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船上跳上数个蒙面黑衣人,手拿长刀,目的明确,冲着裴怀疏和崔行月砍过来。
雪白刀光一闪,裴怀疏下意识推开身边纪苔花,迎面擒了黑衣人一只手,狠狠一扭,那人惨叫一声,他另一只手夺刀反手划开,将人踹下水。
船上众人瞬间乱成一团,人群撞来撞去,有人尖叫“杀人啦”,船身狠狠一震,黑衣人跳上去,砍碎上方的帆,船在江面原地打转。
黑衣人刀刀冲着见血去,裴怀疏旋身挡了几人,那边崔行月被他们步步逼退,后背抵上船尾栏杆。
人群混乱地躲入船舱,纪苔花裹在众人间,挤进舱内,往外一看,甲板上只剩下那些黑衣人,他们将裴怀疏与崔行月分离开,逐个击破。
还真有刺客!
裴怀疏叮嘱过她,遇到刺客只管躲着,千万别出来。他被黑衣人划了好几刀,血将衣裳浸透,退到了甲板夹角处,面前数个黑衣人持刀逼近。
这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纪苔花转身挤入房间,取出包袱里的铁剑,握着剑冲出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她的手抖个不停。
她只拿过菜刀,杀过鸡和兔子,人的血她还没见过......地上瘫倒数具黑衣人尸首,从他们伤口流出的鲜血直流到她脚下。
黏黏糊糊,还是温热的。
苔花不敢看底下,目光定在围着裴怀疏的那圈黑衣人,卯足了一口气跑过去,双手高高举起剑,戳!
许是他们没料到还有人冲出来,竟真的让她戳进一个黑衣人的后胸,刺入血肉的真实触感顺着剑传过来。
纪苔花感到一阵恶心,头晕眼花,咬着牙死死抓着剑柄,将剑拔出,剑尖湿哒哒往下滴血。
她满脑门冒冷汗,几乎脱力了。
因这变故,包围圈破了个缺口。
旁边的黑衣人反应过来,手中刀反横,刀光当面砍下。
纪苔花举剑去挡,虎口一麻,剑立即脱了手,往后飞去。大刀再无阻挡,雪光凝成一条线,逼近眼前。
“苔花!”裴怀疏身影冲过来,刀没入他后背,响起令人肉痛的闷声。
纪苔花心脏跳得要蹦出胸口,对上少年带着痛楚的琥珀色眼眸,他脸庞沾着血,眉眼紧皱,生出几分陌生的、血腥气的狠戾。
裴怀疏反手一刀割了那人的喉咙,揽住纪苔花的腰,急速冲出破口,语气变了调:“你出来干嘛?!不是让你躲好吗!”
“我,我想救你,我怕你真死了......”纪苔花这时才后怕,哆嗦地抓紧他的衣服,却摸到一手浸透的温血。
“笨蛋!我哪那么容易死?”裴怀疏带着她旋身后退,边退边打。
黑衣人继续扑上来,他护着她,身上又添不少伤。
苔花眼前一片晃成残影的刀光,她心跳砰砰砰,后背贴着少年胸膛,他的心跳也很急促,手中刀稳而准,挡开每一处攻击。
置身危险之中,似乎时刻就要殒命,却升起不合时宜的......心动。
少年怀抱温暖,喘息炙热,砸在她颈侧。
“裴怀疏!”纪苔花大声喊,“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
“那就为我祈祷!你身上带着我的长命锁,开过光的,你向佛祖祷告,求老天赐给我们一场生机!”裴怀疏避过一刀,抱着她跳上栏杆。
高处风声猎猎,纪苔花脸上吹得全是发丝,她真的闭上眼,心中祈求上苍。
佛祖,求您了。让我们平安到京城吧,让裴怀疏不要再受伤了。
“轰隆——”
天色骤变,狂风四起,水浪翻涌。
原本在江中心打转的船,受水浪推力,直直向码头飘去。
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等上了岸,就杀不了这两人了。他们提刀攻势更重,船身一荡,又是一荡,几个人晃得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
纪苔花伸出手牢牢抓住围栏,转头去看裴怀疏。
裴怀疏几乎成了个血人,后背的刀口汩汩不断流血,手指用力抓着扶栏,嘴里吐出一口血,嘟囔:“痛死了......”
