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勃勃又穿上了白底金边的战甲。

    战马从尸骸间踏过。旌旗猎猎,风里都是血腥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杀过人了。

    长刀自右侧劈来,赫连勃勃侧身避过,手中长槊顺势递出,枪尖自那人胸前贯入。他甚至没有停下,拔槊,拨马,下一瞬已经撞进前方的人群。

    四周全是喊杀声。

    有人在喊魏军,有人在喊什么真王。

    赫连勃勃懒得分辨。

    反正挡在前面的,杀了便是。

    他纵马冲上坡顶。

    深红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胸前甲叶被日光照得刺眼。那匹战马也像是认得他,四蹄翻飞,一路撞开乱兵,竟没有半分迟疑。

    赫连勃勃觉得这才对。

    他明明还是赫连勃勃,是大夏皇帝。

    只要手里还有刀,kua下还有马,天下哪里不能去?

    前方又有一骑迎面冲来。赫连勃勃大笑一声,提槊便上。

    两马交错,槊尖擦过对方喉间。血一下喷了出来,那人栽下马去。

    赫连勃勃头也不回。

    痛快。

    实在痛快。

    胸中那股积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连这些日子所有莫名其妙的事都可以一并忘掉。

    念头刚落,远处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风声太大,赫连勃勃没听清。

    他下意识转头。

    就在这一瞬,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噗”的一声,箭头没入下腹。

    赫连勃勃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击得跌下马来。

    他低头,白底金边的战甲上,迅速洇开一片鲜红。

    他愣了一下,疼痛这才慢半拍地袭来。

    不算最重的伤,他这一生受过的伤多了去了。

    赫连勃勃咬住牙,伸手去折箭。可手才碰到箭杆,腹间的血便猛地涌了出来。

    不对。

    太多了。

    他皱起眉。

    身旁还在厮杀。有人从他面前跑过,有人倒下来,马蹄几乎擦着他的肩过去。

    他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下腹。

    血却怎么都按不住,从指缝里淌出来,越来越多。

    赫连勃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人伤到哪里会死,什么血止得住,什么血止不住。他太清楚了。

    若是伤口一直这样流——

    会死。

    赫连勃勃第一次真正慌了一下。

    “不对……”

    他用力按住。

    没用。

    “来人!”

    周围没有人理他。

    战场还在继续。

    他却一点点倒进了血里。

    白底金边的战甲被染得通红。

    赫连勃勃喘得越来越急。

    “来人!”

    还是没人。

    “御医——”

    眼前开始发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来人!朕要死了——!”

    赫连盈盈骤然睁开眼。

    四周漆黑。

    没有战马。

    没有喊杀。

    也没有白底金边的战甲。

    只有镇狱里又冷又硬的墙,和身下那堆勉强算作铺盖的东西,还有不远处不知道哪个犯人被她这一声吓醒以后骂了一句。

    赫连盈盈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梦?

    她怔了片刻。

    随即下腹又是一阵隐隐的绞痛。

    赫连盈盈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梦。

    她猛地坐起来。

    腿间湿漉漉的,空气里还有一股她太熟悉不过的血腥味。

    赫连盈盈低头,整个人僵住了。

    血。

    真有血。

    没有箭。

    没有伤口。

    可血还在。

    赫连盈盈脑中“嗡”的一声。

    她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几乎从地上弹起来。

    “来人!”

    隔壁牢房里有人被吓得一哆嗦。

    “又怎么了?!”

    赫连盈盈已经扑到栏杆前。

    “来人!快来人!”

    值夜的狱卒提着灯匆匆赶来。

    “叫什么叫,大半夜——”

    灯光往牢里一照。

    狱卒的话停了。

    赫连盈盈一把抓住木栏,脸色惨白。

    “我流血了。”

    狱卒:“……”

    “很多血。”

    “……”

    “还没有伤口。”

    狱卒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古怪。

    赫连盈盈急了。

    “愣着干什么?去叫医官!”

    “不是……”

    “快去!”

    “赫连姑娘。”

    狱卒终于反应过来。

    “你这不是受伤。”

    盈盈瞪着他。

    “我都流血不止了还不是受伤?”

    “这是……”

    狱卒显然也不太愿意跟一个年轻姑娘解释这个,支吾了半天。

    “就是……癸水。”

    赫连盈盈一愣。

    这个词她当然知道。

    后宫里女人每个月总有几日“不方便”,黄门也会避开安排侍寝。

    赫连盈盈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癸水——”

    她停了一下。

    “癸水是这样流的?!”

    狱卒:“……”

    赫连盈盈震惊得声音都高了。

    “这么多?!”

    “……”

    “还要流多久?!”

    狱卒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这个女人有问题了。

    赫连盈盈还抓着栏杆。

    “你说话啊!”

    “我又不是女人怎么知道!”

    赫连盈盈:“……”

    有道理。

    但她还是要死了。

    ---

    “姐夫!”

    尉景脚下一滑。

    牢里那声音又来了。

    “姐夫!你快来!”

    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今日不管赫连盈盈再说什么,他都绝不过去。

    昨日她叫他开城门,今日还能有什么好事?

    “姐夫——!”

    尉景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往左右看了一眼。

    没人。

    他这才快步过去。

    “又怎么了?”

    赫连盈盈正抓着栏杆,脸色白得吓人。和昨日那个一本正经劝他投卫可孤的样子完全不同。

    眼睛里甚至真有几分惊慌。

    尉景心里一紧。

    “你怎么了?”

    盈盈看见他,如见救星。

    “姐夫。”

    “别叫——”

    “我可能真要死了。”

    尉景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

    盈盈压低声音。

    “我一直在流血。”

    尉景:“……”

    “没有伤口。”

    “……”

    “还止不住。”

    尉景的表情渐渐变得非常复杂。

    赫连盈盈见他不说话,更急了。

    “你愣着干什么?”

