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来。
诡界无人区的夜晚比祝潇从小经历的黑夜恐怖一万倍,完全没有光亮不说,阴冷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味道,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具死去的尸体。
祝潇找了一座建筑废墟歇脚,先找阿鸢要回了被拿走的日记本。
她翻开看了几页,猛地合上,塞回口袋。
随即从鼓鼓囊囊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我从猎犬帮据点离开时,顺手拿了医疗包,你替我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把布袋丢给阿鸢,走向四周检查一番,以防有蛰伏的变异生物攻击。
阿鸢打开布袋,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消毒酒精,绷带,止血粉,啊!还有两针抗生素!这些在诡界可都是硬通货,尤其是抗生素,一支能换好多好多食物!发财了发财了。”
祝潇听着她欢欣雀舞的声音,回首,问:“你刚才说你暴露了身份,主城区要追杀你,为什么?”
阿鸢撇嘴,恶狠狠地说:“因为他们觉得异化者是怪物,是不可控的危险。哈,他们也没说错,很多异化者最后都疯了,变不回来了。”
“但你还能控制。”
“现在还能,可谁知道能维持多久。”
阿鸢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轻声说,“我每次变成白骨狼,都感觉自己离人类更远了一点。好心提醒你,你也小心点。”
“谢谢。”
祝潇往更深处走了走,“告诉我,合法获得主城区居民身份的办法。”
阿鸢扳着指头数:“第一,出生在主城区。第二,对主城区有重大贡献,比如发现什么重要资源,提供某种关键技术,或者举报足够多的异化者啊,通缉犯啊什么的,累积功勋。第三,通过每年一次的先行者考核。”
“考核?”
“主城区会在诡界的不同地方设一立临时考点,测试身体素质,知识水平和辐射抗性,哪些算合格,由他们说了算,通过率据说不到千分之一。”
阿鸢的语气变得讽刺,她坐起身,一只手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提醒道,“那些考官会优先录取长得好看,年轻又听话的人,男孩女孩都不限。说白了,就是选奴隶。”
谁知道这些奴隶最终去的是主城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呢。
祝潇转过身,背靠着残破的窗框,皱皱眉:“我现在对主城区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阿鸢发出哈哈两声刻意的大笑,又躺了回去:“那又怎么样,你最后不是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祝潇看了她一会,然后问:“主城区的管理者是什么样的人?”
阿鸢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我怎么知道呢,我可不认识那些大人物,只听说他们坐在高墙后面,喝着干净水,吃着新鲜食物,享受着净化系统给他们带来的神仙生活,把你当成垃圾和暴徒。他们喜欢笑着给你希望,然后在你最接近的时候,一脚把你踩进泥里。”
“还说什么主城区的名字是联合庇护区,修建在第一大区的最高政府是为了保护人类而存在,呸,狗屁。”
祝潇听完,明白了:“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诡界,辐射污染,以及所有他们无法控制的东西。”
祝潇望向窗外,“也害怕有一天,墙外的人会爬进去,把他们从舒适的位置上拉下来。”
阿鸢缓缓眨了眨眼:“我年纪小,听不懂。”
“休息够了就出发——”祝潇刚开口,话音戛然而止。
建筑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伴随着一种金属的摩擦声,像是佩戴了一些装备精良的武器。
还有几束强光照射过来,驱散黑暗。
祝潇向外瞥了一眼,神色凝重。
“来了十个人,全副武装,标准的战术队形,看起来是主城区的正规军。”
阿鸢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她身旁:“不会是巡逻队来抓我了吧?!”
祝潇盯着窗外,很好奇:“巡逻队的制服臂章上会佩戴火焰徽章吗?”
阿鸢一愣,脸色惨白:“啊啊啊啊完蛋了救命啊是执火!主城区最精锐的特种部队!”
她刚说完,建筑的破门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像是被一脚踹开。
祝潇听见动静时,就转身看过去了,所以看得很清楚,那扇门像是被人从门框上整个撕下,攥得变形,然后狠狠砸在室内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是某种异能。她心想,麻烦。
灰尘缓缓往地面沉下去,露出门口站着的人。
向楚站在小队最前方,一身笔挺的蓝黑色制服纤尘不染,勋章瞩目。
“晚上好。”
向楚习惯性挂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目光在祝潇和阿鸢之间扫过,最后停留在祝潇身上。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私人谈话,但我们接到命令,需要请这位抗性者小姐回主城区配合一些研究。”
他拿出一张纸,将它展开后面对祝潇,加大加粗的通知二字表达出主城区单方面不容反抗的权威。
阿鸢腿有些发软。
她猛地看向祝潇,急促地解释:“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再出卖你!我发誓!”
