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纪苔花垂下眼睫,目光定在潦草、难看的小橘包:“那这个,我就......”
将剥好的橘子单手捏着,另一只去够裴怀疏手里的小橘包。
崔行月忽道:“既然裴小将军用不着,不如给我吧。”
纪苔花应了一声。
裴怀疏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一空,抬起眼怎么也看不到苔花的眼睛。她低着头,两侧发髻绑了两条浅绿发带,发带垂落下来,遮住大半面容。
他下意识往前探,未窥见她神情,苔花已经从凳子上起身,转过去,自始自终没再看他一眼。
少年手心空荡荡,有些怔:“苔......”
“崔大哥,给。”纪苔花走到榻前,递出去小橘包,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她和裴怀疏关系好,小时候连碗里的饭也是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没那么多讲究。现在将这手帕包了几块橘子皮的“香包”送给崔行月,还是很羞耻。
送不太出手啊。
崔行月膝上搁着书,向她摊开掌,掌心白皙,掌纹也很规整。
纪苔花硬着头皮放到他手心,想起自己还捏着个橘子,“那,崔大哥你要不要吃橘子,已经剥好了。”
崔行月将小橘包拎到枕边,微微颔首:“有劳。”
纪苔花将橘子往前一递,崔行月伸手去接。
这橘瓣上还有粗粗白白的橘络,没剥干净。
她立即打了个转,收回手,乌黑眼眸弯弯:“我帮你剥干净,不然这橘络吃着是苦的。”
迅速小心地剥离白络,直到橘瓣变得光溜溜,在日光下晶莹剔透,才递过去。
崔行月:“多谢。”他塞了一瓣进嘴里,“很甜。”
“甜就好,我特意让卖橘子的小贩挑的甜的呢。”纪苔花松了口气,又带着心里一点小酸涩,余光悄悄地去看裴怀疏。
裴怀疏果然嚷道:“苔花,你怎么只给他吃不给我?”
少年面容苍白,一双凤眼眨也不眨,盯紧了崔行月,语气控诉:“崔行月不是已经有一个橘子了吗,怎么还要给他一个!你刚才明明要剥给我的!”
纪苔花很熟悉裴怀疏的脾性,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从来没变过。相对的,他也很了解她。
她坐在那剥开橘子,他就知道是为他而剥的。
是啊,已经有一个了,为什么还要给一个。
苔花也想问,裴怀疏已经有许大夫送的香包了,她为什么要扎一个这样难看的橘子包再给他,自取其辱呢?
她问不出口,也说不出口。她讨厌许大夫,也讨厌拿着许大夫贴身香包的裴怀疏。
这样想的自己真是糟透了。
纪苔花收拾好心情:“我、那我再给你剥一个吧。”
裴怀疏立刻不委屈了,脑袋点点:“我也要剥干净的,要甜的。”
苔花在篮子里挑了个圆圆的大橘子,边走边剥。
裴怀疏望着她身后,眼眸亮晶晶,惊讶:“许大夫?你手上拿着什么?”
纪苔花回过身,耳边落下少年明显兴奋了些的语调:“这不会是鲜葡萄吧?”
房门敞开,日光朦胧如金,少女逆光踏入,衣袂飘飘,纤细十指端着个绿色瓷盘子,盘上青色圆葡萄鲜翠欲滴,泛起一片莹润光泽。
许丹云微笑不语。
裴怀疏啧啧出声:“早听说海洲盛产葡萄,没想到都九月了,居然还有啊。”
话落,许丹云已走上前,将手中盘放于桌上,解释道:“是家中果园所产,今早管事送了一箱到家里,我便拿过来给师父尝尝,也洗了一盘给你们。”
她注意到桌上一篮丑橘,将橘子往后推了推,装着葡萄的瓷盘放中间了些。毕竟盘子易碎不经摔,篮子摔个几回不碍事。
葡萄映着日光,蒙了一层光晕,看起来又鲜又甜。
旁边的篮子灰扑扑,橘子也又大又丑,不及葡萄精致,一番对比,更加惨不忍睹。
纪苔花离的最近,怔怔盯着两份天壤之别的果子,好一会儿,将自个手里剥开一半的橘子藏到身后,谁也看不见了。
“许大夫不如好人做到底,摘两颗葡萄给我呗。”裴怀疏眨眨眼,“伤重难以下床啊。”
许丹云看他一眼,“葡萄不见我,我自来见葡萄,既然裴公子走不动那就算了,近者先得,纪姑娘离的最近。”
“不摘算了,我也没有很想吃。”裴怀疏撑起身子,巴巴瞧了眼青葡萄。
葡萄在京中是御赐之物,很是难得。而且它竟是青色而非紫色,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味道?他很是好奇,看着看着,眸光又转到了苔花身上。
苔花正在发呆,发髻上系的两根发带扭在一块,垂在肩头。
“纪姑娘?纪姑娘?”
