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划过湖面,莲叶轻轻撞动,发出簌簌声。
裴怀疏心口一酸,他也何尝不是舍不得纪苔花,今日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心里头堵得慌。
这卷佛经拓完,意味着证物拿到手,就要尽早返京,更何况他本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与苔花相伴一个多月,哪能说走就走,少年人的离别,总是藕不断丝还乱,他一点不愿和苔花分开,要是能和她待的久一点,再久一点,那多开心呀。
裴怀疏眉眼耷拉,反握住了她的手:“我也......舍不得你,苔花,苔花。”
愁绪压在心间喉口,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喃喃叫她名字。
纪苔花眼中的少年重了影,有两只嘴唇,四双眼睛,她想把他合到一起去,挣脱了手“啪”地拍上了少年脸颊。
裴怀疏被她捧着脸,近在咫尺地对上她的眼眸、鼻尖、沾了酒液亮泽的唇。
他一怔,又一愣,月色之下的少女发丝被风吹起,浑身沐着皎洁白芒,如山野精怪,带着股纯净的力量,攫住他的心神。
是不是他也醉了,否则怎么觉得身体轻飘飘,胸口砰砰跳呢?
“你别飘了,你......你认真听我说话。”纪苔花晃晃脑袋,少年的影子从她的手掌里,又分出了两个。有两个裴怀疏的脸,她该对哪个说呀。
苔花凑近了点,近乎贴上其中一个。
她真的有好多话想说,裴怀疏要是走了,她就说不成了。
裴怀疏,我其实喜欢你。
不行不行,哪有女孩子家这么不矜持的?
裴怀疏,你能不能别走了呀。
这也太强人所难,他本来就是为了查案子来双月村的,留这么久已经是算很有缘份了。人相聚是缘,分离也是缘,他是远在京城的小将军,她是乡下一个小姑娘,佛经拓完,缘份也就到此。
唉。唉。
苔花长长叹气,但就这么算了,还是感觉不甘心,她忧愁地盯着他。
裴怀疏整个身子都僵硬了,被她摸着的脸如火烧般烫起来,他有些不敢与她对视,又记着她刚才那句“认真听”,逼着自己不移开目光,对上少女带醉意的乌黑眼眸,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她要说什么?
胸口好像跳个不停,悄悄地、难以觉察地升起了一点小期待。
纪苔花下定决心,大声道:“裴怀疏,回到了京城,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少女声音又高又脆,直直炸在裴怀疏耳边。
裴怀疏忍不住揉耳朵:“干嘛叫这么大声,我酒都醒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双手抓住苔花的手腕,将自个的脸救出来,有点儿不高兴地看着她:“这还用你说啊,我不管去到哪,都不会忘了你的,这辈子都不会。”
纪苔花弯出个笑:“嘿嘿。”
裴怀疏将她扶好:“醉鬼!我看是你在飘,还说我。”
“我才没醉。”纪苔花扒开他的手,“噌”地站起身,不稳地晃了几下。
裴怀疏怕她摔了,手悬在她腰侧,随时准备接着。
苔花酒意上头,仰起脑袋,抬手指天,就着朗朗明月,喊道:“我!纪苔花!这辈子也不会忘了裴怀疏的!”
这一声喊的豪情壮志。
越喊越上头,苔花双手合在嘴边,对天喊:“我这辈子一定会干一番大事业!”
“裴怀疏,我要成为女侠!游历四方,锄强扶弱!”
“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给我爹治病!”
“我——裴怀疏,你怎么不喊,你也来喊!”
裴怀疏无奈,学着她把手放到唇边,夜风微凉,面前湖面映月光,还真有些畅快。他喊道:“我要成为和我爹一样的大将军!”
纪苔花更大声:“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裴怀疏:“纪苔花——!”
他迎着猎猎长风,扎高的马尾飞扬,大声喊:“我不想和纪苔花分开!”
......
纪苔花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头痛欲裂,浑身像被摔进沟里一样,又酸又痛,她拖着步子去院子里洗漱,碰上往院子里搬各种箱子的裴怀疏。
“哎?你醒啦?”裴怀疏放下手里的箱子,眉眼俱笑跑上前。
纪苔花有点儿懵,不大的院子都快被箱子填满了,几乎无处下脚:“这是什么呀?”
