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座高台上,仰头能看见天幕上铺满了星轨,比她十五岁在观星台的那个夜晚看见的更多更密。
满天星轨同时闪灭,像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又闭上,天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的她灵识剧痛。
“你做了什么。”声音分不出男女,分不出远近,在她脑袋里猛然炸响。
云渺在灵识空间中被压的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面上,鼻血缓缓渗出来,她抬手擦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没做什么,就是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物。”
她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整个人笑的却像是刚收到了令人满意的好消息,“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的。”
满天星轨骤然暗了一瞬,“八十年前你们的人把我的规则文书改了,让我只能等自愿,现在你想效仿她?”
“天道,我没想改你的规则文书。”云渺坐在地上缓缓开口,“你没发现你错了吗。”
星光再次亮起来,比之前更刺目,天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那声音重新响起来,“三界需要我维持平衡。”
星轨的流转加快了,“我维持的平衡不会出错,我所识别、校准、修正的,都符合三界运行的既定模式。”
“三界的秩序在偏移,我必须将它修正回来,否则三界将无法继续运行。”
“你修反了。”云渺的笑容消失了。
星轨停止了一瞬,而后快速汇聚,一棵没有叶子的树出现在了视线中,枝条不断的伸展着,其上挂着众多细小的光点。
每一粒光点都在以不同的节奏微微亮着,每一粒光点都对应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天道的声音从树冠深处传下来,“你看到的是什么。”
云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条延伸的方向,“三界。”
“对。”天道的声音持续的传下来,“这些枝条连接着三界所有的生命脉动,当某个区域的平衡出现变化,我就需要对该区域重新进行调整,确保三界的稳定运转。”
“我需要在失衡区域扩散前将那些偏差移除,我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识别出偏差,并及时将它们纠正回去。”
它停顿了一下,“这是正确的。”
云渺站在树下,视线没有离开过那些枝条,那些枝条末梢的光点有的在变亮,有的在变暗,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校正的方式是什么。”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重新响起来,“切掉,让剩余的部分继续运行。”
一粒光点熄灭了,再也没亮起来。
她看着那枚暗下去的光点,开始追问天道,“当你在寻找偏差并将其清除时,他们在做什么。”
“它们在运转。”
“它们在运转。”云渺重复了一遍天道的话,而后嗤笑一声,“你错了,他们在哭、在笑、在拥抱,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着鲜活的生命。”
“天道,你的平衡已经死了。”
“你知道人在发高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云渺看着那棵树上不断熄灭的光点,“身体在发热,体温在上升,那些一直存在的部分现在变成了需要被消灭的东西。”
“天道,你生病了,你不知道自己清除的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的认知没有错误。”天道再次开口。
云渺忽然想笑,她和这位病入膏肓的病人似乎讲不清楚,“你停不下来了,你只会继续烧,继续烧,直到你把自己也烧完,你才知道你到底烧错了多少。”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那棵树消失了,她又陷入到了黑暗中。
然后她再次醒来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仍躺在石盘中央,九微窝在她怀里,轻轻舔舐着她的手心。
她动了动手指,“……九微。”
九微的耳朵弹了起来,它猛地抬起头,脑袋凑到她面前,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梁。微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它的眼睛照成两枚通透的琥珀。
“云渺,你没死可真是太好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的灵脉也断了好多……”它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脑袋往她的颈部凑,用下巴轻轻抵着,它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
云渺抬了一下右手,手背蹭过它脑袋顶上那一片顺滑的皮毛,“我没事。”
“你灵脉断了那么多!你怎么能说没事!”九微把头抬起来看她,尾巴绷直了,尾尖的火烧的比平时亮了一些。
“你下次不许这样了!你再一个人自己扛,我就不跟你说话了!”九微在云渺怀里大声控诉着。
云渺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好。”她说,“答应你。”
九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快,它缩了缩耳朵,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不反悔。”
云渺轻轻拍着九微,“我见到天道了。”
九微尾尖微火顿时跳了一下,“它找你了?!”
