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苔花脑中一嗡。
那边裴怀疏惊醒,一把推开少女,咳了口水,嚷嚷开:“你!你怎么能!我喊非礼了,女流氓!”
他肩膀负伤,推了这把,疼得“嘶”了声。
少女嗓音浅淡,如清泉叮铃:“我是大夫,刚才在给你渡气。”她瞧他一眼,“大夫眼中无男女,在我看来,你与一块猪肉没什么区别。”
“哦......大夫。”裴怀疏打量她几下,垂了眼眸,回忆起来前因后果,有些郁闷地拧眉。
他边嘀咕边坐起身,向少女抱拳,认真道:“抱歉,方才是我失言,多谢姑娘相救,我是京城人,你留个地址,待我回京必有重金相谢。”
“谢就不必了,毕竟你是为救我下水。”
少女轻拂去脸庞水珠,面目温婉含笑,却是记仇,将他那声嘀咕复述:“我确实没见过你这么大块的猪肉,不过我见过蠢笨的猪,为救人下水,人没救成,反倒自己先溺了水,你说蠢不蠢?”
“你!”裴怀疏气得眉毛都竖起来。
但到底是自己先背人嘀咕在先,她说的也不算错,没想到这江水如此湍急,将伤口一撞,他反而失去意识。
对了,江水这么急,苔花怎么样了?!
裴怀疏喃喃念:“苔花!”他手掌撑地,刚想站起身,后肩一阵刺痛,身体又重重摔了回去。
少女按住他:“你伤口极深,不怕死就继续动。”
裴怀疏挥开她的手,咬紧下唇,手臂用力,脖颈暴起了青筋:“我要去找我的朋友,我说过要保护她的。”
“好言难劝该死鬼。”
少女摇头。
裴怀疏见她一副淡然模样,莫名生了几分火气:“要你管?!我为救你落水,你刚才也救了我,两相抵消互不相欠,你要没事你就让开,挡着我道了!”
少女反唇相讥:“要死就死远点,别死大夫门前。”
“你!”
纪苔花双腿如灌铅,重得迈不出步子,听了这一遭,忽然如梦初醒,脚下轻飘飘地走了过去。
“裴怀疏......”她努力扬起一个笑,面容却不受控制。
裴怀疏和少女一齐向她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肯定很难看。
因为,她快哭出来了。
前一刻在船上被裴怀疏以命相救,心动不已,对少年的喜欢又多了几分,转眼就见到心上人被别的女子亲了,如何不被打击?
虽说是大夫渡气,可她......她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裴怀疏的唇。
少年唇色苍白,下唇留着几个他自个刚才咬的牙印。
纪苔花觉得自己特别以小人之心,裴怀疏都疼成这样了,她还在这里想些有的没的。
别想了别想了。
她跑到裴怀疏身边,仔细看他身上的伤:“你还好吗?”
裴怀疏眼眸一眨不眨,也在打量她,目光从她脑袋顶到裙摆下的脚,掠了好几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我们都没事,崔大哥在另一片河边,但他也受了伤。”纪苔花低下头,伸出手准备扶他起来。
她不敢看裴怀疏的脸,一对上,就止不住往他唇上看。
少女冷不丁:“他要是站起来,没走几步,血就流光了。”
纪苔花连忙收回手,少女方才的目光像是针扎,钉在她手背上,她一阵羞愧,有些无措地拧拧手指。
裴怀疏不满:“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吗,我是生是死,和你有关系?”
少女抬起浅淡眼眸:“我是医者,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苔花别管她,扶我起来,我们去找崔行月,海洲这么大,大夫多的是,一会儿我们去城里找。”裴怀疏扯扯纪苔花胳膊。
少女冷道:“不巧,海洲最好的医馆,就是我家开的。”
纪苔花将他一按,看向少女,有点儿着急:“你、你既然是医馆的大夫,能不能帮忙治治他的伤?”
“喂!谁要她治了?”裴怀疏很气,不管不顾要站起来。
纪苔花没按住,眼前一花,少女指尖捻一枚银针,迅速扎进裴怀疏耳后。
裴怀疏不动了,身子软软倒进草里,眼珠瞪得溜圆:“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没知觉了?”
纪苔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别说了,人家是大夫,她还救了你呢。”
裴怀疏闭上嘴,憋屈地鼓了鼓脸,扭开头。
纪苔花从身上翻出钱袋,浅黄色的小小一个,递过去:“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就当是诊金,可否请姑娘找人送我们去医馆?”
“诊金就不必了,等会自有人来寻我,顺便将你们带回同济堂就是了。”少女摆手,竟对她浅浅一笑,霎时如山茶花盛放,婉约又带着点夺目的清丽。
纪苔花有些不好意思,也一抱拳:“我叫纪苔花,他是裴怀疏,姑娘你呢?”
“我名许丹云。”少女说道,“是同济堂李鸿的徒弟。”
许丹云从腰间翻出一截竹筒,拉开引线。
一道红色烟花在天上炸开。
“烟信?”裴怀疏躺地上嘀咕,“一个大夫还有这种东西呢?”
