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档案室。
谢玄站在案前,正翻着云渺三年前那份标注了星力残留异常的夜巡记录,耳边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执法弟子快步跑来,在门框处停住,微微躬着身:“少阁主,长老阁召集紧急会议,请您即刻前往议事厅。”
谢玄收了记录,侧头朝门的方向偏了一下,“什么事?”
“阁中有人联名上书,要求提前处置云渺师姐。”
谢玄微微一怔。
提前处置在阁规里有着明确的含义,不等百日候审期满,直接判定祸源身份,就地镇杀。
这是最高级别的处决令,需要至少半数长老联署才能启动。
“谁上的书?”
执法弟子报了几个名字,谢玄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脚往议事厅的方向赶,黑色袍袖在晨风中呼呼作响。
“少阁主。”执法弟子在后面小跑跟着,“您是不是……和云渺师姐说了什么?昨夜您在镇魔塔门口待了很久,有弟子看见了。”
谢玄头也不回:“本座掌刑律,监看封灵锁状态是职责所在。”
“可您……”
谢玄停下脚步,斜睨着那名弟子,“谁看见了?”
那名弟子顿住了,“……没,没谁……”他飞快低下头,“是弟子看错了。”
“阁主呢?”联署申请需要阁主最终审批,他需要争夺话语权。
“闭关了。”
“那凌虚长老呢?”
“也……也闭关了。”那名弟子的头低的更低了。
谢玄皱了皱眉,在这节骨眼上,阁主闭关,凌虚长老也闭关了?
若真是巧合,倒也太巧了。
*
议事厅内。
五位长老分坐两侧,阁主尚未到来,但三份联署书已经被拍在了桌面上,联署的三位长老名单和执法弟子方才报的完全一致。
谢玄推门进来的时候,其中一位长老正拍着桌子:“血光滔天、当场抓获、封灵锁落定,还有什么可等的?一百年前那位弟子屠了三座城,你们都忘了吗!”
“所以就要不等百日直接镇杀?”另一位未联署的长老沉声反驳,“阁规规定百日候审期,正是为了观察煞气消退与否,直接跳过观察期,万一杀错了呢?”
“杀错了也比杀晚了强!”
“你——”
“诸位。”谢玄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所有声音同时停了下来。少阁主掌刑律十年,在阁中话语权仅在阁主之下。
他走到长桌末尾坐下来,把联署书拿起来扫了一遍。
“三位长老联署。”他放下联署书,“按阁规,半数长老联名上书即可启动提前处决议程,但议程启动不等于执行,需要阁主最终裁定。”
“所以我们请阁主来……”
“阁主正在闭关。”林长老出声,“昨日验天大典之后阁主灵气波动,今晨入关调息,至少三日不出。”
议事厅里一阵沉默。
谢玄不紧不慢地接过话:“阁主闭关之时不会批复任何处决令,而阁规明确规定候审期内若被囚者出现煞气消退症状,则提前处决议程自动作废。”
他抬眼,目光从三位联署长老脸上一一扫过。
“所以诸位想提前处决,最好祈祷那云渺在塔里煞气不退反进,若是退了,你们这三份联署书,就是废纸。”他将联署书扔在桌上。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气压骤降,联署的三位长老面色铁青,但对视一圈没人开口反驳,谢玄说的是阁规原文,滴水不漏。
叶长老暗自咬了咬牙,今早得知凌虚真人闭关的时候他便知这是处死血光祸源的最好时机,连忙拉了另外四位长老打算联名上书。
虽说那林长老和秦长老没有同意,但他们总归凑齐了半数长老,却不想阁主也偏在这时闭了关。
棋差一着啊!叶长老恨恨的锤了椅子一拳。
议事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叶长老的手刚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面色铁青。
他旁边的陈长老面色比他平一些,搁在桌上的手指正在不紧不慢的翻着手里那卷没打开的文件,纸页的边角在他的指腹下被反复掀起来又落回去。
最远处那位吴长老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在谢玄说完那段话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她把视线从谢玄身上移开了,移到了窗外。
谢玄的视线碰了一下林长老和秦长老的方向。
林长老坐在原位没有动,目光平视着桌面上的联署书页边角,秦长老轻轻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谢玄也点了点头。
他的右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掌心的符文,此刻没有灵力催动,符文没有发热也没有显形,就仿佛昨晚的灼烫只是错觉,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没必要再在这里待着了,谢玄没有等他们开口,他直接起身往外走。
议事厅内,谢玄走后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林长老第一个站了起来,把自己那份没有签字的待阅文件收进袖中,朝其余四位长老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出门去,她该看的已经看完了。
叶长老在长桌后面坐了很久,手搁在扶手上没有拿起来,他侧头看着窗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有些发白,他开口说了一句,“他今日和往常不一样。”
