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子是府中的老人了,悯娘幼时她就在宋府,一开始她还只是宋家一个粗使婆子。
常年干活腰也不行了,时常捶着腰日子艰难。
正值小祠堂送饭的下人指指点点,对阿柔态度极其恶劣,还骂她骚狐狸。
八岁大的悯娘哪里知道什么骚狐狸?
只是拉着宋管家的袖子,说:“宋伯伯,他们欺负菩萨,弟子好心寒,菩萨每日诵经为民祈福,等菩萨归位了,弟子就是新菩萨,可他们对菩萨不敬,宋伯伯,弟子不想接受宋家的供奉了。”
那时,小祠堂的院外还有护卫。
宋管家听了可不得了!
连连哄着悯娘,生怕她不庇佑宋家了,说了许久的好话。
又换了送饭食的婆子。
陈婆子就是这个时候入了宋管家的眼。
宋管家瞧她可怜又老实,让她去厨房干活管着下人的饭,给小祠堂每日送饭。
月钱涨了不说,活也轻松多了。
就连她儿子因得给悯娘抬轿子,一出行收了供奉宋管家也会赏些铜板。
这些都是因悯娘一句话才有的。
悯娘听着她一直庇佑的人,此时竟然骂她,她又心寒了。
“我站住?我站住你能怎么滴?”陈婆子来劲了。
儿子就是娶了府中的丫鬟,仗着在主子跟前得脸,可没少给她下马威。
晚上一吹枕边风,她儿子都不向着她了!
自然瞧悯娘这种爬了主子床的人不顺眼。
都是贱人!
悯娘拧着眉,默念:不与刁民计较,不与刁民计较,受众生之害,只可担其苦。
她说:“弟子不会再庇佑你了,大逆不道,对弟子不敬,你会遭报应的。”
说罢,她拿起了碗筷。
陈婆子讥笑一声,似是看她服了软,心里不管对谁的怨气一股脑儿的都发泄出来:
“对神佛不敬,我受着!对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下一个观音娘死了,老婆子我都不会死!呸!”
一口浓痰吐在悯娘的脚边。
筷子被她捏得更紧了,就这么瞧着陈婆子跟个打了胜仗的母鸡一般走出了院子。
她瞧着碗里的饭食。
嘟囔:“那县令莫不是扫把星转世?他一出现,楚水县至今没下雨,就连这些人也不敬弟子了。”
她端着碗,没吃。
沉默许久,她回了屋子在头上带上白色帔帛,眉心处的红点衬得整张脸跟那庙中的神像一般无二。
她端起碗筷出门了。
一路朝中院走去。
宋府很多地方她不认识,但是待客在哪她还是晓得的。
路上的丫鬟小厮瞧见她端着一碗饭出门。
大多只是看一眼,双手合十拜一拜,悯娘高抬下巴,眉目微垂,很是自然的接受这些人拜她。
倒是有机灵的见她一个人,已经快步去告诉主子了。
*
中院饭桌上美酒佳肴。
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赵煦和瞧着面前的匣子,揭开是一副画,他不动声色的看向一侧的宋家家主。
“宋老爷,这是何意?”
“一副画罢了,昨日大人为民祈福,今日又来做客,实乃宋家的荣幸。”宋老爷缓声开口。
话虽如此,但也一点都不像是荣幸的样子。
赵煦和靠在椅背上,玩味的扫过宋相期,手指敲了敲木匣里侧。
内有暗层,一拨开便是银锭。
指尖随意一动,便将匣子合上了。
“宋老爷真是客气,本官甚是年轻呐!昨儿个那淫祀......”
赵煦和说一半,笑了一下,“那祭祀本官未有跪拜,只是上了柱香,回去怎么想都有点难受,这活观音虽说没观音相,但与那泥相的作用无差,百姓不过图心安罢了,本官今儿个不请自来,便是想通了。”
一番话说出口。
宋老爷眼神一凛,但随着赵煦和最后一句话响起他又放松了下来。
“大人想通便好,您说的无相之事,宋家自会解决,改日邀大人前来祭祀。”
赵煦和漫不经心的摆手:
“本官觉得无相,又不是甚大事,百姓信了就行,既然接受了那么多跪拜和香火,她自然也当得,只是......”
宋老爷,“您说。”
赵煦和,“这受万人祭拜,本官查了查却是个奴籍,让人来要卖身契,宋家夫人也婉拒了,本官一想到昨儿个差点就给奴才跪下了,本官心里头不舒坦呐!以后还怎么祭拜观音?”
