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吟对雪华诗韵清
暮色四合,如血残阳泼洒在河面上,船继续向北行进。
所有的刺客都被击退,甲板上的碎木和断刃也收拾干净了。
周召棠将映雪抱回后舱榻上。随行郎中来看过,说是外伤不轻,需得卧床静养,待她醒来再作诊断。
青芜端来热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替她擦拭脸颊上半干的血迹泪痕。
窗外江风徐来,轻轻拂动映雪鬓角的碎发。她的睫毛不时颤动,双眼却始终没有睁开。
周召棠注视着她脸颊上的掌痕,双拳攥紧,誓要将那刺客碎尸万段。
过了片刻,周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说邵夫人有事找周召棠。
中舱的木板已经重新钉上,舱内生了炉子,夜风吹拂,仍是春寒料峭。
邵夫人正襟危坐在矮几旁,几上搁着一壶早已凉透的龙井。见二人进来,她对周荷道:“荷姐儿,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周荷退下后,邵夫人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道:“坐。”
周召棠依言坐下。邵夫人长叹一声,道:“苏姑娘、青芜姑娘,还有荷姐儿,都是好孩子。”
她原本对映雪和青芜是存了几分芥蒂的。可今日映雪替她揉按穴位缓解晕船,大敌当前又有勇有谋挡在她身前,她都看在眼里。她活了这把年纪,分得清好赖。
“嗯。”周召棠应了一声,却有些心不在焉。
“苏姑娘怎么样了?”
“还没醒。郎中看过了,说要卧床静养。”
邵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跟娘说实话。你对苏姑娘,到底是什么心思?”
周召棠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坦然道:“娘既然问了,儿子便不该隐瞒。是,儿子确实仰慕苏姑娘。”
邵夫人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映雪挡在自己身前张开双臂的背影,又想起儿子方才抱着她冲进后舱时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召棠看着母亲为难的样子,心里也清楚她在担忧什么。他低下头,又道:“可是娘,苏姑娘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邵夫人愣住了。
周召棠便将映雪与杨济的事说了,又叮嘱母亲此事务必守口如瓶,若传出去,怕是对映雪的清誉有损。
邵夫人听完,沉默了许久许久。她原本对映雪的出身有些介意,但此刻知道了她的遭遇,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她从小没爹没娘,在教坊司那种地方熬了八年,好不容易有了个知心人,那人却一走了之,连一封信都不来。
“那个姓杨的……”邵夫人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八成是不会有消息了。”
周召棠没有说话。
邵夫人叹了口气,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帮她是应该的。旁的,看缘分吧。”
周召棠回到前舱,守拙和若愚已经审完了刺客。
守拙指了指案上几份供状,道:“这些人出手便是杀招,分明是死士出身,不大可能轻易出卖主家。何况行动前串通口供也并非难事。”他顿了顿,又道,“我听他们总是在说‘茶’,这应该是他们的黑话。”
若愚冷哼道:“这些人的身手与当初西湖边的刺客有几分相似,保不准还是王屏和柳登途的手笔。等到了洛京,大人务必将此事禀报长公主殿下。”
周召棠颔首,目光落在那几份供状上。
守拙、若愚两兄弟跟着他,一路上没少跟世家的死士交手。周召棠早知自己已是世家的眼中钉。
殿试那日的事,仍历历在目。
天子赵璟瑜命人悬出一幅画——一株老槐,枝叶疏落,树干上却缠着几株藤蔓,藤叶郁郁葱葱,竟还开出细碎花朵,攀着枯枝一路往上爬,茂盛得几乎遮住了老槐本来的模样。
满殿进士抬头看了半晌,有人茫然无措,硬着头皮以“父母养育儿女”作答,通篇孝悌之辞,浑然忘了自己身处庙堂之上,面前坐着的是天子。
周召棠猜中了天子的意图,所以被点为状元。高门大姓得知后,自然对他恨之入骨。
但这两次的刺杀,无论背后站着的是沛郡王氏还是伊川原氏,刀锋所向都不止他周召棠一人。
周召棠默然片刻,忽然端端正正地朝守拙若愚抱拳行了一礼,道:“周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两位能答应。”
守拙、若愚大惊失色,连忙躬身还礼。
若愚急声道:“周大人何须如此?真是折煞属下了!”
周召棠神情恭敬,正色道:“周某一介书生,空有报国之志,却无自保之力。这一路走来,每次见两位手刃贼寇,干净利落,周某心中既感激,又羡慕。希望来日,两位能指点周某一二。”
今日在舱中,他眼看着母亲和映雪被刺客劫持,却只能握着短刀站在那里。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百无一用是书生。
守拙、若愚互看一眼,都有些动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对这位新科状元了解了不少,知道他既是铁面文臣,亦是性情中人。
守拙郑重抱拳,道:“我兄弟二人,定不负周大人所托!”
当夜,挟持映雪与邵氏的刺客毙命,死于贯入心口的短刀。
因邵夫人身体不适,船行得很慢,直到次日傍晚才望见淮安府的渡口。
所幸,在夕阳将将沉入河面之前,映雪醒了过来。
郎中来把了脉,说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须得再将养几日。
青芜把郎中送出舱,回来时见映雪已经自己撑着榻坐了起来,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
窗外,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却无方才梦里人。
她方才梦见少年时,与杨济在东河边放纸鸢,东风正好,杨柳如烟。梦里他回过头来朝她笑,眉眼还是当年模样,可等她伸手去够他的衣袖,却只抓住了一把粼粼的水光。
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姑娘,你可算醒来了。”青芜坐到榻边,眼圈又红了,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絮叨,“你睡了一天一夜,我真怕……”
映雪转过头看着她,努力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笑了起来,声音还有些虚弱:“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两人絮絮说了几句,青芜端了温水来替她擦脸,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擦到一半,她低声道:“是周大人把你抱回来的。你摔出去的时候他冲得好快,连我都没赶上。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急成那样。”
映雪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她记得自己磕到舱壁的那一瞬间,记得隐约看到了周召棠和青芜,记得自己好像被谁抱起,但之后的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映雪开口,“周大人现在在哪儿?”
