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梨花妆 > 13. 一帘花影韵琴清
    第13章·一帘花影韵琴清

    运河上水波澹澹,舟行悠悠。为免刺客屡屡滋扰,也为免误了行程,自淮安转入通济渠后,船从未靠岸,一路向西北方的洛京行进。

    这日午后,周荷取出从富阳老家带来的桂花糖,和着糯米蒸了一屉桂花糕。甫一出笼,甜香便溢满厨舱。

    她先拣了两块,送去给邵氏尝。邵氏接过,细细品尝一番,笑问:“给棠哥儿送了不曾?”

    “还没呢,这就去。”周荷垂眼应着。她知道周大哥素来爱吃桂花糕,这回特地带了桂花糖来,本就是想着做与他吃的。但经前几日之事,她看出周大哥一颗心全系在苏姑娘身上,便有些失落。连这一碟桂花糕,也先端到了邵夫人这儿来。

    邵氏点点头,又道:“去吧,也让苏姑娘尝尝。”

    周荷应了一声,端着瓷盘出了舱。她先往周召棠那舱房里去,搁下两块糕。

    周召棠正临窗翻阅《尚书》,闻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望着那糕点赞道:“荷姐儿手艺又长进了。”

    周荷听了,心里既酸且涩,又搁了两块留给正在榻上打盹的亲哥哥周芾。

    出了前舱,周荷端着碟子,独自走到甲板上。河风迎面拂来,吹得她发丝微扬。经过中舱,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转身往回踱了两步,再停住,如此徘徊。

    她想起周大哥注视着苏姑娘的眼神,又想起苏姑娘温软的笑颜。

    踌躇半晌,周荷终于深吸一口气,端稳了碟子,走到后舱门前。刚要敲门,手抬到一半,忽听见一缕琴音,泠泠淙淙。周荷只觉这琴声像春天的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

    她举着手,怔怔地立在门外,一时竟忘了要敲门。她垂下眼睫,心想:怎么会有人能把琴弹得这样好听呢?苏姑娘生得好看,会弹琴,能识字断文,遇了事也从不慌张。这样的人,和周大哥站在一处,才是天造地设吧。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周荷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碟子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就在她准备把手收回来时,琴声突然停了。

    舱门从里面拉开,青芜站在门口,看见周荷举着手站在外面,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周姑娘怎么来了?”

    映雪也从琴案前站了起来。她一眼便望见周荷手里端着的瓷盘,心里顿时明白过来,弯起唇角温声问道:“是桂花糖糕么?”

    周荷的脸倏地便红了,小声道:“我自己做的,做得不好,苏姐姐随便尝尝。”说完将盘子往青芜手里一递,转身便要走,却被青芜眼疾手快地挽住了胳膊。

    “周姑娘,进来坐呀。”青芜笑着招呼,“我们姑娘最喜欢吃的就是桂花糕了。”

    那日周荷出手打了刺客一拳,映雪和青芜都十分感激。先去见了周召棠,随后便到中舱拜见邵夫人,当着老夫人的面,好好地向周荷谢了一番。

    映雪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只觉绵软清甜,桂香四溢,不由赞道:“周姑娘的手艺真好,改日我与青芜可要来向你请教。”

    周荷双颊又是一红,嗫嚅道:“苏姐姐过奖了。”

    青芜沏了茶,端给两人。映雪接过茶盏,又道:“你来的正巧,我方才在试调子,想弹给老夫人解闷。你自小与老夫人为邻,替我听听,看合不合她心意。”

    方才抚琴时,映雪便瞥见门外立着个人影,这才让青芜去开门。她知道周荷在门外听了许久却不敢进来,心里猜着她大约是喜欢听琴,便给了她一个坐下的理由。

    周荷果然信了,依言坐下,点头道:“好,那你弹,我仔细听着。”

    映雪笑着点了点头,重新坐到琴前,弹了一曲《苏幕遮》。与方才那曲小调不同,这支曲子节奏明快,像是山泉激流,水珠跳跃。周荷听得入了神,乱糟糟的心绪也渐渐宁静下来。

    一曲终了,周荷由衷感慨道:“苏姐姐弹得真好呀!”

    映雪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心里一暖。周荷的心思浅得像一泓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她那点少女心事,映雪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爱。人有了心之所系,才会这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这滋味,她最是清楚不过。

    一旁青芜托着腮,出神地吟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周荷闻声,垂了垂眼睫,小声问道:“青芜姐姐也识字吗?”