裴怀疏又跑回去,掀开箱盖,示意她看:“这一箱是被褥,我见你房里那个被子都睡扁了,不暖和,买了些新的厚被子,你现在用不上,冬天能用上。”
再打开一箱:“这也是冬天穿的袄子,我买了好几套,有你的也有纪先生的。”
“这个呢,是药材,人参、黄芪、红枣......反正都是补身体的,够吃好几年,多给纪先生补补。”
“昨天你说你要当女侠,我还买了把剑,防身够用了,这里还有些银子,你拿着用。”
纪苔花没缓过神,听到“女侠”两个字,脸颊发热,看见裴怀疏掏出一袋银子,立即摆手:“这我不能要,还有这些......”
院子里摆满打开的箱子,映得这座茅草屋也蓬荜生辉起来。这么多珍贵的东西,忽然搬进来,怎么像......道别。
她心中猜到答案,眼睫一落。
崔行月从箱子后绕过来,向她拱手道:“苔花,我们有令在身,如今拿到薛荷证物,该走了。”
原来如此,他们要离开了。
纪苔花忍住酸楚不舍:“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回京?”
“就这两天。”裴怀疏走到她身边,低下头,万千不舍凝在眼睛里,一眨不眨,好好瞧着她。
他动了动唇:“我,我们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等下次我再来看你,你可不许这么瘦了。”
苔花撑起个笑:“放心吧,我哪能照顾不好自己,不过这些东西真不用了,能退么?我不能总花你的钱呀。”
裴怀疏摇头:“咱俩什么交情,我愿意给你花钱,你收着就是了,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你再给我写信。”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脑袋,想到什么,又落到她的肩上。
既然他这么说了,纪苔花也不推辞,帮着收拾箱子里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两人收拾好包袱。
纪苔花下了两碗面做早饭,裴怀疏和崔行月吃了,马车在院子外等着,到了离别的时刻,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除去心上人这个身份,她和他们实打实住了一个多月,干农活、抓田虾、吵吵闹闹,令这个冷清的屋子添了不少人气儿,她仿佛也多了两个家人,如今他们一走,这个家只剩下她与爹爹了。
她深吸了口气,对上两人眼眸,祝道:“一路平安。”
崔行月显少表露情绪,也微微动容:“苔花,崔某能结识你,是某三生有幸。今日一别,有缘再见。”
苔花微笑:“崔大哥,有缘定然相见。”
裴怀疏眉头已拧了个疙瘩,“哇”了一声,一下儿抱住她:“我舍不得你。”
纪苔花脸埋在他胸膛,耳朵烧得不行,有点儿羞涩,又心虚地感受心上人的怀抱。
感受了一会,心知点到为止,她推开他,仔细瞧了瞧:“唔,我还以为你又像小时候一样,哭的......”
一只干燥的手掌捂上她的唇,裴怀疏耳尖红了:“你别说了,那,那是小时候,我现在是男子汉大丈夫,岂有泪轻弹?总之,我下次会来看你的,你也别忘了给我写信。”
纪苔花眨了眨眼:“唔唔!”
少女柔软温热的唇印在掌心,还有吐出的热气直渗进皮肤,裴怀疏被烫到般挪开手,遮盖琥珀色眼眸的长睫颤个不停:“我,我走了。”
纪苔花“嗯”了一声,“裴怀疏,再见,我会给你写信的。”
时辰不早,两人上了马车,裴怀疏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话,多是嘱咐身体之类的,等马车向前行驶,他还依依不舍地回头。
马车渐行渐远,没入道路尽头。
纪苔花撑起的精神气一散,心中怅然失落,裴怀疏走了,到底还是难过。
算了算了!
人生如白驹过隙,都是过客!
她回到厨房,给爹爹煎早晨的第一副药。
日子恢复如常,白日里去田里看看秧苗,再打条鱼回来做饭,将裴怀疏带的人参补品加进去炖汤。既然有条件,她自然要过好一些,不能亏待了自己。
过了中秋,天色沉沉,动不动下起雨来。
距裴怀疏与崔大哥离开已过十天,这天天下雨,不知他们路途是否顺利?