    “不是……”

    “去找医官!”

    尉景终于明白过来。

    “你是不是来癸水了?”

    赫连盈盈脸色顿时更难看。

    “他们也是这么说。”

    “那不就——”

    “可为什么会流这么多?!”

    尉景:“……”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盈盈又问:

    “还要流多久?”

    “我怎么知道?”

    “你有妻子!”

    “我有妻子我就得知道这个?”

    赫连盈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那你成亲有什么用?”

    尉景:“……”

    他转身就走。

    “姐夫!”

    “我去给你找人!”

    赫连盈盈立刻安静了。

    ---

    高娄斤是半个时辰以后来的。

    尉景不敢惊动旁人,只能把妻子悄悄带了进去。

    赫连盈盈一看到她,立刻见到救星般。

    “阿姐!”

    高娄斤:“你倒是……比前几日还熟络了。”

    盈盈没理这句。

    她现在没有心思管这些。

    “阿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高娄斤走到栏边,看了看她的脸色。

    “怎么回事?”

    盈盈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仍旧心有余悸。

    高娄斤沉默了一瞬。

    “你以前没来过月事?”

    盈盈一顿。

    “我……听说过。”

    “什么叫听说过?”

    “我以前没有。”

    高娄斤看着她。

    “你都多大了?”

    “你们都说我十五六。”

    高娄斤又沉默了。

    她让尉景先出去。

    “你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尉景如蒙大赦。

    门一关,高娄斤才教盈盈怎么收拾。

    盈盈越听,神色越古怪。最后终于忍不住:

    “你的意思是——”

    她指了指自己。

    “这个不是一日?”

    “当然不是。”

    “以后还会来?”

    “每个月。”

    赫连盈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

    “到底要多少天?”

    “看人。有的人三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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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更久些。”

    赫连盈盈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娄斤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可怜。

    “第一次总会不习惯。”

    “不。”

    盈盈喃喃道。

    “这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身体意味着什么。

    “朕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

    高娄斤:“?”

    这句话倒确实很像疯子说的。

    盈盈从恍惚中回来,又问了个比较实际的问题。

    “那骑马怎么办?这几日还能骑马吗?”

    高娄斤差点没跟上。

    “你现在还想着骑马?”

    “不能骑?”

    “也不是不能,只是你第一次,腹痛又这么厉害,最好歇两日。”

    赫连盈盈脸色更加难看。

    “每个月还耽误骑马?”

    “……”

    这姑娘真正不能接受的竟然不是流血。

    而是影响骑马。

    高娄斤把带来的东西留下,又教了一遍。

    她看着盈盈,心里那点原本因为“细作”二字生出来的戒备,不知不觉便淡了。

    等事情收拾妥当,她准备走。

    盈盈又叫她。

    “阿姐。”

    “嗯?”

    “这个真不会死人?”

    高娄斤回头。

    赫连盈盈坐在墙边,脸上那点后怕还没有完全散。

    不像装的。

    就是怕。

    高娄斤道:

    “不会。”

    盈盈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往墙上一靠。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骂了一句。

    “吓死朕了。”

    高娄斤脚步一停。

    “你说什么?”

    盈盈:“……”

    “没什么。”

    高娄斤看了她半天。

    确实疯得不轻。

    ---

    当天晚上,高娄斤回到家里。高欢、高琛、娄昭君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怎么样?”

    “她没事吧?”

    高娄斤把外衣解下来。

    “没事。”

    娄昭君松了口气。

    “到底怎么了?”

    “来了月事。”

    屋里几个男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娄昭君倒是一愣。

    “她不知道?”

    高娄斤看她一眼。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

    “说没有伤口却一直流血,比中箭还邪门。”

    高欢、高琛兄弟对视一眼。

    尉景坐在旁边,神色非常疲惫。

    高娄斤继续道:

    “我告诉她以后每个月都有,她脸都白了。”

    娄昭君忍不住问:

    “她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高娄斤摇了摇头,又补一句:

    “不像装的。”

    屋里安静了一阵。高欢问:“阿姐觉得她不像装的?”

    高娄斤嗤了一声,拿起水喝了一口。

    “我看她就是疯的。”

    高欢眼睛微微一亮。

    看来还是是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高娄斤道:

    “卫可孤要真有这种细作,还不得自己先愁死?”

    尉景深以为然。

    娄昭君却道:

    “可她不是还让姐夫开城门吗?”

    高娄斤摆摆手。

    “她脑子里想的东西,做不得准。”

    随后非常朴素地下了结论:

    “反正不像什么处心积虑的坏人。”

    高琛听见自家人内部对盈盈的怀疑解除,倒是安心了一些。

    没想到过了片刻,高娄斤下一句话却是:

    “不过她家里以前有钱这事,我倒觉得未必是假。”

    全家同时抬头。

    “你们看她那双手,没干过粗活。字认得比你们多,琴也会,马也会,连吃东西都挑。”

    高欢马上接话:“对,她天天嫌我们穷。”

    高娄斤:“那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道:“这种人家出来的姑娘,如今族人又都没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在外头飘着。脑子虽说不太正常,人倒不坏,真安顿下来,也不是不能过日子。就是如今家里钱财还能剩多少不知道。不过这种出身,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娄昭君听到这里,目光不由往高琛身上落了一下。

    “要真是大户人家落难的姑娘,阿琛娶了倒也不错……”

    高琛表面一言不发,但是发红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高欢道:“先别管娶不娶,先把人弄出来。”

    高娄斤一锤定音:“当然得弄出来。”

    “这么个姑娘,让贺拔家关着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