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晚上的欢迎会,曲应星在9033的建议下换了一套新衣服。
简单的黑色高领长袖,下面搭了一条同色系西装裤。
9033恳切地称赞:【帅!】
曲应星站在全身镜前,面无表情地拒绝了9033提出加上项链、丝巾、皮带、戒指等配饰的提议,最后勉为其难地把耳坠换成了一只银色的耳钉。
戴了一年多的恒星耳坠落入首饰盒时,曲应星还有点恍然。
她将其归结于耳垂重量变轻和耳钉凉丝丝的异样感。
9033遗憾离场,不死心地询问:【曲老师,真的不喜欢这款银色项链吗?】
“真的不需要。”
曲应星匆匆忙忙离开宿舍,在咖啡厅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和9033挑选配饰也会耗费心神。
“曲应星老师?”
黑发青年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她穿着白色丝绸衬衫,卡其色长裤,腰间系了条黑白条纹丝巾,抬手推了推银边眼镜框,礼貌地打招呼:“我叫D,请进。”
曲应星跟在温文尔雅的D老师后面,走进了焕然一新的云顶咖啡厅。
与昨天大片拼接撞色相比,现在的空间像被浅蓝色的潮水浸过。月白色墙壁和天花板上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珠光,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水膜,朦胧而温润。
“听薇拉老师说你来自云水星。”D老师说,“我专门去云水星选的颜色。”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骄傲。
“谢谢。你去过云水星?”曲应星好奇地问。
“嗯,今天早上出发的,来回赶得紧。”D老师的语气轻描淡写,“亲身体会才能激发创作的灵感。”
“如果我不答应来?”
D老师笑了:“那就当做是一场特色的聚会。我们每个礼拜都会举办一次。”
天花板正中悬挂着一组不规则形状的晶体灯具,灯光穿过通透晶块时被折射成蓝紫、金橙与浅粉的渐变光谱,在天花板上铺展成大片流动的丝绒状光带,缓缓地游移着,仿佛海面在呼吸。
曲应星双手插兜,好像真想起了少年看过的那片海与黄昏。
她发自内心地称赞道:“D老师,你的品味很好。”
不少老师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分散在不同区域聊天。
D老师带着她走向了靠窗的沙发区,文学系的老师都聚在那。
沙发区靠着一整面宽大玻璃窗,被框成一块相对安静的角落。几组布艺沙发错落摆放,面料是柔和的浅灰蓝色,触感松软厚实。
地面铺着短绒浅米色地毯,变幻的灯光落下,晕出缓慢游走的色块。
面容秀丽的黑发女人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坐在轮椅上闭目小憩。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肩侧,微微泛着冷蓝色的光。
几乎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黑发男人靠在轮椅背侧,轻声跟她说些什么,他时不时抬手替轮椅上的女人拢一拢薄毯,动作细致温柔。
下午看见的摸鱼的大尾巴老师蹲在黑发女人旁边,脑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后面蓬松厚实的尾巴摇啊摇。
“这是曲应星老师。”
大尾巴老师立刻抬头站起身,足有一米九的身高与萌萌的圆脸形成鲜明反差。
她的耳朵保持着某种兽类的特征,尖尖的,覆着细软的绒毛,随着动作轻轻抖动:“哎,你就是下午路过的那个——”
D老师微笑:“原来那时候你在摸鱼。”
大尾巴老师立刻心虚跑开:“谁想喝杯咖啡?”
