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牢里的饭食越来越少了。
赫连盈盈端详着那碗粟米粥。原先虽说也稀,好歹还能在碗底捞出些米粒。今日发下来的时候,她拿筷子搅了两下,几乎能从一头望见另一头。
旁边牢房有人骂了起来。
“这也叫饭?”
送饭的狱卒没好气道:“有得吃就不错了。”
“前日还有饼!”
“城头的人都不够吃,你还想吃饼?”
那人还要骂,狱卒已经提着木桶走远了。
赫连盈盈低头又搅了一下碗里的粥。
城头的人都不够吃。
这句话比什么军报都来得刺耳。
卫可孤围怀朔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她被关进来的时候,城中虽乱,总还有人巡逻,粮铺也还开着。如今连镇狱的口粮都开始往下减,说明粮食已经在往守城军士手里集中。
赫连盈盈喝了一口。
没滋没味。
她又喝了一口。
还是饿。
早知道前几日就不该嫌高家的饭难吃。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烦。
她都被关进来这些日子了,贺拔度拔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没把她放出去。
外头眼看要打起来了。把她这么一个懂骑马、懂军阵、还能打架的人关在这里,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赫连盈盈正在心里替自己重新规划出狱以后的大业,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有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像狱卒。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从甬道那头出现。
“二哥?”
贺拔胜停在牢门外。
赫连盈盈立刻站起来。
“你来放我出去?”
“不是。”
她撇撇嘴,又坐了回去。
“那你来干什么?”
贺拔胜看她一眼,没有跟她斗嘴。反倒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隔着栏杆递进去。
赫连盈盈闻到香味,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什么?”
“馕饼。”
她接过来。
还是热的。
里面甚至夹了点肉。
赫连盈盈顿时觉得贺拔胜今日格外顺眼。
“二哥,你比阿斗泥强多了。”
贺拔胜原本严肃的神情差点没绷住。
“他昨日也想来,被阿耶看住了。”
“那还是你强。”
“……”
行吧。
赫连盈盈已经低头咬了一大口。
这几日在牢里没吃过一顿饱饭,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姿态。她靠着栏杆坐下,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吃掉了小半张。
贺拔胜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盈盈。”
“嗯?”
她嘴里还有东西。
“我今日要走了。”
赫连盈盈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些。
“去哪?”
“出城。”
她抬起头。
贺拔胜神情平静。
“城里撑不了多久。外援一直不至,再等下去也只是坐困。”
“阿耶让我带几个人突围,去找临淮王元彧。他正带着大军屯兵于云中”
赫连盈盈终于不吃了。
“求援?”
“嗯。”
“几个人?”
“十来个。”
她皱起眉。
“十来个人怎么出去?”
贺拔胜笑了一下。
“所以才叫突围。”
赫连盈盈看着他。
外面卫可孤的人马已经把怀朔围得越来越紧。
十来骑,即使都是好手,夜里硬闯,能不能到元彧那里不知道,路上会死多少人也不知道。
这种事她太清楚了。
不是送信,是拿命开路。
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赫连盈盈手里还拿着半张饼。
过了一会儿,她问:
“非得你去?”
“总要有人去。”
“让三哥去呢?”
贺拔胜笑道:“他胜算还不一定有我大呢。”
赫连盈盈认真想了一下。
“算了,还是你去吧。”
贺拔胜看着她。
“你倒舍得。”
“你确实比他希望大点儿。”
这话倒是真心的。
贺拔胜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赫连盈盈又咬了一口饼。
她不太会劝这种事。
打仗的时候,总有人得去做最危险的事。
说什么“一定回来”都是废话。能回来,自然回来。回不来,也不是说两句吉利话就能变回来。
两人之间又静了一会儿。
赫连盈盈把最后一点饼撕下来塞进嘴里,正准备问他什么时候动身,贺拔胜又道:
“还有一件事。”
“说。”
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赫连盈盈也跟着坐直了些。
贺拔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你对我们兄弟是真心的。”
赫连盈盈:“?”
她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
贺拔胜继续道:
“你虽然是细作——”
赫连盈盈终于咽下去了。
“等会儿。”
“但我知道,你那日弹那首曲子,是因为心里有我们。”
“?”
