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伸手将兜帽揭下来,林长老的面容在月光下完全显露出来了,她的脸上不再挂有平时的慈祥,此刻那双满是寒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云渺。
云渺没动,她在等着林长老开口,是抓她,还是杀她。
“我不打算伤你。”林长老说,“你不需要再跑了,你只需要被带回去,把你在塔底画的阵法再画一遍,做完你应该做的事。”
林长老伸出手,灵力从掌心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在空中铺成了一片正在缓慢旋转的阵法虚影。
云渺看清楚了那些虚影的形状,和塔底的阵法刻纹一模一样,天道在解析魔纹残阵。
得赶快离开,远离天道的视线。
“最后提醒你一遍,我没什么耐心。”天道的任务来的太急,林长老此刻并没有多少灵力,她需要速战速决。
“你受伤了。”云渺指出问题所在,“所以你着急带我回去,让我猜猜,你这伤的来源,是阁主,还是我的师尊呢,他们都在你的手上吧。”
云渺继续说道:“这天机阁如今是你一人说了算了,哎呀呀,你终于熬到这一天了啊,真的是得好好恭喜恭喜林长老啊。”
“林长老,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我赌你最后会站在我的阵营。”云渺的唇角微微勾起。
一柄铁扇从林长老袖中滑出,扇骨在月色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铁扇直朝云渺面门而来,“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跟我回去。”
云渺偏头避开扇面,扇骨在擦过她耳侧时带起一阵细风,一缕碎发飘落到地上。
林长老握着扇柄将扇面打开,横扫过云渺脖颈,她及时将身体后仰躲过了这一击。
她必须得走了,用不了多久天道就会介入。
长剑再次从她手中凝出,一一飞向林长老,林长老偏头避开剑锋,又反手用扇骨挡开了另一把长剑,她借着扇面不断周旋。
云渺则直接抓住机会顺着青铜悬桥跑走了。
“再见了林长老!希望下次我们不要一见面就动手了!”声音在桥面上空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夜风带走了,散进了云雾里。
林长老收回铁扇,站在塔门前看着云渺远去的背景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只余青铜悬桥哗啦作响。
一道星轨出现在她旁边,“你把她放走了。”
林长老没出声,星轨依旧不依不饶,“林晨,你把云渺放走了。”
“你要真想抓她你就该亲自来。”林长老忍不住呛它。
星轨静默了一会儿,而后再次开口,“禁林里的东西拿到了吗。”
“嗯。”
星轨消失了,耳边终于获得了久违的清净,锁链的余响也已经散尽了,林长老抬头望着那轮冷月。
她的确是第一个发现禁林出事的人,但她最开始并没想破坏结界,现如今只能希望弟子损伤不会太大吧。
她抬步往前走,走过青铜悬桥,月光照亮了前路,她快不记得她是为什么要给天道办事了。
她只是想站在胜利的那一方,之前,天道的赢面更大,之后……且走且看吧。
*
云渺走到山门前停住了。
谢玄立在阶前,衣摆被夜风吹的翻卷。
月光倾泻在石阶上,将两道影子拉的细长,又在夜雾中晕开,模糊了边界。
他望着云渺的面容,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唇角,他不想知道她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是在处理完禁林的事之后例行巡检,却意外瞧见了云渺的身影。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你要走了吗。”
云渺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谢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不和凌虚长老告个别吗,他闭关了。”
云渺终于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神情里透出一种近乎平静的疏离。
“不必了。”她顿了顿,“他还是不要牵扯进这些事比较好。”
夜风停了一瞬,然后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吹了过来,风掠过松林,发出细浪般的呜咽。
“那杜若呢,”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已给她传信,她就快要回来了。”
云渺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过了许久,她仍只是摇头。
“也不必了。”
云渺抬步走下石阶,与谢玄擦肩而过,衣袖却在错身的一瞬被轻轻牵住,夜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垂在肩侧的碎发吹向前方。
谢玄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极烫的东西生生咽了回去,灼的他嗓音都哑了几分。
“那我呢。”
山风似乎也静了,只余下远处不知名的鸟鸣,一声一声,空落落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掌心符文突然开始发烫,他低头望着那只手,耳畔传来了云渺的声音,“谢玄,留在天机阁吧,我需要你在这里。”
起风了,夜雾被吹散,树叶吹的哗啦作响,谢玄微微拉紧了云渺的袖口。
云渺不再继续说话,她收回了被拉住的袖口,往台阶下继续走了。
山风又起,吹散了阶前最后一点余温。
谢玄抬起头,往石阶上继续走去,他还有被需要的价值。
走到石阶顶部时,一弟子发现了他:“少阁主!知止居着火了!弟子们正在努力救火,但火势太猛,控制不住!”
!