双胞胎姐弟性格都是冷冷淡淡的,两人依次对着曲应星轻轻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没再说话。
曲应星终于遇到安静的同事,内心竟然有点触动。
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接过D老师邀请品尝的「天汐浮光」。
清浅的湖蓝色,悬浮着极细的珠光微粒,轻轻一晃,便在杯中翻涌成流动的光纹,如同海面漫上来的潮汐。
D老师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我和小钰今天去云水星得到的灵感,比云水酒的度数略高一些。”
曲应星微微倾斜杯子,湖蓝色液体随之流转,细碎光点跟着翻涌起伏。
鼻尖凑近,先闻到淡淡的青提果香,底下裹着一缕清冽的咸意。她浅浅抿了一口,清甜在舌尖散开,等吞咽过后,醇厚的酒感才慢慢涌上来,温热地顺着喉咙沉下去。
“味道很特别。”她轻声评价,目光掠过杯中的浮光,“像暮湾涨潮前的海风。”
音乐恰在此刻响起,绵长柔和,尾音带着潮水起落一般的气声,音量压得很低,柔和地浮在人□□谈声之下。
D老师指着角落站着的笑眯眯金发女,后者朝她们挥挥手:“这是小珏临时学当地人唱的歌。”
曲应星顺着指引的方向望去,小珏手中正拿着一枚潮声贝,贝壳打磨光滑,泛着温润的瓷白光泽,正是这段云水语歌谣的源头。
歌声层层漫开,长短音错落缠绕,绵长的气声淡淡的回响,仿佛裹挟着云水星海岸的湿润气息,温柔又空旷。
小珏的发音不算标准,有些地方咬得太重,但这种不标准的笨拙反而让歌谣听起来更鲜活。
曲应星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说:“谢谢你们。”
“我倒是要感谢曲老师让我摒弃了对云水星的偏见。以前给它的标签一直是养老院,或者某个无聊的战役纪念景点。”
D老师耸耸肩,她接着为曲应星讲解设计上的一些小巧思。
曲应星安静地聆听,发现D老师在得意或者高兴的时候就会扶眼镜。
指挥系的舒璇和舒奈川结伴走来。
舒璇调侃:“D,不是让你带我们曲老师认认人吗,怎么把曲老师囚禁在你这?好霸道啊。”
舒奈川扶额,带着苦笑:“姐姐很喜欢开玩笑呢。”
D老师给自己说美了,闻言大方放人。
她站起来的时候还顺手推了一下眼镜框,像是某种结束演讲的仪式。
两人把曲应星领走了。
曲应星对此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三人路过了两位气氛紧张的机甲系老师。
一位是高大的男人,白发黑皮,胸前资本雄厚,在灯光下像尊美丽的大理石雕像,注意到曲应星的目光,羞涩一笑,耳尖泛起一圈微红。
另一位近看才发现跛脚,左腿微微不便,此刻脸上正不耐烦地盯着面前摊开的图纸,眉头紧锁,指尖捏着笔,眼看就要发火。她的面部线条硬朗,颧骨很高,下巴尖削,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瞥见三人走近,跛脚老师强行压下胸中火气,冷冰冰地打了个招呼。目光短暂交汇之后,她立刻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图纸,看得出并不想交流。
单兵和指挥系的老师们在更为热闹的调酒区。
吧台台面陈列着一排色彩各异的特调饮品,「暮湾潮光」、「天汐浮光」静静摆在玻璃托盘里,还有少量封存的云水酒。
薇拉正站在吧台边,皱着眉和一位戴着黑色全包面罩的青年交谈。面罩的材质很特别,像是某种哑光金属与织物的复合体,贴近脸部的边缘有两圈极细的银色纹路。
青年是指挥系a班老师,名叫诺瑟斯,黑衣黑裤,只露出一双沉静的黑眼睛,像某种谨慎而优雅的鸟类。
她所在星球有个特别的习俗,唯有遇见心仪之人之后才可摘下面罩。
不远处靠着吧台角落的是R君,一只手端着一小碟甜点,姿态松弛随意。
她侧脸线条极其漂亮,当转头跟她们示意时,另一侧脸上深浅交错的疤痕便显露出来,凹凸可怖的纹路横跨半张脸颊。
在指挥系里,像她这样身负重伤的人不多见。
R君神色坦然,没有刻意遮挡伤疤,见到来人,微微抬了抬手里的甜点,算作招呼。
“人还没来齐,应星,你先跟薇拉坐着。”舒璇拍拍曲应星的肩膀,“我和小川先去处理今晚的食材。”
曲应星自然地坐在薇拉身边的座位上。
“曲老师大驾光临。”薇拉停下交谈,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
诺瑟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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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应星没理她,又拿了一杯「天汐浮光」。
吧台的凳子比沙发硬一些,坐上去有种踏实的感觉。她慢慢转着杯子,看着里面的液体出神。
漫长的认人环节后,她终于可以一个人放空。
曲应星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名,来学校两天就认识了比之前二十几年认识的人还多。
她莫名想起了之前的一位战友,说她们家乡有个节日叫新年,但最苦恼的不是每天早起拜年,而是认人环节。
她好像体会到了类似的感觉,但意外地,还不赖。
姗姗来迟的小情侣都是外向型人格,先同其他院系的老师们一一寒暄,在咖啡厅里绕了大半圈,才寻到她们这来,连声笑着致歉。
舒璇的声音通过扩声器传播:“吃火锅来不来?”