他说话缓慢,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打宋家的脸。
宋相期坐在最末尾,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子。
这时、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进来,在他耳畔说了什么。
他起身道:“祖父,相期院子里出了些事,先行一步,赵大人,慢用。”
宋老爷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随后这才再次开口:
“大人有所不知,这观音娘......”
“本官不爱听那些缘由。”赵煦和扫了眼宋相期的背影,慢悠悠开口:“卖身契给本官吧,既是菩萨,那就得有菩萨的体面,若是传出去菩萨是个贱民,也不好听不是?”
见宋老爷不吭声。
赵煦和笑着催促,“宋老爷,本官一会还得去拜观音,昨儿个没好好为民祈福,今儿个本官可是诚心十足。”
打一巴掌给个枣。
赵煦和抬手将木匣子递给身后的汤零。
这意思摆明了他同意和宋家同流合污,见状,宋老爷也不好再拂了他的脸。
得了卖身契,赵煦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今儿个吃好了,宋老爷不必再作陪了,来个人带路,拜观音。”
宋老爷抬了抬下巴。
便有丫鬟引路。
*
宋相期的步伐快了些,拐了两个弯,终于看见了悯娘。
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子都不会晃一下。
真跟菩萨下凡了一样。
“怎得出了祠堂?”宋相期的语气不甚好。
一直乖顺的菩萨,到了他手里突然就出院子了,还是光明正大的出院子。
“宋相期,弟子不想庇佑宋家了。”
悯娘认真,“弟子要离开这里。”
宋相期:“???”
“发生了什么?”宋相期眼皮子跳了跳,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碗。
很简单的素菜,许是坏了,黄褐斑驳,还有的叶子发黑,饭食也是糙米,还掺了一些糠。
他明白了。
宋相期端过她的碗。
“先回去,一会儿给你换新的饭食。”
他不在,她就吃这个?
他也是刚来宋家,宋家人倒不会多苛待他,毕竟他长了嘴,又是举子身份。
但悯娘不是,悯娘在外人来看就是个傻子。
苛待她很简单。
“你今天也是吃这个吗?”悯娘问。
宋相期闻言睨了她一眼,“菩萨,先回去,会给你一个交代。”
悯娘没动,她骨子里是有一种傲慢的,等着他回应。
“吃的不是这个。”宋相期沉默一瞬答。
悯娘,“可宋伯走了弟子一直吃这个,弟子都瘦了,弟子以为是荒年,宋家没粮食了,可宋家就是这么糊弄弟子的。”
她说的真诚。
宋伯在时,她的饭食虽说没有宋相期那么好,但每日有鸡蛋,菜也是新鲜的,饭也不拉嗓子。
宋相期:“......”
他只来了半个多月,她的伙食就变了吗?
一时间,宋相期不知道下人这是在针对他,还是在针对悯娘。
他略有些心虚,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虚。
沉吟着说:“菩萨,此事是我的问题,一会给菩萨加鸡腿。”
他眉心跳了又跳,他接管的不只是宋家祭祀问题,还接管了一个人。
他确实应该为此事负责。
悯娘是个傲慢的,她撇过头,淡淡看着地面。
接着告状:“送饭的陈婆婆说弟子是贱蹄子,弟子已经不被宋家人敬着了。她说弟子夜里得陪睡,还说给弟子一碗泔水,弟子都得谢谢她。”
声音不似受了委屈,反而语调很快,有一种众人都负我的怨气。
宋相期:“......”
“菩萨,此事我会严查。”宋相期声音沉了下来。
悯娘是个知好歹的。
宋家是楚水县最富有的人家,比县令还要富有,出了宋家,她找不到比宋家还富有的人家来供奉她了。
她正要松口。
这时、
一道熟悉的调侃声传来:“这观音娘娘还挺忙,白日接受供奉,夜里还得陪睡,啧啧,让本官瞧瞧,这饭食.....放如今百姓家倒是正常,但放菩萨这......”
