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是怪物!”
一条半埋在地下的废弃管道里,阿鸢已经变回了人类少女的模样,衣衫破烂,伤痕累累,抱着膝盖蜷缩着,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它踩碎了玻璃和铁丝网,现在变回了人类的手掌,纤细,肮脏,指甲缝里塞满污垢,鲜血淋漓。
恐惧和后怕驱之不散,让她的牙齿还在颤抖。
阿鸢嘶哑着声音咒骂:“该死的主城区!猎犬帮!祝潇!都是你们害的……”
剧痛之中,大脑的运转也变得缓慢起来,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原本熟悉的A2区是回不去了。
诡界宽广无边,只有编号为A的轻度污染区才能勉强允许人类生存,每个轻度污染区几乎都不毗邻,被中度污染区隔开。
要寻找新的生存地,就必须穿越危险重重的中度污染区。
大概会死在半路上。
再加上自己刚才暴露了异化者身份,肯定已经上了追缉名单,那些讨厌的巡逻队从此会追捕她。
阿鸢爬向散发着腐臭的管道深处,果然摸到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跟她一样是流浪者。
她把尸体的衣服全都扒下,给自己穿上,又从一件衣服上撕下布条,一圈圈缠住脸,只露出眼睛,转身往出口爬。
不能等死了,要出去寻找新的藏身地。
管道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阿鸢瞬间绷紧了身体,伸手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自己布袋里的小刀,才愤怒地想起,那个袋子已经丢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出现在管道附近:“我明明看见那小子往这边跑了,他究竟能躲到哪?”
另一个声音要年轻一些,像是新入伙的,有一种颤巍巍的犹豫:“应该就在这片区域,这里靠近中度污染区,正常人不敢来,只有逃命的才会往这种地方钻……估计待不了多久就会死,不如算了……”
粗哑的声音吼道:“算了?赶紧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偷了咱们一箱药,不弄死他,以后谁还把猎犬帮放眼里?”
猎犬帮。
阿鸢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她听出来了,发火的那个声音是刀疤。
晦气。完了。
脚步声在管道口附近停下。
“等等。”
刀疤突然扭头看向黑漆漆的管道里,“这里有脚印。”
阿鸢脑袋嗡的一声。
刚才太累了,浑身又痛,脑子已经不清醒了,所以她忘了清理痕迹。
刀疤阴沉沉地笑了声,冲管道里喊:“小子,别在里面当老鼠,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阿鸢咬着牙,装死不动,心里把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管道被什么东西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出来?”刀疤笑了,“行。”
一根点燃的火把被扔进了管道口,浓烟很快开始向深处蔓延。
阿野捂住口鼻,被无孔不入的烟雾呛得猛咳,眼泪直流,肺部像要炸开了,咳嗽牵动一身的伤口,血又流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刀疤在外面大笑:“小子,我听见了!你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把你烧成灰!”
阿鸢知道躲不过去了,手脚并用向管道外爬去,淌着血爬出管道口,摔在外面的土堆上,咳得撕心裂肺。
年轻的男人手里拿着绳索和镣铐,一看阿鸢瘦弱矮小的身形就愣住了:“哥,怎么不是那个人?”
刀疤也愣了下,认出了阿鸢那双眼睛,很快就怒火中烧。
他蹲下身,用刀尖划破阿鸢脸上的布条,挑起她的下巴,怨恨又嘲讽地说道:“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小骗子阿鸢,怎么,主城区不好混,又滚回诡界了?”
阿鸢同样忍着满腔怒气,艰难地挤出谄媚的笑:“刀疤哥,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刀疤笑了声,突然抓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往地上重重按下去:“你带那个怪物女人来据点,害死了头儿,二哥,老蛇,还有我们整个据点的兄弟,这叫误会?!”
阿鸢一愣。
什么?太好了!
阿鸢咳出血来,气若游丝:“我不知道她那么厉害……我也差点死在她手里……”
刀疤用刀尖划开她下巴的皮肤:“但你活下来了,而且居然还从那堵墙下逃出来了。异化者……啧啧,装得挺像啊,小杂种。”
阿鸢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怨毒,又瞬间压下去,换上哀求:“刀疤哥,求求你饶我一次,我可以帮你做事!什么都能做!”
刀疤嗤笑:“你除了骗人,还会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
阿鸢飞快地胡诌,“我知道主城区哨卡的轮班时间,知道哪些守卫能买通,知道巡逻队在诡界的几个营地的物资储备!我还知道、还知道那个女人往哪去了。”
刀疤神色大变:“说!”
“你先答应不杀我!”
刀疤盯着阿鸢看了几秒,一脚踹在她肋下的伤口上。
剧痛让阿鸢蜷缩成了虾米,她忍住了惨叫声,却没办法忍住呜咽。
刀疤踩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想碾碎她的骨头:“小畜生,还想耍花招?你分明就是跟那个女人一伙的!说,那女人去哪了?!”
阿鸢痛得眼前发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要死了。
那就拉一个垫背的。
“她往……”阿鸢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
刀疤弯腰凑近:“大声点。”
“她往……”
阿鸢手掌猛地变成尖利的白骨狼爪,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刀疤的脖颈,“地狱去了!你也去吧!”
刀疤反应极快,侧身躲了一下,狼爪没能刺进他的脖子,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了声,踉跄着挥刀劈下:“找死!”
