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人都晓得悯娘是个傻子,但凡接触过她的人也都这般觉得。
宋相期眼底划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他错了,聪明人从是以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旁人。
悯娘或许不是傻子,但肯定不是一个正常人。
“县令,你快告诉宋相期啊!”悯娘催促。
“汤零,送客。”
赵煦和瞧都没瞧悯娘,自顾自的接着喝茶。
悯娘傻眼了,她的铜臭都给他了。
直到坐进宋相期的马车,她还没回过神儿,她被赵煦和耍了,他收了钱没办事。
昨夜和衣而睡衣裳皱巴巴的,还泛着一股子饭味儿。
在干净整洁的马车内显得格格不入。
悯娘小心翼翼的瞧了眼宋相期,捏紧手帕小声道:“宋相期,对不住,弟子没有去庇佑别人,弟子只庇佑宋家。”
宋相期将悯娘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尖儿,没吭声。
“宋家是不是不供奉弟子了?”悯娘见他不回应,心沉入谷底。
宋相期,“菩萨何出此言?”
悯娘将脑袋埋的低低的,小声作答:“阿柔说了,宋家花铜臭给弟子塑泥相,供奉弟子,给弟子斋饭住所,就是要弟子庇护宋家,若是弟子偷偷跑出来,宋家会觉得付出都白搭了。”
毕竟佛渡有元人。
马车内一时寂静,宋相期一向清冷的脸有些端不住了。
他深呼一口气,“菩萨还想接受供奉,为何跑出来?”
悯娘回答的很快。
“因为你说要送弟子归位,楚水县不能没有弟子,都是那县令说弟子无相,昨儿个夜里他收了弟子的——”
话到嘴边,悯娘咽了回去。
宋相期明白了,合着她不是带着攒的银钱跑了,而是带着银钱想得到赵煦和的肯定。
肯定她的观音相,就不用‘归位’了。
不过她可以放心了,赵煦和虽未承认她有观音相,也未去接宋家的下马威而跪拜她,但她不会出事了。
大曦律令,良籍百姓不可随意打杀。
宋家无论是觉得她无相了,还是觉得她偷跑要杀了她,都不敢轻举妄动。
赵煦和盯上她了,只要宋家敢让这个观音娘‘失踪’,他就敢光明正大朝宋家开刀。
这是赵煦和给宋家的阳谋。
不杀她,宋家心里过不去,杀了她正合赵煦和的意。
“菩萨偷跑出来的事情,莫要跟旁人提了,就当没发生过。”
宋相期沉吟着开口。
宋家与赵县令之间的博弈,他不想掺和,悯娘是他管的,所以他并不想多生是非。
“宋家其他人不知道?”悯娘眼睛又亮了,头也不低着了。
宋相期颔首,“菩萨不说,没人知晓。”
悯娘,“那你不送弟子归位了?”
“不送了。”宋相期回应。
他昨儿个只是想让悯娘拿着银钱偷跑,嫁人也好,死在路上也罢,都与他无关。
但她没跑。
也许真认为自己是菩萨,也许......是聪明过头,晓得多事之秋,大荒年跑出去也得死。
后者可能性更大。
思及此,宋相期眼底晦暗不明。
悯娘更欣喜了,宋家果然离不开她,楚水县的百姓也离不开她。
“宋相期,今儿个弟子还有午食吗?”她问。
她胃口比较大,用神力太多了。
宋相期抬眼瞧她,“你平日没午食儿?”
“平日就两顿斋饭,今儿个弟子早上吃过了,午食儿有没有不知道。”
悯娘从不是个少言的,阿柔在时没少训斥她,宋伯在时对她也不赖,但宋伯到底是个下人,总是菩萨长菩萨短。
不与她多说旁的。
宋相期垂眸盯着她手里捏成一团的帕子,路程长,他好整以暇的问:
“赵大人给菩萨吃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给弟子吃。”悯娘说,“弟子吃的是昨儿个剩的。”
她展开手,手心里躺着一团皱巴巴的手绢,上面还有饭粒儿。
宋相期:“......”
