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朝初定天下,沿袭前朝行省制度,分天下为十五布政使司,俗称十五省。各省下设州府,各州府再设属县若干。
真州府隶属江宁省,辖统九县,府城西南负丘,东临江,北通巴蜀,有运河纵横穿城而过。真州兴通漕运,百货输转,商贸繁荣,素有淮左名都之盛誉,乃烟柳繁华之乡,民康物阜之地。
真州城经济活动发达,有东南二长街,商贩往来络绎不绝,正是喧嚣热闹,比顾瑾禾记忆里的京城,也不遑多让。
顾氏米铺第一间,坐落在城东桥头街,紧临着白石桥,桥下可通船,水陆便利,运货来往极为方便。
桥头街附近住的都是些殷实人家,原本都是顾家米铺的主顾。可自从东家老爷病后,铺子三天两头关门,上好的白米都搁得生虫。一来二去,买卖也不如从前了。
第二间米铺,也是最大的一间,位于城东富文街口,此处三街交汇,来往方便,虽然比第一间店铺的地段繁华不少,但依旧门庭冷落,伙计百无聊赖。
第三间米铺,开设的最晚,两年前顾瑾禾出嫁时,还只见雏形,它位于城南新乐巷,正大街的一侧,要拐进巷子才能看见铺面。
一路看来,街道两旁商贩林立,食肆,客栈,医馆,茶摊,成衣店,药材铺,大小店铺酒楼,古玩杂货,五行八作,样样齐全。又有络绎不绝的车队,熙攘喧阗。
新乐巷米铺出门,往左走是真州城小商小贩聚集的新乐坊市。往右走是一整片民居,其中不少是军户人家。
大齐朝军户,不为律例惩处而定。并非民户犯罪,处罚充军而成。此军户大多以招募兵丁,依户籍册征召入伍的常制,选拔录取。选上的人编入军户,完全脱离家庭生产,成为职业化兵卒,征戍边关,保国安民。
军户户下的男丁在外从事军役,妇孺们便守着织机摇纺车、理丝麻为生,巷尾街角的机杼声昼夜不绝,这一带都是官府造册在案的织造坊区。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米铺前,刚一下车,即刻便有伙计迎上前来。
“姑娘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借贵店门口停一停车马。”
“姑娘是走亲访友,等人,还是上街买东西?车马可以停这边巷子来,这里人来人往。容易刮蹭,您行个方便,过路的人也方便。”得知这一行人不置办货物,店家伙计依旧笑脸相迎。
玉捻掏出几枚铜板递给他,笑道:“多谢这位小哥指路,可烦你带我家里人过去。”
“不谢,哪能啊,都是街坊邻居,不用不用。”小伙计摆摆手,表示不收钱,熟练地带人去停放车马。
顾瑾禾跨过门槛,看了一眼这家中规中矩的米铺。
“小哥贵姓?”
“免贵姓周,贵人叫我周来安就行了。”
周来安来回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见人进了米铺,便又来招呼。他低头着,不便看姑娘面容,却快速瞥了眼她的绣鞋,白色织锦鞋面,缎绣兰草彩蝶,这是位富贵人家的小姐。
做伙计的见人识客,看穿着打扮,见言谈举止。通常来说,高门大户采买粮食,有专司采办的管事。有时也有主家太太和小姐亲自来查问行市,多是防着底下人拿陈粮食充新价,干些中饱私囊的勾当。
“周小哥,生意可好?”
周来安正纳闷这位不买东西的小姐是何来头,却忽然瞥见她身后跟着的仆从,为首的不正是大太太的陪房,管家李大爷吗。
他心头一惊,连忙抬头望去,外面日光照进来,晃得他眼晕。周来安这才看清了,忙不迭拱手:“大小姐安好。”
顾瑾禾看他一眼:“周小哥好眼力。”
“小的打远见过小姐,只是记得不甚清楚。”周来安含糊地谦虚一番。
顾瑾禾不置可否:“账册我都看过了,其余到没什么,只是店内库存几项为何写得含糊,铺上主事何在?”