    青芜回过神来,扑哧一笑:“我呀,就是个半吊子。平日里跟着苏姑娘耳濡目染,才会说几句,若让我写,那可就露馅啦。”

    映雪道:“青芜自小就跟着我,一向辛苦劳累,才会没有工夫安下心来读书写字。”

    “才不是呢!”青芜上前搀住映雪的臂弯,“我那是自己偷懒不想学。”

    映雪知道青芜在宽慰自己,便不再往下说,只拍了拍她的手,抿唇一笑。

    周荷见了她们主仆亲厚的样子,也轻松起来,随口道:“我哥也是。他从小就和周大哥一起玩,周大哥也教过他认字,可他不乐意学。”

    “那你呢?你学过吗?”青芜问。

    周荷摇了摇头,神色黯了一瞬,道:“他们都说,男子读书或许还能考个功名,女子读书,费银钱不说,还耽误干活。所以,我们十里八乡,没一个女儿家认字。”

    青芜愤愤道:“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那么多男子读书,也没见个个都考到功名呀!”她拍周荷的肩,又道,“你要是想学,现在开始也不迟。”

    周荷低下头,手捻着衣角,支吾道:“可我都十六了……”

    “只要肯学,就不算晚。”映雪望着她,“这样吧,我来教你。”

    周荷有些不可置信,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真的?”

    “那是自然。”映雪笑道,“咱们也不必从那些枯燥的启蒙书念起。我弹琴,你跟着我唱,唱完一遍,我就把词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认。”

    青芜附和道:“这法子可好用了。我方才念的那句《苏幕遮》,就是姑娘这样教的。”

    映雪莞尔,看向周荷:“那周姑娘也从《苏幕遮》学起吧。说起来,清真居士那阙《苏幕遮》里,还有周姑娘的名字呢。”

    “好!”周荷忽然起身,端端正正地朝着映雪行了个礼。

    映雪忙起身扶她:“周姑娘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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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荷抬起头,一本正经道:“苏姐姐肯教我识字,就是我的师傅了。哪有弟子不拜师傅的理?”

    映雪道:“我不过是弹琴唱词,顺带着教你认几个字,怎敢妄自称师傅?”

    两人谦让了好一会,这才正式开始。

    青芜立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抿嘴笑了,心里暗想:这位周姑娘方才还立在门外不敢敲门,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竟已正正经经地学起字来,真是天真有趣。

    傍晚时分,周召棠给母亲请安,才到舱门,便听见周荷在哼清真居士的《苏幕遮》。他不由一愣。

    邵氏倚在椅上,见他进来便笑道:“苏姑娘今日教了她好一阵,这丫头回来便翻来覆去地唱。方才芾哥儿来过,听说苏姑娘教荷姐儿识字,还特地去道谢呢。”

    周荷仰起脸:“以后旁人问我叫什么名,我就说是‘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荷’字。”说罢,又兴致勃勃地将映雪弹琴教她唱曲识字的事跟周召棠一一道来。

    午后周召棠也曾听到琴音,只是不忍搅扰。此刻听周荷说起,不由一笑。坐了片刻,他便辞了母亲,向后舱走去。

    后舱的门敞开半扇。周召棠在门前驻足,顺着门缝望去,只见映雪坐在窗前,正低头写字。斜阳从棂格间漏进来,洒在她鬓边、肩头。

    “周大人?”青芜一抬头瞧见他,不禁笑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映雪闻声搁笔,盈盈起身。

    周召棠这才跨进门来,道:“方才去给母亲请安,听到荷姐儿在念词。你肯教她,我与芾哥、桂枝婶子都感激不尽。”

    “何须客气。荷姐儿聪慧,学得也快,一首《苏幕遮》,很快就会唱了。”映雪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铺在案上的纸,又对周召棠道,“说起《苏幕遮》,荫之,我正想请你帮个忙。”

    周召棠道:“你尽管说。”

    “《苏幕遮》这个词牌,范文正公的‘碧云天’与清真居士的‘燎沉香’,都是千古绝唱。我从前在春水楼时也常唱这两首,只是唱来唱去都是前人的句子,总想着能有一首新词。可我自己填了几回,都不满意。”映雪微微一笑,望着他道,“新科状元若肯动笔,我就有福了。”

    科举不仅考策论,也考诗赋,周召棠于词律自然熟稔,但乍听范仲淹和周邦彦的名字与《苏幕遮》一同出现,他还是郑重地拱了拱手:“有范文正公与清真居士的珠玉在前,我岂敢轻易下笔?只怕会贻笑大方。”

    映雪却不以为然:“咱们只管写自己的,何须与古人争高下?”说着又吩咐青芜道,“给周大人再取张纸来。”

    周召棠遂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青芜一边铺纸研墨,一边抿着嘴笑:“周大人可得仔细着写,写得不好,我们姑娘可不赏脸唱的。”

    映雪嗔了她一眼,佯怒道:“净乱讲。”

    周召棠沉吟片刻,提笔蘸墨,写道:

    晚风清,明月小。吹照梨花,花影侵帘扰。卷幔窥花花正好。露浥清辉,流作霜华皎。

    掩重门,天欲晓。一夜东风,欹枕更声杳。落雪千重春亦老。满地相思,只作闲愁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