苔花眼眸泛起一层泪,“你,这刀本来是砍我的,我、我......”
“哎?你可别哭啊,我没手替你擦眼泪了。”裴怀疏喘得厉害,抬起脸对她笑了一下,“我说了要保护你的,说到做到,我从不撒谎。”
纪苔花忍下了泪,坚定道:“如果再打起来,我就找个地方躲好,你不用管我了。”
她意识到,自己这种武力值,出来就是找死,还害裴怀疏替她挡了一刀。
裴怀疏“嗯”了声,望了眼码头渐近:“应该不用打了,码头有官兵驻守,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出手。”
“上天还真给了我们一场生机。”他挑了个眉:“怎么样?我的锁灵不灵,我厉不厉害?”
纪苔花觉得他真是,都这个时候了,她也随着他弯了弯唇,夸赞道:“厉害,很灵。还好有你。”
裴怀疏:“那是当然了,不过也还好有苔花你在,不然我才没这么好运。”
纪苔花心想:若不是护着自己,他哪用受这么多伤呀。
裴怀疏抬刀往前指,血染半张脸,笑意森森,露出一颗虎牙:“围殴我是吧?马上到岸了,你们就等着官兵收拾你们吧!”
见时机已失,领头的黑衣人喊了句“撤”,数道黑影跳回江面小船,船舱里躲着的人也好奇地涌上来几个。
纪苔花松了口气,四处看了圈。
崔大哥呢?
“别走!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青年厉喝声在船尾响起。
崔行月挥剑拦住一名黑衣人,那人反身回挡,与他缠斗,刀声撞鸣。
苔花着急:“崔大哥!我怎么去帮崔大哥呀?”
裴怀疏撕下衣摆,绑手臂的刀伤,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用帮,才一个刺客,他要是打不过,还当什么少卿。”
船身剧烈一荡,苔花脚下一滑,攥着杆子稳住身体,听见两道“扑通”落水声。
她抬起头,崔行月与黑衣人缠斗的地方空空如也。
裴怀疏:“啧!崔行月这人不会水!”
纪苔花想也没想:“我去救他!”提起裙子,一溜烟跑到船尾,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跳下去的时候,那边又响起一道落水声,以及裴怀疏的声音:“怎么又有人掉下去了?下饺子啊?”
她没多想,径直游向崔行月。
崔行月正在江水中挣扎,望见她似要开口,一股浪涌过来,他呛了口水,瞬时脸色通红,渐渐无力地沉下去。
他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小。
纪苔花心中一凛,加快速度,等她游到那,江面已经平息了。她憋着气往下沉,游了一会,终于看到崔行月,伸手捞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游去。
崔行月看着瘦,怎么这么重!
好几次,她脱力没拉住,差点呛水。
只好换了方式,从崔行月身后抱住他的腰,一只手划水,默默念:
纪苔花!你不会武功,打不了刺客,还害得裴怀疏来保护你,这是唯一你能发挥作用的时候,不能不行!
苔花死死咬住牙关,往上游。拼命往上游!
马上就上岸了!
“咳!”终于拖着崔行月上岸,纪苔花也呛了几口水,咳了几声,立即去看崔行月的情况。
青年紧闭双眼,湿透的发丝沾在脸上,面色唇色惨白。
纪苔花压着他胸口,用力按压,一边喊:“崔大哥!你醒醒!”
“噗——咳!”崔行月唇中吐出水,睁眼醒了过来,他眼神有点儿涣散,“苔花?”