谢玄顿时提步往知止居的方向赶。
空气中弥漫着灰黑色的灰烬,热浪翻涌着凑到人的面前,他看见了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
大火猛烈的燃烧着,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赤红,火光正持续的从屋檐边缘向更高的位置延伸,火焰噼啪作响,房梁轰然倒塌。
一切都化成了灰烬。
谢玄几乎跪在火前,“阁主……”
星光黯淡,今夜无人安眠。
*
翌日清晨,天衍殿。
殿里的灯还亮着,众人皆垂眸不语。
林长老坐在主位上,案前摊着一份卷边的卷宗,她的指腹沿着卷宗边缘缓慢的摩挲着。
谢玄站在旁侧,没有落座。
林长老抬起头,视线从眼前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定在面前的卷宗封面上,“阁主闭关,按例当由少阁主暂代掌权,但昨夜阁主已将阁主令交予我。”
她将阁主令拿出,摆在卷宗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即日起,我将暂代阁主一职,诸位可有异议?”
台下无人做声。
林长老继续开口:“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好,我们便来聊一聊云渺的事。”
云渺。
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谢玄的目光重新凝聚,他转头盯着林长老的侧脸。
“相信昨夜知止居的大火,诸位应该还有印象。”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刻意停顿了片刻,给足了众人消化的时间。
台下窃窃私语,有人说那火是阁主放的,有人说是自己燃起来的,却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林长老轻叩案面,众人安静下来了,视线皆汇聚到林长老身上。
“云渺前日由验天石确认为血光祸源,押入镇魔塔候审,却在昨日私自逃离镇魔塔,破坏多处封印,致禁林结界出现裂口,弟子损失惨重。”
她顿了顿,然后再次开口,“又趁阁中人员空虚之时潜入知止居伤了阁主,此乃我亲眼所见,我与她交手,她不敌我,便放火烧了知止居。”
她挥手,卷宗被灵力托着送到台下由各位长老一一查验,“这是证据。”
翻页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持续的响着。
良久,众人终于翻阅完,卷宗回到林长老案前,她与众人一一对视。
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有震惊,有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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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老开口:“她的每一条罪证都证据确凿,相信诸位应该都没什么意见。”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到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谢玄打破了这份安静:“阁主令是在什么时辰交给你的。”
林长老的指腹在卷宗边缘停了一瞬,“昨夜。”
“具体时辰。”谢玄追问。
“子时一刻。”
“子时一刻,火已经烧起来了。”他并不清楚火烧起来的具体时间,但这不影响他诈林长老。
“你是什么时间离开的禁林,昨日封结界你先行离开了,那之后你又去了哪儿。”
林长老的手收回来了,搁在桌面上,“那段时间我在处理禁林结界周围的一些细小裂口,之后阁主传信于我让我赶去知止居,她有事需暂时离开天机阁,让我暂代管理。在那之后,云渺闯了进来。”
“阁主在闭关,怎会突然传信于你!”谢玄顿时觉得自己抓到了问题关键,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林长老。
林长老缓缓转头与他对视,正要开口,台下却有人更快。
“谢玄,够了!”叶长老出声了,“我早说过要尽快处死那血光祸源,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我,如今闯下这塌天大祸了,你们倒不吱声了。”
叶长老气急,站起来几乎要指着谢玄鼻子骂,“尤其是你,谢玄,昨日你袒护那祸源,尚且可以说你恋旧情,重仁义,那今日呢!”
他大挥着袍袖,风声呼呼作响,“如今证据确凿,你还要偏袒她?!谢玄,你是要做那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辈吗!”
秦长老出来打缓场,“叶长老你消消气,有事我们都好好说是嘛。”
“你不用替他说话,平日里你最偏袒他们几个!”叶长老对站在台上的谢玄怒目而视,正欲继续开口,林长老冰冷的视线却突然射了过来。
台下安静了,叶长老呼吸急促的坐回了座位,显然还是气急状态。
“该办的案,总得有人去办。”林长老翻着那卷宗,余光扫过谢玄。
谢玄走到台下,单膝跪地,“弟子谢玄自知识人不清,故今日自请追捕云渺,必定将她带回天机阁!”他将身子躬低了一点,“还望林长老批准,准我将功赎过!”
叶长老正欲起身,右手已经挥至身前指向谢玄,秦长老及时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他转头看了一眼林长老,转头又气急败坏的坐回去了,“唉!”
坐在主位上的林长老微微眯眼瞧着他,“谢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即刻出发。”谢玄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开口,“云渺昨夜已经离开,若想要追上她,绝不能等到明天,需越快越好!”
林长老点头同意。
她站起身走到谢玄面前,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细长的旧令牌,“传我令,即日起,对天机阁叛徒云渺颁发追缉令,由少阁主谢玄亲自带队追捕,务必将她绳之以法,活捉回天机阁!”
她将令牌交给谢玄:“这是追缉令,持有它,你可以在天机阁管辖的所有范围内调动人力、调取记录、进入所有需要长老层以上权限的场所。”
秦长老和吴长老已经提前拉住了叶长老。
林长老垂眸,“谢玄,你不要让我们失望啊,你一定要,早点追到她。”
“弟子领命。”谢玄伸手接过了那枚在晨光中泛着暗色光泽的令牌,将它收回了袖中。
谢玄转身走出了天衍殿,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那道符文正在微微发热,他将手指微微收拢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大步走出山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驾!”
马匹立刻撒开四蹄,疾驰而去,晨风迎面扑来,身后数名弟子纷纷催马相随。
奔行间,他又忍不住看向掌心,确认符文仍在后,他的唇角在晨光中扬起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云渺,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