没有人接话。
陈长老手里的文件还在翻着,吴长老视线依然在窗外,叶长老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自己那份联署书从桌面上抽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没有停下来看,径直走出了议事厅。
廊道里已经没有人了,晨光从石径两侧的竹叶间漏下来,在谢玄走过的那条路径上铺了一层断续的光影。
叶长老站在廊道口看了一会儿那条路的方向,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
镇魔塔内。
九微围着云渺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蓬松的尾巴在她小腿外侧扫来扫去,尾尖的微火在暗光中晃成几道断续的弧线。
“怎么样怎么样,云渺你推演出什么了吗?”它的声音从她身侧贴上来。
见她没反应,九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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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开始着急的扒拉蹲在地上刚刚停笔的云渺,她刚刚受伤又整整推演了一整夜,它有点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云渺没有出声。
良久,她终于开口,“……没死。”
“我知道你没死。”它凑近了些,在她蹲着的位置旁边来回蹭着,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它自己也知道很管用的语调,“你推演出什么了,你倒是跟我说说呀。”
它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手腕,接着开始用整只狐狸的侧身沿着她的小臂外侧来回蹭,尾巴在她手背上扫着,茸毛贴着她皮肤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它在心里得意的哼唧,这招它屡试不爽。
云渺沉默了很久,久到九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方式再来一次时,她忽然伸出手将九微从地上捞起来,“找到魔纹的位置了。”
“唧?”九微顿时兴奋了,两只妙脆角瞬间从云渺的臂弯里竖起来,“那快走快走,还是弄死天道更重要。”
于是一人抱着一狐继续往塔底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云渺忽然停在了某处楼梯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兴奋的九微,开口道:“你之前说你被谢玄关了很久?”
九微愣了一下,耳朵顿时警觉的竖了起来,“不是他关的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和那只雪狼打架的时候,用的招式不是天机阁的。”她侧过头,朝着楼梯下面更深处那道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望去,“你被谁关过,关的时候学了什么,现在该用了。”
九微的尾巴在她怀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把下巴搁在她臂弯边缘,“……下去再说。”
云渺没再追问,她抱着九微,踩上了第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脚底传来振感,而源头则在更深层。
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她抱着九微,走完了第一段石阶,拐过弯,朝第二段继续往下走,怀里那团赤色在她臂弯里轻轻翻了个身,尾巴垂下来,尾尖的微火在她脚侧映出一点忽明忽暗的光。
第三段石阶走完,脚底的振感更加明显,仿佛那振感的源头就在她的耳边。
她听见了蛇类生物在地面爬行鳞片剐蹭的声音,听见了沙土从墙上落下来的沙沙声,听见了某种活物吐着信子的嘶嘶声。
空气中满是水汽,粘湿的像浸在深不见光的塘底,沉积了几百年的淤泥的腐臭味与一些不知名物体长期发酵的腥味混在了一起,直往人胸腔里钻。
“它在看着我们。”
结界铺开,所有的异味全被格挡在灵力屏障之外,九微从云渺怀里跳下来,身形顿时变大,九条尾巴上的微火猛地点燃,它朝黑暗中的物体呲着牙,前爪伏地弓着脊背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一缕灵力划向云渺右手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凝成了一柄血红色的长剑,紧握,挥剑,带出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光。
暗处的轮廓动了,一头身上长满了青苔的墨绿色魔蛟吐着信子缓缓出现在视线中央,两道细长的红色竖线嵌在黄色混浊的眼眶中央,正对着云渺的方向。
接下来,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