纪苔花跪在他身边,浑身湿哒哒往下滴水,形容狼狈,却是劫后余生,她撇了下眉,想哭又想笑,喊道:“上岸了,我们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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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月也笑了:“是,安全了。”
码头两队红衣官兵驻守,船缓缓靠岸,人群蜂涌而出。天上雷云忽然散去,太阳再无遮蔽,洒下温暖日光。
纪苔花抬头看太阳,身上暖融融的,感觉她的魂儿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中回来了。
苔花和崔行月相扶着站起身,两人从浅滩上岸,离码头有一段距离,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许多人下了船。
“崔大哥,裴怀疏伤的特别重,我们快去找他吧!”纪苔花远远望向靠岸的船,往前走了一步。
身侧青年闷哼一声。
她回过头,崔行月走动一步,肩膀、胸口的伤涌出鲜血,他一身蓝衣也被染红了大半,脚下已滴了一滩血水。
“崔大哥,你的伤......”
崔行月轻轻摇头:“我没事,先去找裴小将军。”
纪苔花特别羞愧,她怎么没看到崔大哥也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催着他去找裴怀疏,她也太不算朋友了吧!
她两颊发热,上前扶住崔行月:“你走路往下流血呢,怎么没事呀?你先休息一会。”把他扶到一颗大石头后靠着,将衣服撕成布条。
“崔大哥,你忍着点。”苔花环过他的身体,她准备先绑住他胸前和手臂较深的伤口。
耳边崔行月呼吸时轻时重,她生怕又弄痛他,动作小心翼翼,缠完了,正要退开,忽看到他通红的耳朵。
“苔花,你救了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崔行月眼瞳乌黑,映着光,仿佛眸中溢满情意。
距离过近,纪苔花一下儿撞进他的眼神。
崔行月继续道:“若你愿意,我......”
纪苔花慌忙往后退,不敢直视他,左看右看,嘴里说:“我们是朋友,说什么救不救命的呀,崔大哥,我,我。”
“我”了好几声,她捏着裙子,低头道:“反正我什么伤都没有,我先去找裴怀疏,你好好休息,我过会再来找你!”
崔行月默了默,“也好。”
纪苔花莫名松了口气,转身向码头的方向走。刚才那情形,怎么跟话本子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似的。
别想了别想了,崔大哥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她一路跑到码头,除了驻守的两队红衣官兵,以及来往的船夫,裴怀疏的影子都没看见。
船靠着岸,苔花正要上去找找,被船夫拦下。
船夫满脸晦气:“干嘛呢?船不开了啊,没看见我这船都被砍坏了么?”
“不是,我想上去找人。”纪苔花比划,“就是刚才在船上和那些黑衣人打的少年,他身上都是血,他下船了吗?”
船夫道:“我还想找他呢,平白无故招了那些人砍坏我的船,我要找他赔钱!你认识他?那就你赔!”
眼见船夫伸手要拽,纪苔花连连摆手:“不认识,我就好奇问问。”她赶紧跑远。
裴怀疏不在船上,那他会在哪?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落水了吧?
很有可能。
那个时候听到落水声,裴怀疏好像跳下去救人了。
纪苔花跑遍四周,气喘吁吁,身上湿透的衣服被风干,又被汗水浸湿。她抹了把脑门的汗,继续往前找。
“裴怀疏!听到了你就应一声,裴怀疏——”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行至一片青苔岸边,周围杂草丛生,自草隙中看到了裴怀疏的脸。
他躺在草里,闭着眼睛。
纪苔花跑过去,近了,才发现并不是裴怀疏一人,有名面容清丽的少女跪坐在他身侧。
她莫名地停住了脚步。
那少女浑身湿透,似也是从水中游起,如出水芙蓉一般,肌肤雪白,唇色淡粉,眉眼笼罩一股清贵之气,像是贵人家的小姐。
少女十指纤纤,按压在裴怀疏心口,按了三下,手指转而抬起他下巴,俯身亲上少年的唇。
两片淡色的唇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