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曲应星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支淡红色的药剂。
管身由产自云水星的浠石制成,透明光滑,握久了能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温热,仿佛是一颗不紧不慢跳动的心脏。
她踌躇不决地捏着它,夜灯的光透过浠石管身,投下淡红的碎影。
Q1药剂是专为曲应星定制的精神力恢复药剂。
当初官方意外发现曲应星时,她的外表干净规整,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过。
然而她内里的精神力却摇摇欲坠,如同快要熔断的细银丝,轻轻一扯就要崩断。
曲应星交给研究院的人一份药剂配方,至于其他的询问都缄默不语。
帝国研究院的众人无奈,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决定冒险一试。
药剂的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曲应星成了史上唯一一例重度精神力损毁后实现修复的案例。
但随着研究员的深入,她们发现这份配方仅对曲应星一人生效。
众人解析良久也找不到批量推广的办法,不得不换个方向,尝试改良原方。
她们耗费半年时间弱化了Q1药剂的烈性,减轻其侵入精神海时的剧痛,并压制潜在的成瘾风险。
只不过代价是药性放缓,精神力修复的速度也随之变慢。
改良后的Q1药剂口感不错,那帮闲得无事的研究员们甚至开发出不同的口味,曲应星的精神力等级也由原来的C+变成现在的B级。
但是,当曲应星的视线落在绯色的药液上时,她的喉咙就自动泛起一股灼烧感,蚀骨的幻痛不受控制地钻出来。
每次喝完后总会陷落在无穷无尽的梦境。
过去刻骨铭心的记忆宛若缓缓浮出水面的庞大冰山,爱与恨苦与乐,相遇与离别都太过沉重深刻,以至于遗忘竟然成了消解痛苦的最佳方式。
她总是在梦中清醒又沉沦地历经过去的一切。
重复地踏上相同的选择,无能为力地放任悲剧发生,她好像是亲历者又好像是旁观的游魂,麻木的死亡与告别一遍遍凌迟她的灵魂。
可是不喝,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么?
曲应星喝下了滚烫的药剂。
梦境如约而至。
她的视野却变得格外狭小,四周的空间也逼仄起来
体型似乎变成三四岁的时候,手脚变短,两截枯枝般的胳膊挂在瘦小的身体上。
这不是曲应星原本设想的,该轮到椿翡星的作战记忆。
她原本预期会梦到椿翡星的战场,那些成年后的作为军人的记忆。
但Q1药剂把她拖回了更早的过去,拖回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冰山最底部的东西。
陡然翻转的冰山,将曲应星整个吞噬。
曲应星挣扎着想醒来,但思维迟缓起来,幼时的记忆覆盖了她的全部,最终沉入了深渊。
眼前是一大片蓝,浓郁的蓝,在偌大的宇宙中飘荡。那种蓝过于巨大、过于深邃,让人目眩神迷,产生出好像在呼吸的幻觉。
透过狭小的舷窗,七一躺在俘虏女人的怀里,辨认宇宙的星云。
舷窗是椭圆形的,边缘磕了一角,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过。
这样狭小的窗,竟然关住了一片浩瀚的宇宙,黑暗与光点交织,每一粒银屑似乎都是一颗遥远的恒星。
流浪似乎是七一的宿命。
不知生母,不知来处。有记忆起,七一就在星盗手下生活。
一双手把她从混乱的空间里拎出来,光线刺目,温度骤降,然后涌入感知的是一片嘈杂和混乱,陌生的声音和气味,浓烈的酒气和刺鼻的烟草,鲜血和硝烟的味道。
首领漫不经心地把她丢给手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是:“我花了一个星币买来的,你们看着处理,不要的话就丢到外面去。”
所幸那时帝国严查,星盗很缺人手,七一便留下来了,就像一件被随手塞进角落的杂物,没有什么用处,但也暂时想不到扔掉的必要。
那个留下七一的人,也许是个女人,或者男人,说不上好,让幼小的七一自生自灭;也算不上坏,至少没让一个几岁的小孩端茶倒水,也没动辄打骂,偶尔记起这个幽灵般的影子,会丢给她一支过期的营养液喝。
为什么要留下她,为什么又不使用她。
七一不懂。她后来想,也许人在宇宙里漂泊久了,总会做出许多没有理由的事。
七一安静地待在各个角落,游魂一般的注视着所有人。
有时会被其他星盗捉住,拿来调笑撒气。她们吐出的劣质烟草的白雾,朦胧她黝黑的双眼,酒瓶中倾泻的辛辣的液体,则会淌湿她漆黑的短发。
星盗们见她没有反应,又兴致缺缺地离开。她们期待反应,不论是恐惧还是愤怒。
可惜七一像宇宙深处那些不发光的天体,沉默地吞噬所有投向她的信号。
唯一让七一印象深刻的,是靠在杂物舱的角落,趴在透明的玻璃舷窗看窗外的宇宙。
无垠的星河上,黑暗与光点交织,其中有一团蓝色的星云,淡淡的,朦胧的,像一滴悬挂在黑暗里的眼泪。
七一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以为舷窗上沾了一滴水珠。伸手去擦时才发现那是窗外的星光。
七一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雾,那团蓝色的星云在白雾后面变得模糊,仿佛被泪水晕开的墨点。
一个俘虏女人告诉她这叫“蓝眼泪”。
她精神力等级高,早就注意到这个经常出现的小幽灵。
七一也同样关注过她,这个女人被关在杂物舱最里面,手腕上锁着抑制环,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有伤,衣服上也有旧血,但神情却冷静无比。
杂物舱看管过许多俘虏,要么绝望认命一言不发,要么癫狂哭泣疯狂祈祷,这是唯一一次有人和七一搭话。
七一对上了那双湛蓝的、如星云般的眼睛。
女人朝她招手,把七一抱在怀里,教她辨认经过的星云。
像花瓣一样散开的是玫瑰星云,拖着长尾的是彗星,那团暗处发红的是正在诞生的恒星。
怀抱并不温暖。女人的身上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汗渍和霉味混杂在一起,还有伤口化脓的甜腥。
但她的声音截然不同,低沉而柔和,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落在七一身上,与这逼仄腥臭的杂物舱格格不入。
可那段时间太过短暂,七一只记住了“蓝眼泪”,并且回望时常常会产生疑惑:
它的颜色,究竟是那位俘虏女人蓝瞳里的星空,还是身体划破之后汹涌喷出的鲜血的艳红?