难怪她一上车车上一股子饭味儿。
宋相期没告诉她有没有午饭,悯娘也不再去问了,有就吃,没有就不吃了。
马车在县城里倒是没那么晃荡。
案几上今儿个也没摆放果子和糕点,她发着愣,时不时掀开头巾挠挠脖子。
有些痒的发疼。
这不挠不要紧,一挠她指甲盖上带着血丝,抬手间宽大的袖摆往下落了落,手腕处也有乌青。
宋相期眸色一沉。
“手和脖子伸出来。”
悯娘没理他,照旧发愣儿。
似是在报复他没有回应午饭这个话题。
宋相期抬起手揭开她围在下半张脸上的头巾,骨节分明的大手抬起她的下巴。
一道半指长的血印子已经结了痂,伤口不深。
他又掀起她的袖摆,乌青的指印儿似是被人用力捏过的痕迹。
力道明显是个学过武的男子。
悯娘盯着他,也不反抗更不会觉得男女有别。
“赵大人弄得?”宋相期语气不甚好。
有点儿冷。
悯娘‘嗯’了一声,“弟子是菩萨,不与他一介凡人计较,阿柔姐以前也不跟宋家二公子计较。”
宋相期眉头微蹙。
他自然是打听过她嘴里的阿柔,上一个观音娘。
昨儿个宋府下人的话让他很清楚不计较是发生了什么。
*
悯娘不知道为什么宋相期突然脸色就差了。
虽然跟平日无差,但就是觉得他心情貌似很不好。
回了宋府还未踏入祠堂。
迎面就瞧见一位身穿湖蓝色衣袍的男子拿着折扇候在小祠堂跟前。
“哟!十弟回来了?这是带菩萨出了门子?”
悯娘见过这人,这是宋家五房的长子,在府中孙字辈排老二。
府中都唤他二公子。
“二哥。”宋相期不温不热的唤人。
悯娘不喜二公子,想要绕过他回祠堂。
下一瞬,二公子跨步挡在她跟前,摇着折扇开口:
“十弟,听说你昨儿个让菩萨歇你院里头了?这没下雨菩萨确实罪不可赦,许是不灵验了,三叔这两日还说要迎新菩萨进门,我给劝住了。”
话是给宋相期的说的,但宋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让悯娘浑身不自在,但她很会抓重点。
“迎新菩萨?”
宋辙点头,忽悠道:“不过菩萨别忧心了,我已经劝住了,就是我最近不顺呐!需要菩萨度化。”
“今儿个夜里来我院里?度化一下我?”
宋家是上等人。
悯娘很想平等的度化众生,但无奈啊!
谁让宋家人供奉她呢?可不得先紧着这些人吗?
悯娘点头:“好——”
声音都还没彻底发出来,宋相期上前一步淡淡提醒:
“菩萨,楚水县还未下雨,你该回祠堂诵经了。”
悯娘又点头。
这才是大事,宋家公子的事情是小事,晚点再说也行。
“弟子这就去,二公子,你的事往后顺顺。”她起步连忙回了院子。
宋相期:“......”
宋辙脸色阴沉下来,待悯娘一进院里头。
他唰一下合上了扇子,宋家人其实长得还行,他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都算端正。
但就是一站在宋相期跟前,身上的绸缎也显得黯淡无光了。
“宋相期。”宋辙扯了扯嘴角,“你怎么回的宋家你忘了?敢管爷的事?苞先让你开了,我够给你脸了。”
宋相期盯着他,没反驳。
只道:“是父亲请我回来,不是我要回来。”
“你那个贱皮子娘死了你才能回宋家。”宋辙阴鸷的笑着,“回来就夹着尾巴做人,懂吗?夜里给我把人送过来。”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宋相期的肩膀,扬长而去。
宋相期脸色丝毫没有变化。
缓步走向搁置小祠堂的院落,院门一推开就见悯娘站在门口偷听。
悯娘后退两步,看着他说:“弟子什么都没听到。”
骗他的,她都听到了。
宋相期的娘死了,听二公子的意思,宋相期是外头的野种,嗯......她不晓得好听点的词怎么说。
听其他人说,凡人没有拜堂成亲,也没有纳入府中,生的孩子就是野种。
“听到了也无妨。”宋相期不觉得这是什么秘密。
悯娘见他没什么反应,刚想开口问什么。
就听宋相期说:“换身干净衣裳,来我院里。”
悯娘,“弟子得诵经求雨。”
“晌午了,吃完午食儿再求也不迟。”宋相期说完,直接出了院子。
仿佛真的只是告诉她有午食儿这么简单。
她换了衣裳,又洗干净手才去了宋相期的院子。
院子不比她的大多少,但是有个厢房。
厢房的屋门大开,宋相期正从食盒里往外拿餐。
“弟子的呢?”
她站在门口问。
瞧见食盒里的饭菜她忍不住吞咽口水,宋相期的伙食比她的好,有小炒肉,还有鸡汤和没见过的菜。
甚至还有一碗鸡蛋羹!