赵煦和穿着一身湛蓝色常服,佩戴银冠,一根白玉横簪横贯而出。
配上那张脸,贵气逼人。
悯娘看过去,只觉得是个贵气的扫把星。
宋相期行了一礼,“下人胡言罢了,大人莫要当真。”
赵煦和站在一侧,上下打量了一眼悯娘。
跟早上没什么差别。
“嗯,本官不当真。”赵煦和随意应付。
宋相期,“赵大人,在下先带菩萨回去了。”
悯娘这个时候就很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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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煦和是刁民,她怕赵煦和乱说话。
“顺道,本官去拜观音。”赵煦和很是直接。
甚至走在了两人的前面,搞得他好似认识路一般。
宋相期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在打什么注意。
反倒是悯娘,一听这话心里舒坦多了,铜臭没白花。
几人行入小院子。
悯娘异常自觉的爬上桌子,盘腿坐在莲花垫子上,一手拿着净瓶,一手置在腹前手心朝上。
汤零瞧了眼赵煦和,这才点着香烛。
“予善,你该去给菩萨弄吃的了,管教一下不听话的下人。”赵煦和说。
宋相期没动,“不急,大人的事情要紧。”
悯娘身上的伤和淤青,他不好问昨日发生了什么。
但隐隐觉得不会是多好的事情。
悯娘生得好,赵煦和说他没观音相,但谁又见过真的观音?
生得貌美,不显俗气又一脸慈悲怜悯。
想渎神的人......
很多。
宋相期一直觉得管祭祀这事很清闲,这才见到悯娘的第二天,他已经很疲惫了。
尤其悯娘还是个完全没受过教化的人。
十七了连那档子事都不清楚,被人诓骗都很正常。
赵煦和瞥了眼他,悠悠开口:
“你在,本官不好跪拜,怎么?怕本官对她做什么?本官若想做什么,今儿个早上还传信作甚?”
他语气不甚好。
宋家人对观音娘行苟且之事,便以为他也会?
“宋相期,你去吧,他要脸面不好意思,你别忘了给弟子加鸡腿,还要昨儿个吃过的小炒肉。”悯娘淡淡开口。
宋相期:“......”
赵煦和:“?”
此话一出,宋相期才走出去。
左右用不了多久。
他的步伐比平日要快许多。
小祠堂内没了旁人,汤零递上已经点好的香烛,小声问:
“大人,真要跪拜?”
“出去,带上门。”赵煦和说。
汤零一愣,但也不敢说什么,走祠堂关上房门。
门一关便只有窗户处还透着光亮,屋子里霎时间灰蒙蒙的一片。
悯娘瞧着他挺拔的身影,两手捏着手里的香烛,不仅不跪,连拜都不拜了,直接走到她跟前将香烛插入地上的香炉。
“县令,你得......”
赵煦和仰起头瞧她,手指抚过桌边儿,像是骗傻子一样哄她:
“菩萨还想接着当菩萨吗?你应当知道本官一句话就能决定你还能不能当菩萨。”
悯娘一愣,怜悯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他在威胁她。
“县令今日跪拜过了。”悯娘怂了。
赵煦和是个扫把星,不能沾惹的。
“真聪明。”赵煦和嘴角勾起,“放心,本官以后给你立金身。”
死了助他。
活着......
“你夜里得陪睡?陪谁?宋相期?”赵煦和突然发问。
悯娘一听前半句,嘴角不自觉勾起。
金身是好东西。
县令人挺好的,宋家都只给她塑泥相。
不跪就不跪吧,有元人心意到了就行。
她心情好了,自然也回答了赵煦和的问题,“是陈婆婆瞎说的,不是陪睡,是渡化,府中二公子是个麻烦的,阿柔在时他就时常需要渡化,今儿个夜里弟子吃完饭该去渡化他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他许是要弟子浪费很多神力了,阿柔以前渡化完他总是腰疼,身上还有淤青,许是要驱鬼。”
赵煦和:“......?”
你们菩萨把欢愉叫渡化?
念在她是个傻子,赵煦和挑了挑眉,瞧着悯娘那张慈悲的脸。
说:“挺好,这是菩萨第几次夜里渡化男子?”
悯娘想了想,“第一次,或许不会很熟练,淤青会比阿柔还多,县令,等你给弟子立了金身,弟子就熟练了,若是遇上鬼怪,唤弟子就好。”
赵煦和:“......”
他还没畜生到去诓骗一个傻子。
他被悯娘给逗乐了,薄唇勾起露出一抹白齿。
那张端正到俊美的脸一笑,怪好看的,往常他的笑都是没什么弧度。
悯娘垂眼看着他,“你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赵煦和伸手抓住她的两只脚踝,往前一拉。
莲花垫子连带着她人都靠近了桌边。
端着净瓶的手一晃,下意识去撑桌面,赵煦和松开她的脚腕,勾了勾手。
“坐那么高,你还是本官第一个得抬头看的女子,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