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应星从欢迎会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9033滑过来迎接她，电子屏上闪烁着担心的豆豆眼：【曲老师，您回来了。需要醒酒汤吗？】
“不需要。”曲应星说。
天汐浮光的后劲比她想象中温和，只是胃里微微泛暖，脑袋不疼，甚至可以说状态不错。
光脑在这时震动，仿佛催命符一般。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薇拉的消息。
【薇拉：联席评审的事定下了。下周四出发，地点在640星。具体章程还在商议，出发前会通知你。】
【曲应星：那为什么先确定人选？】
【薇拉：你就当作去640星旅游。联席评审是个闲差，现场观看军校生直播，确保选拔公平公正公开，提前适应一下。】
【曲应星：提前适应什么？】
【薇拉：^_^】
【曲应星：你很高兴？】
【薇拉：你问题好多。看你最近很闲，给你找个事干。】
【曲应星：我很闲？】
曲应星把光脑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军人服从命令的天职克制住了她。
9033小心翼翼地问：【曲老师，您看起来不太开心。】
曲应星淡淡地说：“我只是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思考出什么了吗？】
“思考出人生的意义就是，不要接下S班。”
曲应星重新拿起光脑，翻到薇拉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末尾附带了一份文件：《联席评审任务说明及640星行程安排（草案）》。
她点开扫了一眼，看到“出差补贴”“额外假期”“绩效奖金”几个关键词后，表情稍微缓和。
·
但来不及为下个礼拜的出差任务担忧了，现在更迫切需要解决的是接下来的上课问题。
曲应星走到KG402教室门口，在心中鼓励自己。
没关系的，选课的大部分是高年级的文学院学生，不会有像前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她拿着保温杯，快步走进教室，然后惊奇地发现，早八的教室里竟然坐满了人。
选课人数确实满额，但她原本以为第一堂课会有人迟到缺勤，至少不会全部到齐。
教室里几乎座无虚席，学生们低声交谈，不时有好奇的目光落在曲应星身上，气氛安静而平和。
竟然没有发生诸如“你凭什么当我们老师”的挑衅，或者“我来考考你”的大动作。
曲应星打开全息投影的动作都轻快几分。
“我叫曲应星，是《星球地理历史学》的任课老师。”
她注意到学生们手腕上闪烁的光脑，轻声提醒：“课堂禁止拍照录屏录音。”
“先介绍一下本堂课的课程要求。”曲应星点开教学大纲，“按照教务处规定，期末论文占比百分之六十，期中小论文占比百分之三十，以及百分之十的考勤。”
曲应星没打算为难学生：“期末论文3000字以上，期中小论文2000字以上，主题与我课堂相关就行，截止日期之前交到STAR邮箱。至于考勤，我会在每个偶数周查签到。”
她点到为止，生怕再多说一句就被叫到教务处批评。
“有什么问题？”
一位男生举手：“论文有什么要求？这堂课会挂科吗？”
曲应星想了想，说：“只要你不是全部交给AI来写。一些细致的格式要求看附录。”
男生坐下。
见没有人再提问，曲应星打开课件，开始讲课。
讲课顺利得不可思议，下第一堂课时曲应星还有点晃神。
她坐在教室后休息角的沙发上，悠闲地喝着保温杯里的气泡饮料。
这才是她真正期待的教书工作。
可恶的S班学生居然伪装成她的亲生学生破坏她高质量的退休生活。
两个黑发女生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她们坐在第一排，整节课都没有开小差，视线黏在曲应星身上，不自然地移开，又偷偷挪回来。
曲应星站在讲台上时，银发扎得随意，金瞳在光下浅得发冷，讲课的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和停顿，看上去十分冷漠，像一座难以靠近的冰山。
可偏偏又有什么东西让她们挪不开眼，以至于产生出一股冒犯的探究欲。
莫名的、道不明的故事感薄薄地裹着她，削弱了她的凛然，仿佛旧雪、灰烬和枯木，不声不响地将她与所有人隔开。
而那层隔膜却看上去意外的单薄，好像一碰就碎，并且流光四溢，内蕴锋芒，似乎触手可及。
她们幸运地触碰到了曲应星身上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明明站在讲台上，却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物理的距离无法阻挡灵魂的疏离，余下他人笨拙而不甘地站在外围。
而她只是轻盈地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女生推了推另一个，被推的那个慢慢开口：“曲老师，您好，我们对云水星很感兴趣，但是……”
曲应星竖起耳朵听。
难道那种挑衅的事情要发生了吗。
“但是曲老师讲的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云水星变了很多呢。”
另一个女生接话：“我们不是说老师不专业的意思，就是老师很熟悉二十几年前的云水星……”
“那老师肯定知道那场战役吧。”
两人异口同声，眼睛亮晶晶的。
曲应星微微挑眉：“那场？”
“就是星冕双刃！星冕双刃初见的那场。”左边的女生语气激动，“声名赫赫的埃莉诺上将在这里遇到了她的奇迹单兵七一。”
右边的女生补充，一唱一和：“在沦陷区挣扎求生的七一遇到了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天才指挥官埃莉诺。”
“两位百年难遇的天才的历史性会晤！”
曲应星没有立刻说话，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两个名字。
埃莉诺和七一，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水域里浮上来，带着一种模糊的痛感。
“星冕双刃？”
她重复了一遍。
“对呀对呀，”左边的女生说，“老师那时候应该七八岁左右吧？您见过她们吗？”
上课铃响起，两位女孩回座位时一步三回头，恳切地看着她。
曲应星目光扫过其他视线往后瞟的学生，顺她们的意，征求大家的意见：“你们想听星冕双刃的故事？”