“在前舱。这一日夜,周大人来过好几次,每次都站在床榻边,也不说话,就看看姑娘,站一会儿便走。”青芜抿了抿唇,把声音压低,“姑娘,我觉得,周大人待你确实不一般。”
映雪没有说话。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方才,梦里杨济的笑脸还残留在她脑海。如今醒来,却发现杨济远在天边,而近在咫尺的,是对她关怀备至的周召棠。
她心里很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里,让她最不安的,就是周召棠。
他做这些,究竟是为了报恩,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不是那种对男女之事懵懂无知的女子,在春水楼待了八年,她看过许多男子。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紧张到这个地步,绝不是恩情能解释的。
想到此处,映雪掀开被子,道:“帮我梳洗一下,我去见周大人。”
青芜一愣:“姑娘,你才刚醒,好歹吃点东西吧。”说着把炉子上一直热着的粥端来。
映雪端起那碗粥,勉强喝了两口便搁下了。她扶着青芜的手臂站起来,拢了拢散在肩上的长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脸,略整了整衣襟。
“走吧。”她道,“只是说几句话,不打紧。”
映雪走到前舱时,周芾正抱臂靠在舱门边闭目养神。船身微微一晃,他便警觉地睁开眼,瞧见来人是映雪,顿时露出喜色:“苏姑娘,你醒了!”
映雪微微颔首,道:“多谢周大哥关心。”
周芾侧身推开舱门,朝里头扬声道:“棠哥儿,苏姑娘醒了!”
舱内烛火摇晃。周召棠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这一声,他先是怔了怔,随即放下书卷便起身相迎,道:“苏姑娘何时醒的?怎么不多躺会儿,这就起身了?”
映雪拢了拢披风,含笑行礼:“刚醒,便想着来向大人道谢。”
青芜知道映雪有话要说,便悄悄向周芾使了眼色,两人无声退了出去,将舱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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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娘,道谢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周召棠抬手请她落座,“本就是你有恩于我。”
映雪依言坐下,却没有顺着他递来的话往下接。她抬起眼,望着他,道:“那便不说了。我来是想跟大人说几句心里话。”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却紧张地微微蜷起。这番话她方才时便在心底一字一句地斟酌过了,虽然不好说出口,但却不能不说。
“大人待我的好,我不是不知道。”她停了停,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了云帆。我等了他很久,这次去洛京,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她说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周召棠是个聪明人,定能听懂她的意思,也相信他能放下。
她有些庆幸,自己和周召棠才认识不过几日,即便他心里有男女之情,大约也才刚开始萌芽,还没有到刻骨铭心的地步,断了也就断了,不会太难过。不像自己,情意已经在心里生了根,强行拔除只会鲜血淋漓。
她垂下眼帘,等着他的回应。
周召棠沉默良久。
他并非毫无准备,他也想象过被她拒绝的情景。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喜欢她,不是从这几日开始的。
或许是从七年前那个阴雨天开始的。她撑伞俯身,声音如西湖柔波。
又或许是从收集她的诗词开始的。他将那些纸页压在枕下,夜深人静时翻出来读。
可那时他不过是个穷酸书生,不敢靠近,不敢打听,更不敢开口。他只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等自己有了出息,等自己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如今他成了新科状元,终于能坦坦荡荡站在她面前了。可她的心里早已住了别人。
这些话太沉重,他不能说。说了,只会压得她喘不过气,徒增烦恼和负担。
他不能让她为难。
于是,周召棠淡淡一笑,将所有的波澜压下:“苏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多想,更不会让你为难。”
映雪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周召棠看着她放松下来的眉梢,心底却蓦地浮起另一个念头。
倘若她知道了真相呢?
倘若她知道杨济即将与原四小姐成婚,她一定会十分难过吧。到那时候,他能不能……趁虚而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周召棠便被自己骇住了。
他在想什么?他竟然在盼她难过,盼她心碎。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可又禁不住幻想,幻想她得知真相后,一把推开杨济,找自己倾诉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罪恶的念头一点一点摁回去,轻声道:“苏姑娘。在下虽无觊觎之心,却很愿意与姑娘做朋友。”
还是一步步来吧。
他微微一顿,像是斟酌了片刻,才续道:“若姑娘愿意,以后就不要叫我周大人了。我的表字是‘荫之’,树成荫而众鸟息焉。”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挚,真的像是一个诚意满满的朋友。
映雪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朋友之间,不必大人来姑娘去的,称呼表字即可。
她心里温暖,展颜一笑,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荫之。”
这声“荫之”叫出口,她忽然觉得自在多了。略一停顿,她又说:“我的小字是‘瑶华’。”
“瑶华。”周召棠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展颜,吟道,“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正是。”她笑应道。
周召棠若有所思:“瑶华、映雪,都是冰清玉洁之意。令尊令堂取这两个名字,定然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
映雪微微一愣。当年,父母给她取名与小字时,便是取仙家玉英、白雪无尘之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周召棠说映雪伤还没好,不宜久坐,便催她回去歇息了。
舱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周召棠低头看着案上那卷从头至尾不曾翻过一页的书,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伸手将书卷往旁边一推,却碰到了搁在案角的那只水红色绣花荷包。
他愣了一瞬,将荷包拿起握在掌心,嗅着其中的清苦香气,自嘲一笑。
“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