倒霉的是屋顶破了个洞,之前大晴天的没想着修,现在往屋里漏水,纪苔花拿了个桶接着雨水。
雨水漏满了桶,连串雨珠砸落,带出一圈圈涟漪。
纪苔花提起水桶,快步走到门口,倒完水,迅速跑回来接上漏洞。身后炉子里的药蒸起层层热气,她转过去倒了一碗药,放凉一会,端起来走到主屋。
“爹,该喝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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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平山躺在床上,艰难地应了一声。两个少年人走后,屋内的蓬勃生气没了,他的精神也一天天消磨下去,如今面色灰暗,连动弹也吃力,又或许之前下地行走是回光返照。
苔花将他扶起来,靠着床背,蹲下来给他喂药。
纪平山摇摇头,声如枯朽,说道:“苔花,我有话要交代你。”
只一句话,纪苔花杏子眼里掉下一颗泪。
爹爹的状况她最清楚不过,病了这么些年,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纪平山咳了咳,像个不通气的管,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一双浑浊的眼珠紧盯着她,仿佛在看小时候调皮爱闹、最令他头疼的纪苔花,小纪苔花被他罚跪打手心,眼眶通红,大喊“爹爹我恨你”!
他年轻时都将精力放在教学生上了,末了,发现女儿竟然这般不像样,便用教学生严厉百倍的法子教导她。可父女之情,越打越浅。
“我......小时候管教你严苛,你恨不恨我?”纪平山问。
苔花低下头不吭声。
“唉,我总觉得你没有个女孩子样,哪有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成天爬树摸鱼,我就管教你,打你几个板子,让你记住我的话,女孩子要知书达礼,性情温柔些,以后才好找个好夫家,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每回都和我对着干,打再多的板子你也不听,你那小手心儿都打红了,你也不松口。”
小纪苔花不肯在他面前哭,每回睡觉了他去看她,她的枕头湿了一大片,眼角挂着泪珠,扁着嘴,打红的手心就那样蜷着。
纪平山把药轻轻涂在她手心,可第二日她就又去调皮捣蛋。
屡教不改,他打得更狠,夜里对着她闭着眼睛、满是泪的小脸,不知叹了多少气。
纪平山继续道:“我如今时日不多了,你恨爹爹也罢,我还是要教你,性子收敛些,不要再爬树爬屋顶,男孩子都喜欢温柔的女子,你要多示弱些,别老是这么倔,这样男孩子不喜欢的,我看到你能找个好夫家,也就安息了。”
纪苔花忍不住顶嘴:“我不用找什么夫家,我一个人就能养活自己,也能养你。”
纪平山皱起眉:“便是我死前的遗言,你也不听了?!”
“爹!”苔花一点也不想听这些,眼眸含着泪,端起药碗,“这是裴怀疏送的名贵药材,你喝了它就会好的,我能养你一辈子,你别说死不死的了!”
纪平山握住纪苔花的手腕,她手上一松,药碗滚落,深褐的药汁渗进新换的被褥里,仿佛咳了血,又风干的颜色。
爹爹的手冰凉无力,干枯细瘦。
纪平山望着她,嗓音使不上力地断断续续:“爹爹陪不了你了,你要记着爹爹的话。”
他的手重重垂落,脸上带着对女儿的担忧、不舍,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爹......”苔花落泪。
县里客栈。
裴怀疏坐在大堂,百无聊赖望着门外的雨,心忽地一跳:“苔花,不知道苔花在做什么?”
因为接连下雨,码头不开船,他与崔行月只好暂住在这,都快霉得长蘑菇了。
崔行月看他一眼,并不接话。他正给装佛经拓纸的竹筒封油膜,封完油膜,便不怕水浸,这种珍贵的证物,要慎重保存。
“若不是这一路恐怕不太平,我就带苔花和纪先生回京了,京城大夫多,给纪先生调养身体,苔花肯定也高兴,说不定怎么谢我呢。”裴怀疏支着脑袋。
崔行月直接道:“纪先生时日无多,也经不起路途折腾。”
裴怀疏真是和他聊不到一块去,气得站起身,“亏苔花还叫你大哥呢,你咒她爹,你这人真恶毒!”披蓑衣,抬腿步入雨中,看架势,是去后院牵马。
“索性走不了,我骑马回去看看苔花,她那屋顶不结实总是破,万一漏雨我回去给她修修,回见!”
......
裴怀疏没想到,再见到纪苔花,竟然是这样一副情景。他在外头喊了半天,没人应。挟着浑身雨气,进屋一个个找,推开主屋的门,纪先生面色青灰躺在床上,已无声息。
纪苔花跪在床边,一动一动,背影僵成一块雕像。
裴怀疏走过去:“你......”
话音骤顿,因为苔花在哭。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眼睛瞪得溜圆,一串串泪珠从眼里砸下来。
裴怀疏心头一痛,她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犹如万千重铁砸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