被叫了两声,纪苔花回过神,抬起眼,许丹云凑近的脸放大在眼前。
许丹云生了一张清丽婉约的面容,眉如清黛,唇若粉桃,虽不艳丽,但也并非小家碧玉之貌,姿态气质透出一股贵气,打量人时多了几分贵家小姐的压迫感。
纪苔花绷直后背,许丹云已笑开,指指桌上葡萄:“纪姑娘,尝一尝?”
“不、不了。”苔花摇摇头,心中升起一阵急迫,促使她迈开了腿。
她要连同她的丑橘子钻进葡萄光芒万丈的阴影下去了。
“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她挤出个笑,握着未剥完的橘子,两三步跑出门。
许丹云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纪姑娘,时辰还早呢。”
裴怀疏看到她背后手心捏着的橘子:“哎?我的橘子还没给我......呢。”
苔花已像一阵风似的掠出去了。
屋内剩下的三人都默了默。
崔行月本就不是爱多言的性子,慢慢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安静咀嚼。
裴怀疏看他就来气,用一种“你怎么抢我东西”的眼神瞪他,瞪了半晌,瞪来了递到眼前的一盘葡萄。
“裴公子,摘吧。”许丹云端着盘子,神情淡淡,低头看他。
她不像纪苔花坐在小凳子上,身姿站得挺直,裙带飘飘,随风撩了过来。
清冷如天上仙子,高高不可及,却又弯腰施善意,若即若离染红尘。
裴怀疏手指蜷了蜷,差点就碰上她的裙带。
他有些失神,良久,“哦”了一声,伸出手捻了颗葡萄放入口。
好甜。舌尖发麻。
许丹云问:“裴公子是不是该谢谢我?”
裴怀疏移开目光,吃人嘴短,他气势也低下去:“多谢。”盯着飘来飘去,就要再次碰上来的裙带,小声,“你是不是靠太近了?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声音太小,许丹云只听到他嗡嗡嗡,不知在嘀咕什么。按她对少年的印象,必定也不是什么好话。
许丹云转过去,端着盘子跑来跑去令她多了几分不耐,她压了下去,轻声又问崔行月:“崔公子要不要也尝一尝?”
裴怀疏松了口气,连自己也不知道在紧绷什么,蒙起被子躺下,只露出一双溜溜转的琥珀色眼眸。
“有劳许大夫。”崔行月接过整个盘子,许丹云点头,退开几步,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擦手。
崔行月端着盘子起身下榻,道:“崔某倒还能下地,李大夫的伤药确有奇效,才三日伤口便已愈合许多,不知若要买这伤药,需得多少钱?”
提起师父,许丹云面上显出骄傲来:“这是师父根据你们的伤现调的,没有卖的,若你想买,需先问问师父。”
“好,我这便去找李大夫。”崔行月点头,将葡萄盘放在桌上,出门。
又望见一个背影渐远,许丹云疑惑:“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这么急?”
她转头看床上病人,裴怀疏把全身裹的严严实实的,被子堆的像卷饼。
“裴公子,别这样捂着,伤口不容易好。”
裴怀疏眼睁睁看她越走越近,白皙的脸颊闷上一层红,“你别靠我这么近。”
许丹云无言:“裴公子,我不走近点怎么看你的伤?我是来为你换药的,我师父今日有些忙,怕是顾不了你。”
“换药?”裴怀疏红着脸尚在思索。
许丹云一把掀开他的被子,裴怀疏慌忙去抓,许丹云面上淡色化为揶揄,微翘起唇角:“大夫眼中无男女,裴公子,请脱上衣吧。”
少女眼眸中的笑意砸到裴怀疏脑袋上。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扭捏又装作坦然地褪下上衫:“我知道啊,我刚就是有点冷,盖个被子不行吗?”
许丹云含笑:“裴公子若是体寒,我再给你开一张驱寒的药方。”
“那倒也不必,我也......没那么冷。”裴怀疏背对她。
少女轻柔的指尖落在他正在愈合中的伤口,犹如万千蚂蚁啃噬,又像轻飘飘的羽毛搔痒。他心头悄悄跳了一下,屏住了息。
-
厨房。
纪苔花坐在灶前,小脸被炉火映的通红。
着急忙慌地往炉子里塞了好几根柴,烧了半晌,她那股子自惭形秽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就是一盘葡萄嘛!什么果子不是果子,她那篮橘子也能止渴生香啊,只是价钱便宜些,可也是在树上育了几个月,天生地养长出来,是给喜欢橘子的人吃的,不是拿来和葡萄比的。
不比不比,也没什么好比的。
自己就喜欢吃橘子。
她剥了一瓣橘子嚼嚼,甜香的汁水四溢开。
至于裴怀疏喜欢橘子还是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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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许大夫的艾草香包,那都、都和她没关系!他喜欢什么她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他就算喜欢许大夫,她也......