“新乐巷米铺店小,从前一直都是老爷亲自管着,后来就是小人代管。店里的规矩是一月一盘库存,这次交的是半月账,实际与一月前并不相符,故而写得含糊。小姐要看存货,即刻就能开仓房,现点现查。”
周来安本是安州障山县人,他有位表兄在真州码头一带做漕运奔走。赖这位表兄拉扯,荐他进了顾家米铺做事。起初,他从杂役起事,顾大老爷看他有些才干,又会算数识字,便破格将他收作铺上学徒。本来有意培养他接管城南米铺,谁料大东家骤然离世,提拔之事便没了下文。
如今东家小姐亲自来问,显是又重新经心起这桩生意。周来安不敢怠慢,忙将账册仓薄理齐,等顾瑾禾查验。
顾瑾禾将册子翻开:“那就辛苦,这会咱们先歇店,你带人盘库房,查清各种分项数目,晌午我让人送饭菜过来。”
“小姐,眼下年关将至,这时候买米买粮的熟客不少,不如掩上半扇门,前后都照应着,也不耽误事。”
新乐巷米铺除了周来安,还雇有伙计两人,这两人专门打秤量斗,搬理货物。周来安则记账,看管库房,又兼顾接待。
周来安依言吩咐一旁的伙计洒扫阶前,掩上半间门市,将“今日休整”的木牌挂在门环上。接着,轻车熟路捧着桐木漆盘过来,按米铺规矩,清仓核账要掌柜或东家钤印存鉴。
印章有两方,一方在富文街米铺掌柜汪大用手里,另一方在顾大老爷手里,昨日云氏交给了顾瑾禾。
接着,周来安捧上几面托盘来,上面堆着不少谷物:“这是今年秋收进货以来,所余库存的种类,豆类五种,粟米四种,其中黄白二种为上等新粟。黍谷子黑白两种,今年新收上来的黍谷品相不佳,咱们店里是按照之前定的价钱卖的,所以黍谷剩的多。胡麻一种,这批胡麻干瘪,油脂也不丰厚,还有股苦霉味,想是今年水患的缘故……”
胡麻别称“脂麻”或“芝麻”,胡麻油脂丰厚,是正宜榨油的好料。白乐天有诗《寄胡饼与杨万州》所云: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
其中胡麻饼就是芝麻饼,只是新收这批不怎么样,籽粒干瘪,脂料未足。所以空积在仓房,油坊宁肯多花两钱银子买北边运来的新麻,也不肯要这起味的次货。
顾瑾禾将胡麻籽嚼碎了,果然有股苦味和霉味:“这批胡麻出过多少?”
“品相好的十成里走了七成。”周来安指着仓簿道,“余下的货压在仓里没敢动,正要同汪掌柜商议,一同报给太太示下。"
“统共进了多少?”
“三间铺子拢共八石三斗三升,都是老粮户供的货。头两个月还新鲜,搁久了仓底返潮,就沤出了霉味。”
顾瑾禾前后翻看,点头道:“是该压着不卖,咱们顾氏米铺不做一锤子买卖,主顾要是不回头,铺子也就算黄了。盘库时霉粮单独封存报损。”说罢,又指着他手边的页目,问了几条。
周来安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老东家的规矩是宁亏不欺客,他原先还担心大小姐见铺子里亏了本,心中不快。
“周小哥,今日可做生意?”
周来安还没来得及应话,就听到有客上门。听到屋外的动静,且见门前站着一位老妈妈和一位衣着平常,身量挺拔的姑娘。
来人是经常光顾的梁妈妈和同住在附近的傅家姑娘。顾氏米铺店门半掩,堂里似乎坐着几个人。傅春苓一时看不准,米店是歇业,还是有大主顾。
梁家每个月定在今天买粮,梁老妈妈腿脚不便,家里儿子在外从军,儿媳妇昼夜纺絮织布。一个孙儿四岁,一个尚在襁褓里离不得人,家里连个抗米袋的青壮年都没有。
春苓便时时照看着梁家,今早她从坊市回来,就等在巷子口。想同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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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一道,顺路搭把手,帮她把要买的口粮搬回家。
“小姐?”