“我知道。”
祝潇没有看她,注视着向楚的眼睛,对方那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实在讨人厌。
“你是谁?”她问。
向楚说:“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执火二队的队长向楚,奉命回收抗性样本,也就是你。根据最高科学理事会的探测数据,你的生命信号纯净度异常,辐射抗性突破已知上限,具有相当高的研究价值。”
祝潇说:“我是样本?我有名有姓,我叫祝潇。”
向楚也微笑:“暂时的称呼而已。”
他漫不经心地允诺,“如果你配合,到了主城区,待遇会相当优厚,比如干净的房间,充足的食物,最好的医疗,总之,远比在诡界挣扎好得多。”
“像宠物一样被养着?”
“像贵宾一样被招待。”向楚纠正,然后叹了口气,“看来谈判破裂了。”
他做了个手势。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队员瞬间散开,占据了建筑里的各个有利位置,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枪口全部对准祝潇。
同时开火。
祝潇做好了被重型热武攻击的准备,却没想到枪□□出来的是麻醉针和电击弹。
几十枚接踵而至的针弹和电球封锁了她所有的闪避角度,势必要她失去行动能力。
祝潇顿时感受到了一种侮辱。
对方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只需要活体抓捕的动物了。
她握着斧子冲上前去,快速移动的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大部分麻醉针和电球擦身而过,少数命中了她。
好在,这几针的麻醉剂量在注入皮肤后就被分解代谢了,电击造成的麻痹在神经信号传递到大脑前也被修复。
向楚很惊讶,微眯的双眼里闪动着兴奋光彩:“你能抵抗这种攻击……你还是异能者?治疗系吗?不可思议。”
祝潇懒得回答,极快地冲入了对方小队之中,一斧子朝着左边一个手持电击网发射器的队员砍下去。
发射器的枪管被斧头斩断,队员反应迅速,弃枪拔刀,锋利小巧的匕首瞬间划向祝潇的脖颈。
祝潇侧头避开,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斧柄砸向了他的手肘。
咔嚓。骨折声。
那名队员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用另一只手抽出空来继续攻击她,同一时间,其余的队员已经重新调整好了阵型,三人近战牵制,五人远程封锁。
祝潇很快就感觉到了麻烦。
这些人和猎犬帮的乌合之众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每一个都训练有素,悍不畏死,配合天衣无缝。
他们对她的能力有所了解,每次攻击都瞄准不同部位,试图通过不同程度的全面重伤她来让她的治愈能力失去作用。
阿鸢眼睁睁看着祝潇被围攻,第一个反应是溜之大吉,却又不知为何,没迈出那一步。
她看见一把匕首刺穿了祝潇的肩膀,祝潇反手拧断持匕者的手腕,匕首被拔出的瞬间,她的伤口就开始愈合了。
可这不够。
执火是整个主城区所有军种之中,战力最强的精英,并非浪得虚名。
祝潇一个人应付得了?
阿鸢天人交战间,一个队员甩出的套索正好套住了祝潇的脚踝。
祝潇行动受阻,又有三把匕首朝她刺了过来,她挥斧斩断套索,顾此失彼,侧肋,腹部,大腿,全部被匕首命中。
治愈的力量快速在全身上下运转,但伤口太多,流血太快,治愈的速度变得慢了下来。
一个队员报告:“向队,她的愈合速度在下降。”
向楚站在门口,笑着看了一会,很快就没了兴趣。
原以为是很棘手的目标,不过如此。
“速战速决,注意避开致命部位,要活的。”他说。
祝潇看了他一眼,忽然改变战术,不再闪避所有攻击,选择性地硬扛起一些非致命伤,集中力量攻向最前面的三个人。
两名队员被她的斧背砸中头部,昏厥了过去,另一人的胸骨碎裂,猝然倒地。
祝潇身上又添几处新伤,一道伤口从锁骨划到胸口,深可见骨。
鲜血浸透了黑色风衣。
向楚被她拼命的打法重新勾起了一点兴趣。
他缓步走进战场中心,闲庭散步般轻松。
其他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祝潇握着斧头,摇摇欲坠,顺着指尖滴落的血水连绵成线。
她正要对向楚动手,对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丝淡淡的紫光,像是三个重叠嵌套的圆环。
祝潇僵住了。
她的视野开始扭曲,墙壁融化,往下流淌,地面如水浪起伏,向楚的身影分裂成三个,九个,十八个,每一个都在对她微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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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声音挤占了她的耳朵,有阿鸢的尖叫,危险的枪声,以及温柔又蛊惑的低语。
“放弃吧,很累了,睡一觉就好了。”是向楚的声音。
话音落下,这股虚幻而充满蛊惑的力量深入了她的大脑,像冰冷的触手拨乱了她的思维和感官。