苔花再吃一瓣橘子,忽然觉得变苦了。
苦到鼻尖发酸,汁水停在喉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一点点、慢慢地将整个橘子咀嚼,咽下,拿起一根细树枝拨弄炉里的火,橙光燃得更亮更烈,照进她的眼眸。
九月的天有些冷了,这炉火很温暖。
大米在锅里咕噜噜冒泡,白色热雾向上升腾,升到天窗上,漫到屋外。
苔花吸了口气,好香的大米味,像是回到了双月村,早晨起来给爹爹和自己做饭的时候。脚下踩着黄土,摘下稻谷粒背回家,一颗颗搓成圆圆的白米粒,再放进锅里蒸开。
是平凡、普通的,从乡下来的纪苔花的每一天。
她把手里攥着的橘子皮扔进炉里,火光一闪,散出一股焦糊的橘子香。
苔花心想:何必要与许大夫比呢,人家是大家闺秀,有礼仪有见识,身负医术,是个很好很心善的女孩子。至于自己,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啊。
做饭、煎药、打杂,不比许大夫低人一等。
因为裴怀疏和许大夫关系变好,就去讨厌许大夫,这实在是很没道理的事。
裴怀疏帮她下葬爹爹,安抚她的眼泪,用身体为她挡去一刀,此为恩。他足够热烈、满怀少年意气,此为情。所以她喜欢他,反之亦然,想让他也喜欢上自己,那就该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更闪闪发光。
定了心思,苔花扭头从柴堆里拾起一根大小合适的树枝,以枝为剑,回忆着那日裴怀疏对战刺客的招式。
横挡,下劈,反挑,旋身,再刺!
窗外淌进日光,少女影子映在地面,一比一划,笨拙如小孩初写字,但十分认真。
想象刺客就在面前,要怎么打?下一次遇见刺客,她也要能帮得上忙!
后退两步,挑开他的刀,上前一步,划他手臂!屈身躲一刀,踢!
苔花左脚绊右脚,扑通一下摔了个结实。
手心被树枝上的刺划了小口,传来细密的疼痛。
不能倒,爬起来!
纪苔花“噌”地爬起,握紧手中的“剑”,对着面前的刺客,将裴怀疏的招式斩出去!
一遍遍地重复,绊倒了就爬起来,直到手臂发酸,额前冒了大片的汗,劈、斩、刺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流畅,更有力。
她双眸明亮,紧盯前方,比划间胸腔鼓鸣,仿佛有一股蓬勃之气往上升,撞散那一丝郁结,再往上,从喉口而发。
“嘿!”她斩。
横踢:“呀!”
额前汗水流到鬓间、下巴,旋身汗珠甩出去,如同甩掉三千烦恼,畅快!
练着练着,苔花心有所悟,招式脱口而出:“看剑!这一招叫一剑霜寒!”
越说越舒畅:“吃我一踢,倚天万里无影脚!”
“听风鹤唳满堂花!”
“劈云斩雪剑!”
“哈呀!”苔花一个扭身,对上站在门边、面容熟悉的青年。
四目相对。
青年眉目浅笑,不知在这看了多久。
“啪嗒。”
苔花手里的树枝一下儿掉了。
她整张脸迅速烧红:“崔崔崔崔大哥!”
崔行月颔首:“打扰了。”
这哪是打不打扰的问题,她刚才乱喊的那些话,乱舞的那些招式,岂不是都被他听到看到了,简直羞愤欲死!她低下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地面严严实实的,没有缝。
苔花盯了半晌,升起一丝希望,嗫嚅:“那个,崔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万一刚刚才来呢,没看到呢!
崔行月道:“从你拿起树枝开始。”
纪苔花心死了。
崔行月望着她通红的耳尖、脸颊,顿了顿,转开眸光:“看你练得入神,崔某便没有打扰,只是,苔花是想学武?”
都被看到了,遮掩反显扭捏。纪苔花抬起头,神情认真:“是,上次我不自量力想帮忙,反倒让裴怀疏受重伤,若是我学会武功,下次再遇到危险,不说能和你们并肩作战,至少我不会帮倒忙。”
她乌黑眼眸闪闪:“就是......我一个人瞎练,崔大哥你别笑话我。”
崔行月摇头:“不会,上回船上你救裴小将军,很勇敢,并非不自量力。”
“唔。”苔花摸了摸耳朵,深吸一口气,凑近他,“崔大哥,都被你看见了,那、那你能不能教我几招呀?防身的就可以。”
少女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额角、鬓间亮晶晶,她一双眼眸定定,崔行月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