“你是想提醒我们,卫可孤的大军已经围城。”
赫连盈盈慢慢放下手。
“我只是弹了个琵琶。”
“你不用解释。”
“……”
“我明白。”
赫连盈盈:“你明白什么了?”
贺拔胜看着她,神情竟还有一点郑重。
“你有你的难处。”
“?”
“有些话不能明说,只能借曲子提醒。”
“不是——”
“盈盈。”
“你先听我——”
“等我回来。”
贺拔胜顿了一下。
“你再好好想想。”
赫连盈盈已经彻底听不懂了。
“想什么?”
“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三弟。”
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赫连盈盈看着他。
贺拔胜也看着她。
足足过了三息,赫连盈盈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这饼干得不行……也没口水……”
贺拔胜像是早料到她会装傻。
“你一会儿叫我二哥,一会儿叫他三哥。”
“因为你是老二,他是老三。”
“你骑过他的马。”
“那不是你们家的马吗?”
“还给我们弹曲子。”
赫连盈盈不可思议地道:
“那也是你们家的琵琶摆在那里!”
贺拔胜沉默一下,但也只把她的辩解当姑娘家嘴硬。
“无论怎么说,等我回来再问你。”
“你到底哪里看出……”
“等我回来。”
“贺拔胜。”
“嗯?”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脑子出了问题?”
贺拔胜笑了。
“你看。”
“我看什么?”
“你果然关心我。”
赫连盈盈:“……”
她忽然有一种想把刚才吃进去的饼吐出来砸他的冲动。
可惜舍不得。
贺拔胜站起身。
“我该走了。”
这一次赫连盈盈倒没再骂。
她看着他整理了一下腰间佩刀,又把衣襟束紧。
牢外的火把映在他侧脸上。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暂时褪去以后,他到底还是一个今晚就要带十几骑冲出去搏命的人。
赫连盈盈觉得刚才那几句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贺拔胜。”
贺拔胜回头。
“嗯?”
“别死。”
他笑了一下。
“好。”
走出两步,他又折了回来。
赫连盈盈心里一紧。
怎么?
不会是想干大事前求一个牡丹花下死吧?
贺拔胜转过身。
“你不给我个信物?”
“信物?”
贺拔胜倒说得十分自然。
“征人远行,不都该留件东西么?”
赫连盈盈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旧的囚衣。
袖口还有这些天蹭上的污渍。
头发今早随便用手拢了一把,现在早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估计跟鸡窝也没有多少区别。
身上所有像样的东西,进牢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她又摸了摸头。
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抬起头,非常诚恳地问:
“你想要什么?”
“比如发钗?”
赫连盈盈指着自己的头。
“你看我有吗?”
贺拔胜:“……”
“帕子?”
“也没有。”
“玉佩?”
赫连盈盈盯着他。
“你们把我关进牢里,还指望我身上有玉佩?”
“……”
这倒也是。
赫连盈盈想了一会儿,最后低头看见手里的油纸。
她刚才吃饼剩下的。
于是递了出去。
“这个要不要?”
贺拔胜看着那张沾了油的纸。
“……”
赫连盈盈很认真。
“刚才装饼的,你要吗?”
“不要。”
“那就没了。”
贺拔胜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赫连盈盈点头。
“我也觉得。”
贺拔胜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喊:
“二哥!”
他回头。
赫连盈盈趴在栏杆边。
“你回来以后再给我带个饼。”
贺拔胜:“……”
刚刚那点临行的悲壮气氛彻底没了。
他摆摆手。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赫连盈盈还站在栏杆边,直到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才慢慢坐回去。
贺拔胜刚才说什么来着?
喜欢他,还是喜欢贺拔岳。
赫连盈盈皱起眉。
这些男人……是不是都有点太会自作多情了?
她靠在墙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男人都这样?
赫连盈盈接着想到了自己。
我以前……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吧?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立刻坐直。
不对。
当然不一样。
赫连勃勃是谁?
