老头脾性古怪不定,这下大伙儿察出不对了,络腮胡当机立断,袖中掏出符咒,凌空朝案台拍去。
符咒噼啪作响,窜出几道电光。只听供台上骤然一声尖啸,接着就是啪嚓几声,等到烟尘散去,那石头已碎成数块。
络腮胡原本只想出招探个虚实,未料竟一击即碎,自己也怔住了。邬掌柜阻之不及,回过神时只剩满桌碎石,当即面无人色,颤颤巍巍地捂住心口。
“老爷?老爷!”
家仆连忙一拥而上将他扶住,邬掌柜总算没倒下去,抖着手指向络腮胡:“你……混账!你毁了它,那是我的家财,我的命!你!我这后半辈子……”
他越说越是激动,几乎哭天嚎地,捶胸顿足。络腮胡愣着,邬夫人愣着,周围人全都愣着,只有外头的玄璃看得津津有味。
从邬掌柜磕磕巴巴的讲述中,她也听出了个大概。
原来早年间的邬掌柜还只是一个猎户,某天无意在山上捡到了这个石头。他见这石头似有人形,觉得有趣,便捡回家去给儿子玩。谁知没几天后,他竟在山上猎到了一只稀珍白狐,卖了好大一笔钱,当即认定这是块神石,有灵性,能保财,便把这石头供了起来。
之后生意果然越做越大,从跑货的变成了坐铺的,最后盘下一整条街的铺面,成了如今大名鼎鼎的邬掌柜。这些年他一直小心供着这石头,生意顺风顺水,从未出过岔子。
话及此,他红着眼睛一指络腮胡:“现在你把它弄碎了!这事你看怎么算吧!我这后半辈子是没指望了……”
万没料到是这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跟人家后半辈子扯上了钩,络腮胡这下也不知所措起来。
“那个,您先冷静,方才我使那符咒,分明听见有怪物尖啸,可见那东西……”
“那就是我的石财神啊!你把它杀了!”邬掌柜更是激动。
玄璃没再听他们争论,操控灰蛾往厢房里飞去,靠近供桌,正要看清那碎石的模样——
啪!
眼前倏地一暗。
玄璃眨眨眼,视线骤然回到了空荡荡的夜色围墙。她坐在树上,夜风吹得身旁枝叶簌簌作响。
有什么东西杀了那只灰蛾。
神识归位,玄璃脸色微沉下来,心中已然觉出不对。
她在枝头坐了片刻,起身跃下围墙,朝府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