她就吃过一次鸡蛋羹,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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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吃煮鸡蛋。
宋相期没吭声,用单独的大碗给她每样吃食都分了一些。
放在桌上才说:“坐。”
悯娘眨巴了两下眼睛,才正儿八经的踏入厢房坐在圆凳上。
上等人就是好啊!
上等人吃的比她这个菩萨还好。
悯娘这般想着,就见他拿着两个瓷瓶立在她跟前。
“抬头。”
悯娘乖顺的抬起头看他,露出修长白嫩的脖颈。
宋相期垂着眸子,白色的粉末轻撒在她的伤口处,拿手绢系在脖子上。
指尖不可避免的碰到她的皮肤。
“这是做什么?”悯娘说,“已经不流血了。”
宋相期语气很淡,“生肌散,菩萨是不会留疤的。”
悯娘‘哦’了一声,想到什么直接询问:
“宋相期,苞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开它?”
她听二公子是这么说的。
宋相期系帕子的手一紧,差点没给悯娘勒死,她脖子一紧吐着舌头差点哕了。
“抱歉。”宋相期说。
但表情没有一点歉意。
悯娘沉默一瞬,等他系好了才再次开口:“你还没告诉我。”
宋相期:“......”
他眼皮子都跳了跳,觉得悯娘在调戏他。
但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而又无知,他落座自顾自的吃着东西。
问:“你几岁来的府上?”
“四岁。”悯娘没动筷子。
怪不得。
宋相期垂了垂眼睛,“你幼时学什么?”
“念佛经。”悯娘说,“阿柔还教我怎么普渡众生。”
宋相期,“没了?”
悯娘摇头,“没了。”
阿柔什么都懂,阿柔说她是九岁才来,年纪越大神力越弱。
而她四岁就有神力了,她就是菩萨,比阿柔还厉害的菩萨。
宋相期:“......”
少女眼眸垂着,目光盯着他给她准备的海碗,一头青丝梳成螺髻,几乎没什么碎发。
新换的衣裳也是白色的。
看得出来她很想吃,但克制着。
宋相期清楚她不是怕他,她更不是个傻子。
傻子哪里会克制自己不去吃饭食?她是被教化的彻底,完全相信自己就是观音。
他沉吟着问:
“昨儿个你在马车上吃果子,今儿个怎得不吃了?”
“不好看,菩萨吃贡品是正常的。”悯娘回答:“但粮食不可以当着人面吃。”
说着,她抬头说:“弟子要回去了,宋相期,二公子的院子在哪我不知道,夜里你领我走一遍吧,上等人很麻烦,一点小事就需要弟子渡化。”
她轻蹙着眉,拿起碗筷就往外走。
这种话,以往她不跟宋家人说的,但是宋相期不一样,他是‘野种’,属于上等人里的下等人。
悯娘心里已经将他与宋家人分开了。
宋相期:“???”
挺直的脊背落入他的眼底,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上等人?
......
酉时过半,送饭的不是宋相期了,还是陈婆子。
悯娘瞧着糙饭和烂菜叶子,蹙起了眉。
以往宋家给她这种吃食,她只觉得宋家也许没什么粮食,但是她亲眼瞧见了宋相期的吃食。
现在给她吃这个,她不满意了。
“弟子不想吃这个,宋相期呢?”悯娘抬了抬下巴,没有去接这份吃食。
陈婆子端着碗,咂舌道:“菩萨,你可莫打听十公子了,就是歇他院里头了,你也是菩萨!”
莫要起了那攀高枝儿的心思!
她就说这些个观音娘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宋管家还说不要跟悯娘说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
悯娘没有否认,因为昨儿个晚上她是偷跑出去的。
“弟子不是打听,弟子有权知晓供奉弟子的人在哪!”她一字一句,很是铿锵有力。
她要跟宋相期吃一样的!
陈婆子将碗撂在桌子上,“爱吃不吃!谁惯着你!宋管家跟着三爷去走商,你还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啊!十公子就玩玩你!实话告诉你,县太爷来了,府里头忙得不可开交,你不吃就饿着!”
说罢,她似是听到过什么风声。
这些年没敢说的,因得宋管家一走,悯娘又被‘开了苞’,估摸着都活不久了,她自然敞开了嘟囔:
“菩萨?我呸!就是个贱蹄子!夜里就得陪睡去!还给老娘摆上谱了,就是送碗泔水,你都得谢谢我。”
贱蹄子?
悯娘晓得这是骂人的话,蹙着眉眼一瞪。
“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