“反正我不信你是正经大夫,才不去你说的那什么破同济堂,你赶紧给我把针拔了。”他看向许丹云,“我不信你!”
“万一你要是给我治死了怎么办?还送我去同济堂,我上次来海洲的时候怎么没听过,不会是杀人放火的黑店吧?”
许丹云被激起几分怒气,白皙脸颊泛上红晕:“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贬损我师父的同济堂,你真是不知礼数!”
裴怀疏抿了抿唇,不知为何他对上这少女,就莫名烦躁,脱口而出那些无礼的话。行军打仗受伤,都是军医救治,他自当敬重医者,再怎么看不惯她,也不能说医馆破啊。
他懊恼地眨了下眼:“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的。”
许丹云望着他不语,似乎还未消气。
片刻,她忽然凑近,伸手去拔他脖间银针,裙摆飘上他臂间,一触即离。
“你既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家医馆,请另寻高人救你吧。”
裴怀疏下意识拽住她的裙子:“我没看不起啊,我这条性命都是军医救的,怎么可能看不起医者?”
许丹云扭回头,恢复那副冷淡模样:“没有?裴公子方才不是说,不信我是正经大夫吗?”
少年半撑起身,神情欲言又止,看着她,挪开目光,又看回来。
日光渐斜,金色晚霞洒在两人身上,将他握住许丹云裙摆的手指勾勒一圈模糊光彩。
许丹云原地不动,等他回答,她发丝与裙带随风飘动,身形端庄,脊背挺直,显出名门闺秀的气质,有礼仪却不失傲气。
纪苔花忽然觉得自己扶在少年臂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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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十分多余。
她收回了手,退了半步。
明明裴怀疏就在眼前,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无形地将她隔开在外。
忽然想到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世家出身的小少爷,被某个气质不凡的少女救下,少爷与那少女拌嘴,口上不满,其实心里已悄然动了心。
少年挣扎半晌,诚恳道:“许大夫见谅,我又失言了,我发誓,我绝不会看不起医馆,看不起大夫。”
军医对他有救命之恩,何况医者救济天下,仁心仁德,即便他恶言相对,这姑娘也还是没放弃救他。他真是口无遮拦了。
裴怀疏眸中掠过恼意,别扭地收回手。
“你生气了就走吧。”
许丹云转过身,抖了抖裙子,裙摆上赫然两个血指印,皱眉看向他,想到什么又重新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瓶子。
“你已向我师父道歉,那我就不气了。”她亲手扶起少年,将瓶中药粉洒在他肩上刀伤。
许丹云认真往几乎见骨的伤口上药,手法细致利落,眼眸浅浅,眉眼中透出几分慈悲的柔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你一命,也算救百人性命。”
裴怀疏痛得额上冒一层汗:“什么意思?”
许丹云收回瓶子,眼眸流转溢出笑意,似乎是觉得他有点好笑,抿上了淡粉的唇:“朽木。”
“朽木?”裴怀疏不懂,看了她一会,转而盯向一直以来会给他解释的少女。
少女没有看他们,垂着脑袋,发髻凌乱,落下几缕碎发遮住眼睛,只看到一截小巧的下巴。她手指绕啊绕,正在揪一根草头。
裴怀疏喊她:“苔花?”
苔花抬起头,对上他眼里求解释的疑惑,开口道:“许大夫的意思是你从军打仗,做的是护百姓守家国的事,救了你,也就是救那些百姓。对吧,许大夫?”
许丹云点头:“纪姑娘聪明。”
裴怀疏骄傲道:“那当然了。”
被夸了,但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纪苔花手中的草还剩下最后一小段,她拇指慢慢地楷,在食指上留下越来越深的白月牙痕迹。
感觉好煎熬。
她什么也做不了,不会治伤,也没有力气背裴怀疏去医馆,她给诊金,许丹云也不要。
且许大夫坦坦荡荡,她自己反而在这儿介怀,介怀许大夫亲了裴怀疏,介怀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甚至偷偷还在心里将自个与许大夫比较。
纪苔花!你真是白读那么多圣贤书了!别说人家清清白白,你和裴怀疏不过是朋友,哪怕从小一起长大,你也没资格吃这种醋!
可是......苔花望向面前登对的少年少女,手里的草头静悄悄落了下去。
她心里好酸啊,又感觉自己很没用。
没有武功,拿着剑也打不了刺客,害得裴怀疏替她挡了刀,不会医术,撕下衣摆给崔大哥绑伤口,那口子还是源源不断流血。
三个人一起从双月村出发,只有她一个人毫发无伤。
裴怀疏伤得这么重,许大夫靠近他,认真给他上药治伤,她还......还有点讨厌许大夫。
纪苔花捂住脸,默默唾弃自己。
她也太小人了!
裴怀疏歪了歪脑袋,看向苔花,急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