星盗们很快注意到了七一。她年龄小,却不哭不恼,拥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同时沉默寡言,嘴很严实。
起初是有人在她面前不小心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后来是有人在她面前不小心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七一从不转述,从不评价,从不流露任何情绪。
于是幽灵变成了宝箱,垃圾堆里的垃圾箱。
长期在宇宙流浪,居无定所,星盗们往往沉溺于酒精、兴奋剂和狂欢,痴迷于荷尔蒙的刺激和放纵。每当狂欢结束时,莫大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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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就投入下一轮的掠夺、杀戮和鲜血,暴力填补灵魂里那个无底的洞。
所以星盗们对这种吐露心声的软弱行为表达不屑。但仍有不少底层的星盗,趾高气昂地、偷偷摸摸地找到七一。
她们带着醉意以及尚未散尽的兴奋和恐惧,蹲在七一面前,对着这个沉默的小孩倾泻自己的秘密。
有人说自己曾经是帝国军校的逃兵,有人哭着说想回家,她的母星在第四旋臂,那里有紫色的草原和会唱歌的鸟,有人把抢来的首饰塞进七一手里,第二天又抢回去,骂她偷东西。
七一沉默地聆听这些罪恶、无耻、疯狂、可笑与悲哀,这些东西在她胸口慢慢发酵,变成一种沉甸甸的物质。
她吞咽着浓稠的欲望和执拗,在黑暗的阴影里偷偷长大。
星盗的覆灭来得并不轰轰烈烈。只是一次火拼,恰巧遇到成群的星兽,倒霉地破碎了。
冲天的火光把舷窗映得通红,警报声刺耳地尖叫,整个舰船像一只被剖开的巨兽,金属板撕裂的声响混着爆炸的轰鸣。
七一看见舷窗外翻滚的火焰和高速掠过的星兽轮廓。
有人被吸出舱外,瞬间成为宇宙中一具冻结的尸体。她看见有人抢到了逃生舱,头也不回地冲入黑暗。她看见火光渐渐熄灭了。
总之,在星盗团待了两年的七一,又要开始流浪。
在星盗团的两年,七一经过了几十个星球。它们往往都是废弃的边缘星以及还未开发的编号星,远离帝国的辖制,充满了野蛮与暴力。
生命不值一提,死亡近在咫尺。幸好星盗尚存人性,每次只让七一待在星舰中,隔着玻璃舷窗看五颜六色的梦幻星空。
七一看到过一颗流浪行星,在星际中穿行,表面是永夜的冰层,穿过一个又一个星系,像宇宙中无人认领的遗物。
她看它的时候,它正掠过舷窗的边缘,沉默地滑向更深的黑暗。
和之前的生活什么区别?七一不知道,只是开始继续流浪。
一个五岁的幼童,如何能在偌大的宇宙生存?七一没有去想,像总在前进的星舰一样,只是前进。
或许流浪是她的宿命。
故事到此结束,她本该醒来,却重复地徘徊在一片狭小的舷窗内,和蓝瞳女人一起看窗外的星云。
一切静止,时间好像溶解。
蓝眼泪悬在黑暗里,不远不近,像永远不会落下的一滴泪。
“蓝眼泪”究竟是蓝色还是红色,还是透明的,会折射出光泽?
女人胸口流出的血究竟是红色还是蓝色?
她透过单薄的刀锋看到自己眼皮上的痣,究竟是痣还是谁落下的眼泪?
无垠的星河上,黑暗与光点交织。其中有一团蓝色的星云,淡淡的,朦胧的,像一滴悬挂在黑暗里的眼泪。
一切都在癫狂地旋转,梦境撕扯着灵魂,□□执着地站在这一片广阔星云外,却躲在狭窄的舷窗内,它像眼泪一样,是不是曾落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胸口处有什么在坍缩。像一颗濒死的恒星向内塌陷,一切都被拖进那个越来越深的漩涡。
她想遏制,想压缩,想把那个点按回原来的大小。可它的引力在不断扩大,视界越来越宽,吞噬一切经过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拉长,被撕碎,被吸入那个无底的黑洞。她要被压垮,呼吸也呼吸不上来。
告别好像是贯穿曲应星一生的命题。
或许七一真是个灾星,总是以死亡来告别过去。那些她停留过的地方、遇见的人,最终都在时间里化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