云渺点头,正欲细说,却听见石室外传来了脚步声。她将九微往怀里按了一下,嘴唇无声的说着,“藏起来。”
九微的尾巴在她说完之后收拢了,赤色的身影从她怀里滑出去,贴着石壁的边缘融进了阴影里。
石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袍的人走进石室,在看到云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石盘前站定了。
“云渺。”被伪装过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这些年我倒真是小瞧你了。”
他进来时看见了那魔蛟的尸体,那是至阴的邪物,竟折在了云渺手上。
云渺没有急着说话,身体里的灵脉断裂处还在隐隐作痛,现在的情况对她很不利。
她开口道:“它就这么等不及?竟然派你亲自来塔底了。”
黑袍人没有回答,走到云渺身前几步,伸出手,用灵力覆住了云渺脆弱的颈部,“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来这里的目的吧。”
他收紧了手上的力度,“如果现在你能实话实说的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让你痛快的死。”
云渺没有挣扎,她仰着头,感觉到血液流过的通道正在持续的变窄,窒息感越来越重了。
她在呼吸的间隙中开口:“它给你的任务里,并不包括杀我,不是吗。”
黑袍人的手顿了一下,九微立刻抓住机会从他身后跳了出来,一爪切断了束缚着云渺的灵力,又借力弹开,落在几步之外的阴影边缘。
尾尖的火在暗处瞬间亮起,白色烟雾从它落地的位置弥散开,顿时填满了黑袍人和云渺之间的空间。
“云渺,快跑!”
颈部的灵力束缚解开了,云渺迅速起身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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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黑袍人捞起九微就开始往门口的方向跑。
黑袍人在烟雾中咳嗽了一声,刚打算重新凝聚灵力追踪云渺,一把长剑直接冲着面门而来。他侧身闪了一下,那剑刃擦过他的衣领边缘,在黑袍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裂口。
烟雾中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站定,停止了追踪云渺。
他站在石盘上低头沉思,如果刚刚没看错的话,那只赤色九尾狐应该是禁林里的。它怎么会在这里?
……算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黑袍人打量着这块不再发光的石盘,上面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他挥手,星光在他面前缓慢的浮现出来。
星光黯淡,像是被什么遮住了。
果然,塔底屏蔽了部分天道,它只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一些事,却无法具体得知。
这才是派他来塔底的目的。
他开始拨弄星轨,与天道建立连接,它自己会查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的。
*
云渺抱着九微跑过黑暗的通道,在找到一个略微安全的地方后放慢了速度,蹲下来靠在石壁上调整着紊乱的气息,她需要短暂的休息。
九微蹲在她旁边,尾巴还在微微炸着,“云渺,你还好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云渺靠着石壁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双手搁在膝盖上,腕间那枚印记正在持续发烫。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天机阁里,能打开镇魔塔的令牌不过两枚,而能拿到令牌的人也就那几个。”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九微安静了一会儿,正打算团成一团休息一下,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眼巴巴的望着云渺,“等会儿咱怎么出去啊。”
它又不能打开镇魔塔的门。
云渺神秘的笑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九微:“噢!这这这不是……”
云渺点头。
九微顿时激动的又绕着云渺转了几圈,“你怎么有这个的?”
云渺将九微重新抱进怀里,起身朝着通道前方走去,“从刚刚那个人身上顺来的。”
“可以啊云渺,想不到你还会这个。”九微对云渺表示赞赏。
云渺:“咳咳,对面都把东西送下来了,不用白不用。”
走到镇魔塔门口时,云渺刚将令牌贴近塔门,正打算催动灵力,封印环却突然开始逐一解锁。
门自己开了。
有人在外面,九微识相的回到云渺袖中。
门缝缓慢的变宽,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撒出一道窄长的亮痕。
她跨过那道缝隙,走到了月光下。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灰烬和木制房屋燃烧的味道。
她看着对面的黑袍人,没有说话。
黑袍人伸出手,令牌自动从云渺手中飞出,落回到了黑袍人手上,现如今对面手上已有两枚令牌了。
云渺皱眉,意识到阁主应该出事了,看来这段时间里,塔外也很热闹啊。
黑袍人抬起头望着云渺,被伪装过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来,“云渺,我等你很久了。”
月色均匀的铺在地面上,远处火焰持续的烧着,烟尘翻卷成暗色的絮状物,飘飘然落在二人之间。
“现在就没必要再伪装了吧。”云渺盯着对面人的眼睛,“你说对吧,林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