赫连勃勃是大夏皇帝。
而且——
赫连盈盈很快重新放松下来。
朕本来就是大夏第一美男子。
不对,何止大夏。魏虏、西夷、南蛮那些地盘全加起来,能找出几个比朕俊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姑娘入了宫,又能锦衣玉食,又能住好房子,最重要的是——
还能睡到天下第一俊。
她们喜欢朕,当然是真的。和贺拔胜这种毫无根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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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多情根本不是一回事。
赫连盈盈越想越觉得逻辑严密,于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低头的瞬间,她发现还有一小块饼刚才没吃完。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来塞进嘴里。
嗯。
贺拔胜这个人虽然有点自作多情,饼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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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高家院里也摆了一桌酒。
说是酒,其实也没多少。
城中粮食越来越紧,连酒都不好买。斛律金带来半坛,几个人一人倒一点,剩下的兑了些水,也勉强能喝。
桌上的吃食比前几日更简单。
一盆煮豆,两张饼,一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腌肉。
高欢撕了半张饼,吃了两口,缓缓道:
“贺拔胜今夜出城。”
斛律金抬头。
侯景倒没什么意外。
“去找临淮王?”
“嗯。”
高欢把饼放下。
“十几个人。”
斛律金沉默了一会儿。
“能出去吗?”
“谁知道。”
没人再说话。
院外有风,远处城墙方向偶尔传来一阵声响,也听不清究竟是巡兵,还是城外有人在动。
过了一会儿,侯景端起酒碗。
“要我说,早该去了。”
斛律金看他。
“早去有什么用?”
侯景笑了一声。
“也是。临淮王手里有兵。”
他喝了一口。
“可他就是不敢打。”
高欢皱眉。
“也不能这么说。”
侯景瞥他一眼。
“那怎么说?”
“卫可孤围怀朔围成这样,城里连牢里的饭都减了。临淮王的大军就在外头,天天看着。”
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看多久了?”
没人答。
侯景又道:
“他等什么?等卫可孤自己死?”
斛律金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却又没觉得有什么好笑。
“说不定是等朝廷的命令。”
侯景看他。
“打个仗还得等洛阳一句一句教?那还领什么兵?”
高欢端着酒碗,没说话。
侯景这个人嘴一向毒。平日里他说十句话,高欢有五句都懒得接。
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竟听得有些烦躁。
不是烦侯景。是烦那支明明就在外头,却迟迟不来的军队。
斛律金道:
“临淮王到底是宗室,怕是也有顾忌。”
侯景嗤了一声。
“有顾忌就别带兵。”
“带着大军缩在那里,跟个王八一样。”
高琛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高欢看了侯景一眼。
“你嘴积点德。”
“我说错了?”
侯景反问。
“王八缩壳里,好歹还是保自己的命。他缩在那里,死的是我们。”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又安静了。
高欢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半晌,他沉声道:
“怀朔要是真破了呢?”
侯景道:
“那就破了。”
“朝廷不管?”
“怎么管?”
侯景笑了笑。
“发一道诏书。说贼势猖獗,命诸军奋力讨之。”
斛律金嘴角抽了一下。
侯景继续:
“再给死了的人追个官。”
“活着的继续守。”
“守不住的治罪。”
“……”
高欢猛地把酒碗放在桌上。
“这他妈算什么?”
桌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高欢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平日并不爱在人前骂朝廷。尤其如今外头就是叛军,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总有些不合适。
可话已经出来了,他也没收回去。
过了片刻,斛律金才低声道:
“当年让我们来六镇,是让我们守柔然。”
“嗯。”
“这些年呢?”
高欢没说话。
斛律金看着桌上那两张已经快吃完的饼。
“粮越来越少。”
“军户越来越穷。”
“有点门路的都往南走。”
“剩下我们这些人,守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现在卫可孤打过来了。”
“洛阳还在看。”
侯景在旁边慢悠悠道:
“所以沃野为什么反?”
这一次,高欢没有骂他话说得不合时宜。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高琛年轻些,依然抱有希望地问:
“贺拔二哥要是见到临淮王,他会出兵吧?”
斛律金没回答。
侯景也没回答。
高欢过了一会儿才道:
“最好会。”
他说完,把碗里剩下那点兑了水的酒一口喝了。
很淡。
淡得几乎尝不出酒味。
高欢皱着眉,把空碗往桌上一扣。
“要是还不来——”
高欢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冷笑了一声。
“那等怀朔城破了,让他过来收尸。”
院子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远处城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几个人同时抬头。
高欢已经站了起来。
“走。”
方才还坐在桌边骂人的几个人瞬间拿起兵器,朝院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