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经常这么做,上两任县令跪拜完她,宋伯每次都会塞给他们的小厮一个荷包,道句辛苦了。
那荷包她认识,路上宋伯用它给她买过糖水儿。
里面是铜臭。
赵煦和气笑了,瞧着一桌子的铜板,估摸着还没有一贯钱。
就拿这个考验青天大老爷?
“收回去。”赵煦和冷了声,“宋家若是觉得今儿个本官没下跪,可大作文章,不必如此羞辱本官!”
悯娘一愣,这怎么能是羞辱呢?
想了想,她将包着吃食的手绢搁置在一边,又将铜板塞进布袋,这布袋她用好多年了,一下送给赵煦和她还有点不舍得。
沉默一瞬,她将整个布袋塞进他手里。
认真道:“辛苦了,弟子没有荷包装,不是在羞辱你。”
温热的小手拉着他大拇指,白布袋子塞进手中时,她还拍了拍。
宋伯就是这般做的。
赵煦和:“???”
他颇有些傻眼,这还是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直接拉他的手!
他垂眸戏谑的扫过那双纤细的手。
嗤笑一声,颠着手中的布袋,下一瞬,他一拍案几,弯刀直接跳了起来。
不等悯娘反应,尖锐的刀尖便抵在了她喉咙处。
赵煦和微弯下腰,嘴角勾着渗人的笑问:“宋家让你来作甚?”
悯娘微微蹙起眉头,很是不悦。
她见过很多坏人,但这些个坏人见了菩萨都是会下跪的,哭着求她保佑老娘、妻儿平安。
“把刀收回去,你这是大逆不道。”悯娘拧着眉大喝。
她是很怕,但是更来气。
无人敢对菩萨这般不敬!刁民,本菩萨亲自来贿赂你,你们这些个狗官不就吃这套吗?
“本官再问一遍,宋家让你来做什么?”
赵煦和将刀尖往前再抵了抵。
鲜红的血液渗出衣裳,确保悯娘死不了又能感觉到疼。
果然。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后退,藏在头巾下的小脸皱起,“不是宋家让弟子来的,是弟子自己要来的。”
赵煦和闻言歪了歪脑袋,另一只手颠着白布袋子。
“你自己来?来作甚?嗯?”
悯娘感觉很疼,不断往后退,赵煦和紧紧追着。
直到她身子紧贴上墙面,她指了指弯刀,声音甚是娇气:“疼~”
赵煦和扯了扯唇,弯腰与她平视。
“这就疼了?观音也会疼?”
语气恶劣且玩味。
悯娘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拿了她的银钱不办事,还拿刀捅她!
她委屈的皱起眉,原本慈悲的柳叶眉此时都快皱成八字眉了。
眼泪就在眼眶里,要哭不哭的,闪着细碎的光。
赵煦和见状,这才收了弯刀,恐吓道:“不许哭,憋回去。”
下一瞬,悯娘眼泪啪嗒就掉了。
赵煦和:“......”
“滚吧,告诉宋家,本官的膝盖挺硬的。”赵煦和黑了脸,不耐的将白布袋子扔还给悯娘。
悯娘瞧着脚边的白布袋敞开散出几枚铜板。
用手捂着脖子,拉住了就要离开的赵煦和,“弟子不用你跪拜了,弟子很灵你以后一定会升官发财。你不能走,这些铜臭是给你的,你要收钱办事。”
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赵煦和垂眸扫了眼她紧拽着袖子的手。
捏得很紧。
赵煦和眼皮子跳了又跳。
请神容易送神难,莫不是说的就是现在?
宋家是活够了吗?让这么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活观音大晚上来给他添堵,瞌睡都没了。
这观音就像个傻子。
赵煦和一愣,重新看向哭唧唧的悯娘,问:“你想......贿赂本官做什么?”
悯娘伸手用头巾擦了擦眼泪。
观音的高傲劲儿又上来了,“你去给宋相期说,弟子最有观音相了,弟子是唯一的观音。”
赵煦和:“???”
他眉头轻锁,不过思索一下便晓得了悯娘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今儿个他说她没相,宋家要换了她,她来求他把话收回去。
还真是自己来的......
第一次瞧见傻子,赵煦和有些稀罕。
忍不住逗她,“你照过镜子没?”
悯娘此时还捏着他的袖子呢,闻言点了点头,扮相都得她自己来,她的床边就有一张铜镜。
可清晰了。
“镜子里有脸吗?”赵煦和接着问。
悯娘再次点头。
这县令好生奇怪,谁照镜子没有脸?