教室里安静一瞬，然后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骚动。
学生们纷纷抬起头，语气激动兴奋。
“想。”
“特别想～”
“曲老师你讲吧，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
曲应星走到教室前方，双手插兜，斜靠在讲台旁，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可以讲的。
她思考从哪处开始讲起。
“那时我六七岁，记得不太清。”曲应星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七一寄住在我家。”
台下一片“哇哦”，显然没想到曲应星真的认识七一。
急性子的男学生立刻追问：“七一和您有亲戚关系吗？”
“不，是我......妈妈捡到了她。”
“捡到？！”
“捡到七一时是个悠长的黄昏。”
曲应星的声音放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记得多少，逐渐流畅起来：“妈妈早就注意到在街上流浪的七一，其实住在这条街的人都知道，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突然出现在这，怎么可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只是七一十分警惕、胆小，只在黑暗和人少的时候出现。”
“不知那天发生了什么，七一孤零零地走在街上，失魂落魄地撞到了妈妈。妈妈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跑开，却没想到七一抬头问她，能不能带她回家。妈妈自然答应了。总之，七一就这么寄住下来。”
“喂喂老师你省略了很多细节呀！”
一个学生抗议，旁边的几人煞有介事地跟着点头。
“对呀，七一为什么突然说要到老师家里，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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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妈妈也太轻信别人了，随随便便带陌生人回家。”
曲应星理直气壮地看了那个学生一眼：“我才七岁，能记得什么？”
“至于妈妈为什么答应。”
她垂下眼，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说自己不知道。
一个黑发女生笑嘻嘻地说：“肯定是妈妈发现七一根骨不凡，是根好苗子，合眼缘就收下啦。”
旁边的同学扶额：“你当是收徒呢？”
“老师之前不是说大家都注意到了七一吗？默默关注七一那么久，没有驱逐她，肯定对她很有好感呀。”
曲应星淡淡一笑，嘴角的弧度很浅：“是吗？”
她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不要说话，继续听她讲。
“七一很谨慎，像是有被害妄想症。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曲应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描述一个她认识很久的人，“或许是因为我年龄小的缘故，她对我更加亲近。我们一起度过了平淡的两年。”
但紧接着，故事的节奏急转直下，曲应星的声音也沉闷不少。
“后来虫族爆发。人们都不清楚，她们赖以生存的海里会铺天盖地地涌出那么多虫族。”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云水星深海的一种矿石，对虫族很有用。”
“与外界的所有通讯都断了。云水星是个疗养圣地，我上节课讲过，所以那里的人精神力等级都不高。”
“妈妈死了，为了护送我们去幸存者基地。那是个专门为意外情况修建的防空洞，云水星剩下的高等级者和平民都聚集在里面。她们拼凑了一支武装部队，试图从地面突破虫族封锁。可全都失败。”
“然后七一说她想试试，即使她没有测试过精神力等级。本来我们一家是打算下个月去的。”
她的目光从学生们脸上扫过，然后落在窗外。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奇迹似乎终于降临。一支十人小队竟然真的突破了虫族的封锁，只是最后又剩下七一一人。”
“七一回来跟我说，当她穿越防线时，看见云水星上空仿佛天神降临的机甲，专属于埃莉诺的SSS级机甲。”
“云水星的人没有放弃挣扎，埃莉诺也没放弃她们。”
“只不过埃莉诺带的人并不多，所有人都觉得云水星的人都死了，只有她坚持要来。和七一汇合之后，埃莉诺冒险决定和七一一起回去。她们花了三年，把云水星上的虫族清理干净。”
“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
台下，问问题的两个女生现在无比后悔。
两人最初以为这仅仅是一段与英杰有关的有趣轶事，却没想到聊到了曲老师的伤心事。
她们没打算把曲老师的故事当作谈资，更没想过要戳人心窝子。
两人坐立不安，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知所措的愧疚。
早知道这样，她们宁愿没有去问那个问题。
曲应星目光偏了偏，转移话题：“我倒是听七一说过一件趣事。”
“七一喜欢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发呆，有一天发现埃莉诺也在那里，似乎在读诗。等埃莉诺准备离开时七一上去问她在读什么。埃莉诺笑了，告诉她是自己写的诗。”
“七一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她觉得埃莉诺在嘲笑她的口音。”
一位学生反驳她：“老师老师，不是这样的哦，埃莉诺上将没有嘲笑七一，她笑是因为觉得七一说话很可爱。埃莉诺上将的信里有说。”
曲应星愣了愣，她的表情说不上来，像是疑惑，又像是释然，最后都敛入到那副平静的表情下。
“是么。”
“王室公开出版过埃莉诺上将的一些信件，里面讲了很多和七一的趣事。曲老师真的推荐你去看。”
曲应星微笑，没有接话，她看了手腕上的光脑：“想问什么，我再回答一个问题，先到先得。”
“曲老师，所以你跟着双刃一起离开了吗？”
“没有。云水星千疮百孔，总要有人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