顾瑾禾道:“先去迎客。”
周来安忙将两人迎进来:“梁妈妈傅姑娘二位早,要买什么?”
“周小哥,这两样是什么价?”
周来安捧起一捧:“这是新到的白粟,粒粒饱满,按老主顾的价码算您八文一升。糙米照旧五文,白米得十四文——”他特意压低声,“粮市上月就涨了一成价,咱们铺子硬扛着没跟风。”
十四文的精米比糙米贵近三倍,都够换上一斤肉了。眼看着过年了,粮价可真不便宜。
春苓问道:“价钱还有余地吗?”
周来安苦笑一声,道:“今年城外涝得厉害,南边的米船又耽搁在沽头闸......”
“周小哥,咱们街里街坊的,又是老主顾,我连米袋都带来了,多少让些。”梁妈妈说得实心实意,“老婆子我每月雷打不动来买,你给抹个零头……”
“这样,您稍候。今儿我们东家在后面,我去给您问问东家的意思”,周来安往里间跑去,又招呼另一人待客。
“咱们白粟每升让两文,其余的就不少了……”周来安低着声量询问顾瑾禾的意思。
周来安早盘算过,精白米十四文照旧,白粟压到六文,稍让她一二分价,拢共少不了十几文,却能赚个街坊口碑。一来梁妈妈是常客,每次买得不少,长远看是赚的。二来白粟本来就走量,价低顺带拉些街坊,店里人气旺了,其他的也能多卖些。
顾瑾禾却先开了口:“铺里存的精米还剩不少,放着也是放着。梁妈妈若要五升,每升折两文。粟米也不愁销路,还是按原价卖。”
好卖的何必降价?
周来安心中飞速一算,应道:“这个价钱也合适。”
梁妈妈听了他一席话,低头掰着手指头,嘴里算道:“细粮少两文,五升少十文,那要八升就是……?”
春苓问道:“还有少吗?”
“米铺全仗各位街坊帮衬,都快腊月了,那便买足六十升,再折十文。”话音未落,后面帘子掀开,顾瑾禾低着头,侧身走了出来。
春苓抬头一看,见来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素银发钗压着乌黑的头发,面容生得极好。她忽然愣了愣,声音不自觉软了些:“这位是?”
“我姓顾,初来乍到,多谢四邻照顾,姑娘怎么称呼?”顾瑾禾眯起眼,眼尾微微上挑,说话时带着三分笑意。
“我姓傅,傅春苓,顾东家客气。”
周来安见她二人说话,适时插嘴道:“少东家,梁妈妈家统共四口人吃饭,年关前儿还要现买......”
“傅姑娘也买些吧?”顾瑾禾对春苓道,“都是常客,两家凑一块儿,买得多,价钱也好商量。”
说着,她打秤量了一量:“这是石磨新碾的,米油厚,煮出来的粥又香又糯,保证一分钱一分货,给大伙儿都称得高高的。”
傅春苓也心动了,她家里六口人,下头有弟妹张嘴等食,这几日本来也该买粮。昨儿隔壁还念叨粮价涨得厉害,十二文的白米,可比粮市足足低了三文,省得几分是几分。
梁妈妈见春苓点头,便要周来安量米:“劳周小哥给我添十二升白米,两家合在一处算!”
糙米五十五升,白米要十二升,梁康两家对分,其余的没要,共四百一十九文。
收四百零九。
这趟满载而归,两人约好,傅春苓先帮梁妈妈搬,稍后再来拿自家的。
周来安有条有理催着小伙计:“先过秤再入袋,都卸在巷子口。”说罢,他冲傅春苓拱了拱手,“劳烦傅姑娘接引了。”
见顾瑾禾似是不解,一旁的伙计便凑到她跟前,低声解释道:“少东家,梁妈妈家那一片都是妇孺,外头的人都不大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