赵煦和见状盯着她的眼睛,伸手拉下她的头巾,朝脖子上扫了一眼。
嗯,还行,就破了皮流了点血。
别以后传出去他欺负傻子这种事儿。
悯娘也不躲,心里头念叨着:这县令大逆不道,竟然碰菩萨的脖子。
等他给宋相期说了,她以后肯定不会保佑他官途顺畅的。
但现在,悯娘晓得求人办事得有求人的态度。
“有脸就对了。”赵煦和说着,指尖摩挲过她脖间的血珠,拇指蹭在她的唇上。
慈悲的菩萨此时唇瓣艳丽,红唇添上一抹妖冶。
悯娘嘶了一声,往后躲了躲。
赵煦和弯下腰,薄唇轻勾,“神本无相,你都有脸了,哪来的观音相?”
悯娘:“......”
她僵在原地,菩萨都是有脸的,没脸那不就是怪物吗?
但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干巴巴的杵在那瞪着赵煦和,“你是不是不想与他说我有观音相了?”
“看心情吧。”
赵煦和从地上拾起布袋子,递给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拿上走吧。
悯娘咬着下唇,“不要了,这是给你的,你收了钱会办事的。”
怕赵煦和拒绝,她快步拿了案几上的吃食,走得很快。
一出正堂,裹着脸的头巾被风吹了起来。
赵煦和瞧着她的背影,扫了眼手中的白布袋,随意丢在案几上。
“没有大事,不要再来唤我。”
暗处汤零瞧着自家主子,不由与暗卫阿诚对视了一眼。
“殿下怎么刚刚还拔刀差点杀了那娘子,没一会儿就逗起乐了?”
汤零不知,“殿下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吗?一阵一阵的,不过那宋家还真是只手遮天,连观音娘都敢放出来。”
被圈养的观音娘,若是逃了亦或者出门乱说话。
宋家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逃了还好说,若是出门说她是宋家养来骗百姓,愚弄人心的,百姓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阿诚颔首,“谁能想到观音庙里是活观音?宋家敢让观音出门,必是那娘子助纣为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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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悯娘没有助纣为虐,走到一处巷子,四周都臭烘烘的,地上躺着一个少年,苍蝇盘旋与他乱糟糟的头发上。
她上前推了推他。
“我给你带吃的了,里面还有鸡腿。”
说完,她便准备放下走,菩萨显灵不求回报,她晃他也是怕被野狗叼走了。
忽的、
少年一个翻身,全身无力的面朝天,一双眼珠子翻着白,肚皮鼓起,手里还死死捏着观音土做的吃食。
悯娘唇瓣动了动,眉眼垂下,伸手探上他的鼻尖。
没气了。
她伸手让少年闭上眼,合掌呢喃:“观音渡你,来世衣足饭饱。”
她叹了口气,手中的吃食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只能拿着往回走,楚水县的乞丐去年就死了一波,今年来的都是从东边县逃过来的。
到了宋家小祠堂的墙根时,已经子时了。
她照例蹲下身子去抽那几块砖头,可是怎么抽都抽不掉。
推也推不掉。
她慌了,“就是在这啊!怎么推不开了。”
阿柔说过,观音是变不回普通人的,想变普通人太难了,要有文书要有路引要有好多需要的东西。
回不去家了,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有一点剩饭......
她绕到宋家大门口,又不敢去敲门,怕不是宋相期和宋伯。
阿柔还说了,若是菩萨偷偷跑了又回来,宋家就不认了,就会觉得他们辛苦供奉菩萨,哪知菩萨还去普度其他人,心里会不平衡。
他们会很生气。
阿柔说要么就不回去了,要么就不要离开。
悯娘立在那,那狗洞是她用工具弄的,现在手里没有。
她耷拉着眉眼,又回了衙门。
这次开门的是汤零。
“弟子要见县令。”悯娘耷拉着嘴,很委屈。
她不认识宋家以外的人了。
汤零愣了愣,“娘子,大人说了没有大事不要唤他。”
悯娘认真,“是很重要的事情,你快去唤他,真的很重要,关于宋家的。”
此话一出。
汤零立马将她迎了进来,带着她往院内走,还不忘打探:
“关于宋家的什么?”
悯娘抬着下巴,只是扫了眼汤零。
“在你们县令出来之前,弟子是不会说一句话。”
悯娘不傻,跟一个打杂的有什么好说的?他又做不了主。
汤零:“......?”
县令的后院也就那样吧,悯娘觉得没有宋家的花园好,青石板铺的路也凸凹不平的。
放置的花盆更是连彩绘都没有。
她捏着吃食立在那,盯着汤零去唤赵煦和。
“大人——”
话没说完,里屋传来一道低沉且平静的声音:“除非死了人,不然滚出去。”
汤零连忙撤了回来,有些为难道:“娘子,我们大人没有休息好,你要不改日再来?”
“你告诉他,是有死人的。”悯娘抬了抬下巴。
汤零一惊,关于宋家,还死了人?
这么大消息......
但他再问什么,悯娘又不吭声了,一副喊你主子跟我说话的淡漠态度。
汤零想了想怕明儿个赵煦和说自己为什么不说重点,硬着头皮再次敲门,且快速将死了人,还关于宋家的事情说了出来。
赵煦和出来了。