阿鸢已经没力气躲了,尖叫着闭上眼。
砰!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阿鸢眼前炸响。
阿鸢颤抖着睁开眼,看见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架住了大刀。
握着斧柄的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白皙修长,十分有力。
阿鸢看呆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祝潇就站在她身前,背影很酷,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满是灰尘的大风中飘动。
她一开口就带着点挑衅的味道:“这么大两个男人……应该是男人吧?居然欺负一个受伤的小姑娘,看来上次的教训不够。”
刀疤被她的出现吓得下意识往后跳,面如土色:“是你!”
祝潇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为什么没死?你也是异能者?你的异能是什么?装死吗?”
刀疤一听她又是这种虚心求教的语气,恐惧再度浮现,眼中的不甘和怨毒消失得无影无踪,头皮都麻了。
阿鸢在旁边火上浇油,大叫道:“姐姐你好聪明,他就是可以假死脱身!据说有一次他被仇家围剿,身中十七刀,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三天后他又活生生出现在据点里,你当心啊!他认定了我们是一伙,刚才骂我小杂种,那也是在骂你呢!”
“你给我闭嘴!”
刀疤呵斥了一声,咬了咬牙,一刀砍向祝潇,“上次是你偷袭,才让我们据点死伤惨重,这次你没那么好运了!”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同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甩出镣铐,试图锁住祝潇的手腕。
祝潇迎着大刀,握着斧子斜撩而上,撞得刀疤往后连退,她左手探出,抓住飞来的镣铐链子,一拉,再一抖。
同伙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踉跄了几步,祝潇抬脚踹在他胸口,肋骨断裂,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枯树桩上,滑落在地不动了。
刀疤握住被这一斧子震痛的右臂,几天前才被祝潇一枪爆头的恐惧又回来了,转身狂奔。
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整张脸都摔进了土里。
一根青翠细韧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脚踝,带着尖刺扎进皮肤。
刀疤惨叫一声,抬头往脚下一看,认出了这是什么。
诡界里并不罕见的一种刺藤。
不……不对!
这种刺藤虽然是为数不多能在死气沉沉的诡界里存活的植物,却总是半黄半绿的,小拇指般细弱,趴在地面奄奄一息。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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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却生机勃勃,粗壮青翠,有着一种变异植物的诡异。
祝潇大步走上前:“别用你绿豆大小的脑仁想了,是我治愈了它。”
她一脚踩在刀疤的后背上,打断了他试图起身的动作,将他重重地按在地上。
刺藤飞快生长,像绑过年猪一样,将刀疤五花大绑起来,尖利的短刺扎得他浑身是血,哀嚎连连。
“饶命……饶命……啊!”
刀疤被植物五马分尸。
祝潇问满地尸块:“这样就应该没办法假死了吧。”
没人回答。
她转身,看向还蜷缩在地上的阿野。
阿野已经被吓懵了。
半晌,她仰头看向祝潇,烦躁地踹了空气两脚,表情复杂难言。
要怎么形容呢,阿鸢心想,被一个时时刻刻都游刃有余的人平静地俯视着,她觉得很耻辱。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糟透了。
一身的伤口没有药物处理,已经开始发炎流脓,不属于她的衣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污黑发硬,混着渗出来的血,结成了板结的块。
像一只狼狈又活该的怪物。
可是祝潇在诡界流浪了这么多天,怎么就依然光鲜潇洒呢?
几秒后,阿鸢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谢谢姐姐又救了我!我就知道我们两个的缘分深着呢。”
她用开心又感激的语气,抬起一双黑亮的眼睛,真诚地望着祝潇,“我从此以后一定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祝潇听着她脱口而出的话,点点头:“现在就开始吧。”
阿鸢一愣:“什么?”
祝潇说:“你说当牛做马。怎么,是说完就反悔了,还是以为你把我卖给猎犬帮的这笔账,我不会找你算?”
“没、没,姐姐,我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
阿鸢满脸堆上谄媚的笑,拍拍胸口,殷勤极了,“你尽管吩咐。”
祝潇说:“我们现在就去离这里最近的主城区,等到了那里,你去试一试他们的火力。”
阿鸢瞬间暴怒,要不是一身都痛,她早就跳了起来:“祝潇!你别仗势欺人!”
祝潇夸赞:“哇,还会成语。”
“老子读过书!”
“好厉害,之前还说不识字,又骗我。”
“……你杀了我吧!”
“行了,不会让你去送死,救你是因为你说的,我欠你一条命。”
阿鸢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眼神变得冷冰冰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极尽嘲讽:“所以你这是在履行承诺?祝潇,你怎么还不没明白诡界的规矩,仁义道德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祝潇盯着她,眼神变得强势而冷厉,让人心里发毛:“我知道了,刚才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有用,而不是我心善。”
阿鸢反而松了一口气,尾音拖得长长的,恶劣地笑叹:“果然还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比虚伪的善意更让人安心啊。”
她说完也就认命了,骂骂咧咧地爬起身,肋骨下方最严重的那条伤口还在渗血,腿也软得厉害,软绵绵地往地上扑。
突然间,她被祝潇抓住了肩膀。
“啊——!”
阿鸢惊得大叫,双腿乱蹬,可是祝潇的力道很稳,就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一股温柔又暖融融的力量传进了她身体。
伤口不痛了,血也止住了,浑身都很舒服,像是在梦里晒太阳一样。
祝潇松手,阿鸢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迷茫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
“我不想让一个软体动物浪费我的时间。”祝潇挑挑眉,“还不走?”
阿鸢又被她骂得暴怒,却不敢在她面前表现,踹一脚泥沙在她背影上。
“喂,我们要去哪?祝潇,你总要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祝潇眺望远处,废墟连绵,无尽荒芜中埋伏着无尽危险。
她才不要留在诡界这种地方。
祝潇决定:“当然是做点了不得的事,让主城区请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