曲应星听到声音后立刻起身,犹豫半刻都是对美食的不敬。
她不敢想象舒璇和舒奈川经手的食物该是多么美味。
迈步走过去时,余光瞥见温文尔雅的D老师正在同机甲系的那位跛脚老师争执,两人神色紧绷,低声争辩着。
刚想叫住曲应星说正事的薇拉:“人呢?”
只见一抹衣角迅速闪过,她扶额,干脆拉着其他人一起去吃火锅。
一张长桌上横在中间,桌子中央嵌着一整块环形加热基座,上面悬浮着四只锅体,沿着轨道缓缓转动。
舒璇从桌边抬起头,看见曲应星独自走进来,了然地说:“我就知道你会第一个到。”
舒奈川解释:“比起食物,其他老师都更喜欢营养液。”
“真是没品味。”
舒璇摇摇头,她起身介绍四种锅底。
第一只是白汤,汤色乳白,鲜味极佳,由深海鱼骨和银丝藻熬制而成;第二只是红汤,发酵星椒和烟熏烬木果在红油里翻滚,辣中带一股奇异的果木香;第三只是金汤,星际酸果榨出来的,汤色金黄透亮,酸得清爽利落;第四只是青汤,药膳底,汤里飘着切碎的植物叶片,散发着淡淡草木香。
曲应星虔诚地聆听,跟着她们的教法吃。
白汤鲜得舌根发软,胶质全都化进汤里,滑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黏唇感,红汤的果木香又勾着人一口接一口,金汤的酸把鱼滑的鲜吊得淋漓尽致,青汤涮出来的菌菇带着一股草本清甜。
她夹了一片云纹星兽肉,涮了三秒,入口即化,坚果香在嘴里散开。又尝了一片月潮髓,蓝光转金,凉丝丝的,随后泛起海潮似的回甘。
好幸福。曲应星想,她现在可以原谅整个世界。
薇拉带着指挥系单兵老师到了。
她涮了一片星兽肝,又夹了两颗藻球,最后舀了小半碗青汤慢慢喝。
等曲应星差不多吃好了的时候,薇拉放下筷子,用巾帕按了按唇角。
“说个事情。”
曲应星正伸筷去夹最后一块玉芝豆腐,闻言手一顿,但还是稳稳地把豆腐夹了回来。
“新生联赛目前四所军校在竞争最后两个参赛名额。阿斯特拉需要派人去参加下个礼拜的联席评审。”
曲应星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豆腐爆开的汁水在口中炸开,鲜得她眼眶一热。
“我们商议之后,决定派曲老师、R君还有诺瑟斯一同前往。下周只有你们三位时间能空出来。”
曲应星:“……”
口中的豆腐,还是很香的。
她就知道这个S班班主任不是好当的,一步退,步步退。
原来欢迎会竟是一场鸿门宴。
曲应星不死心地问:“我可以拒绝吗?”
“不行。”薇拉说。
诺瑟斯开口,面罩下的声音沙哑,像掺了沙砾:“两名指挥和一名单兵,少见的搭配。”
R君靠在椅背上轻笑:“或许是因为我曾经是个单兵。算是一点五个指挥,一点五个单兵。”
曲应星咬着口中没有咽下的珠螺肉,低落地想,那还是两个指挥一个单兵,因为她以前也是单兵,后面才成了指挥。
她饮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