祝潇瞬间惊醒。
她立刻减弱了治愈的力量,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可是眼前的幻象只是波动了一下,没有消散。
向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漠然又傲慢:“抵抗是没用的,我不喜欢千里迢迢白走一趟。”
祝潇瞬间被更恐怖的幻觉包围。
她看见自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阿鸢举起枪对准她,脸上是恶毒的笑,猎犬帮的刀疤从血泊中爬起来,大刀砍了下来。
真真假假,混作一团。
大脑没办法同时处理如此巨量的信息,像是过载了,祝潇快要眩晕。
一个队员趁机冲了上前,电击棍狠狠捅在她的后腰。
高压电流窜遍全身,意识不清的状况之下,治愈的力量没有完全跟上。
祝潇半跪在地,大口喘息。
向楚示意:“差不多了,束缚网。”
两名队员抛出了特制的金属网,网线细如发丝,坚韧无比,一旦被它缠上,越挣扎越紧。
束缚网在空中张开,罩向祝潇。
阿鸢吓得心脏都快忘了跳动。
她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用尽力气砸向了向楚。
向楚抬手握拳,砖头在他拳下变得粉碎,冷眼看向阿鸢。
他一分神,祝潇瞬间从幻术中挣脱,她从地上弹起,擒贼先擒王,非要砍了向楚。
斧刃划破空气,杀气腾腾。
向楚头一回遇到这么快就能从他的异能中挣脱的人,眼里划过一丝惊讶,身体向后急退,从容抬手,划过双眼。
更强烈的幻术冲击而来。
祝潇浑身冰凉。
她看见自己被许多人按在病床上,手脚都被抓住,却依旧流着眼泪拼命吼叫挣扎,冰冷的药剂注射进她的身体,逐渐空洞的大脑里回荡着包围她的谩骂与羞辱。
束缚网正好落下,缠住了祝潇的身体,细丝切入皮肤,越收越紧,鲜血涌出。
向楚走向被层层束缚的祝潇,右手伸向她的双眼,嗓音冷倦:“结束了。”
祝潇突然抬头。
她眼里的迷茫消失不见,冷冷问:“凭什么?”
斧头破开束缚网,朝着向楚全力掷出。
向楚脸色一变,侧身闪避,祝潇冲向墙角,一把抓起阿鸢,撞向另一方的墙壁。
那里曾经被诡界的怪物撞裂过,祝潇用肩膀全力冲撞,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轰然倒塌。
飞尘卷起,电击弹如雨般射向缺口。
夜风灌进倒塌的墙洞,吹动向楚被斧风划破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如果躲得慢半拍,断的就不只是布料了。
向楚抬头看向二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目标向北逃窜,启动封锁程序,调无人机覆盖区域。我要活的,那个样本必须完好无损。”
“是,向队!”
诡界黑暗无边。
祝潇拽着阿鸢冲进了夜色深处。
身后的脚步声与强光束紧追不舍。
祝潇身上还缠着一些束缚网,细丝深深勒进皮肉,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
她没有时间处理,拖着阿鸢,借废墟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向更深处逃去。
突然间,祝潇身下一空,被什么坚硬冰冷的巨物载了起来,狂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
白骨狼快如闪电,不再顾虑什么暴露不暴露了,直奔经验中的安全地区而去。
大风迎面冲击在脸上,带走了祝潇一肚子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起来,突然觉得无论诡界还是主城区,都太荒谬可笑了。
她不知道白骨狼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身体一歪就把她放了下去,变回了精疲力尽的人类少女。
这次小心翼翼的,没大叫也没咒骂,一声也不吭,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祝潇看了看四周,是一座废弃工厂,她躲在这里,像是一只被怪物吃进肚子里的羊崽子。
祝潇没力气去清理伤口,索□□给异能,她就地躺下,闭着眼,思索明天要做什么。
主城区是暂时不能去的地方了。
那就留在诡界,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
反正她不怕辐射污染,似乎在哪都一样。
夜色冰冷,压抑,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祝潇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鸢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看了看祝潇,猜测她其实醒着,一点点挪向她。
她摇了摇祝潇的胳膊,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哦。”
祝潇抬手,把那颗毛茸茸,乱蓬蓬的脑袋瓜轻轻按下来,摸了摸: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